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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杀局 宗武望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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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武望着我眼底的冷光,往后缩了半步,指尖攥着柴禾的力度都松了些。我垂眸按住袖角——那里藏着半块磨得发亮的玉佩,是清俞当年在长安送我的,如今冰凉的玉面贴着掌心,倒让我算日子的心思更定了些。从熊儿被送回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一天总会来,不快不慢,像山雨前压过来的云。
出发时,风卷着草屑打在草屋门上,“吱呀”响得揪心。我把拜帖折好塞进怀里,又摸了摸油纸包着的东西——里面是去年在秦州写的《秦州杂诗》抄本,墨迹早干了,纸角被翻得发毛;还有天宝年间游齐赵时得的那卷王羲之真迹,卷面还留着当年太白帮我题的小字。宗文跟在我身侧,手里捧着木匣,脚步放得轻。熊儿攥着我的食指,小手里全是汗,我低头看她,她却仰着小脸笑:“爹,驿站有甜糕吗?”我喉头发紧,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只能盼着,这趟去,真能让她再吃上块安稳的甜糕。
“杜兄,县宰已在凤凰村驿站候着了。”孙宗文派来的人早在村口等着,语气恭敬,眼神却总往熊儿身上飘。我攥紧熊儿的手,心里那三问又翻了上来:熊儿为何被孙八盯上?孙宗文和孙八到底是什么关系?清俞数月前就赴七百里外上任,我寄往同谷的信,为何月内就有回复?那信是谁写的?驿馆里等着我的,又是谁?这三问之外,还有更冷的疑团:若信是假的,引我来同谷的,究竟是善是恶?若孙宗文与孙八有关,今日之约,是不是个局?
我必须带熊儿来。乱世里,“最危险处最安全”不是空话——若把她留在草屋,调虎离山的计太容易成;带着她,至少能看清对方的底。只是低头见熊儿蹦蹦跳跳地踩路边的石子,我又觉心口发疼:她本该在学堂里念诗,却要跟着我在刀光剑影里赌命。
驿站的黑瓦在风里泛着冷光,门口两个差役站得笔直,见我们来,眼神先扫过我怀里的油纸包,再落在宗文的木匣上,才勉强挤出个笑。进了门,差役们穿梭在内外堂之间,脚步轻得像猫,手里的托盘稳得没半点声响——太静了,静得不正常,连茶水沸腾的声音都没有,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空荡的驿馆里飘着。
“杜先生稍等,小人先引宗文先生送东西进去。”一个仆人上前,语气客气,却拦在我和内堂之间。我点头,被引到前厅的桌边坐下,熊儿挨着我,小手扒着桌沿。仆人很快端来茶,还摆上一碟点心——粉白的梅花糕、蜜渍的金橘饼,都是熊儿爱吃的。我看着她小心翼翼捏起一块梅花糕,碎屑落在衣襟上,突然鼻酸:这乱世里,这样的甜,竟像刀子一样,割得人心里发慌。
三炷香前。
“宗文,木匣万不能经第二人手,”我当时压低声音叮嘱他,指尖都在抖,“剑沉,一换手,就露馅了。”他憨厚地点头,此刻想他在內堂,应当没忘我的话。
等着的时候,茶香慢慢冷了下去。我望着门外的老槐树,突然想起太白兄。
那年在洛阳城外,我们坐在坡上看狩猎,他突然抽出自带的短剑,指着远处的鹿群说:“子美兄,你看这反手剑,是少林达摩剑法变的,步法要灵,出手要狠,像咬人的狼。”说着就给我演了几招,剑光在阳光下闪得刺眼。可如今,我手按在夹层上,只觉胳膊沉得抬不起来——被命运捶打了这些年,我这双握笔的手,还能握稳剑吗?还能护住熊儿吗?
一炷香的烟燃尽时,仆人终于来请:“杜先生,县宰请您进内堂。”我牵着熊儿起身,她手里还攥着半块金橘饼,黏糊糊的糖汁沾在我手心里。进了内堂,我猛地停住脚——这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连灰尘落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像极了当年在长安城郊狩猎,猎物没出现前,那种让人窒息的静谧。男人都是猎手,有人享受这种静,有人却在这静里浑身发紧。
孙宗文站在桌边,脸上挂着笑,伸手示意我坐:“杜兄,一路辛苦。”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身后那架猛虎屏风真晃眼——屏上的猛虎踩着云雾,眼睛用赤金粉描过,在堂内的微光里,竟像在慢慢睁眼。更让我心沉的是,屏风后有股气息在动,很淡,却带着冷意,像藏在林子里的猎户,正盯着猎物的动静。
若是命运的猎物,那我偏要选自己的死法。我深吸一口气,牵着熊儿坦然坐下,指尖却悄悄触到了夹层里的剑柄。可刚坐下,我突然僵住——桌上摆着个青瓷杯,杯沿有个细小的豁口,杯身印着同谷特有的缠枝纹。这纹路我太熟了,清俞当年送我的那方砚台,就是这个纹。可更让我心头一震的是,杯底压着半张纸,纸角露出来的字迹,和我收到的那封“清俞回信”的墨迹,一模一样!
我握着熊儿的手猛地收紧,她“呀”了一声,手里的金橘饼掉在地上。孙宗文的笑顿了顿,眼底的光暗了暗,屏风后的气息,突然变得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