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怨之狙公传》秘书省校书郎

4、凶人儒影 我和宗文共

　　我和宗文共骑一匹瘦马，在山道上颠得骨头都发疼。风裹着松针的冷香往衣领里灌，身后马蹄踏碎夜露的声响，在空山里撞出细碎的回音——熊儿被掳走已过了两个时辰，那掳走她的人像是长在这山里似的，踪迹竟半点也寻不见。

　　“他定是熟山的，”宗文勒住马，声音压得极低，眼望着前方隐在夜色里的陡坡，“把马留这儿，走路更轻，免得惊了人。”我点点头，翻身下马时，指尖触到马鬃上的冷汗，这匹借来的马，也快撑不住了。

　　夜半的山坳静得怕人，连虫鸣都歇了，只偶尔有风穿林而过，呜呜咽咽的，像传说里山鬼在弹断弦的琴。淡月从云缝里漏出来，清辉洒在乱石上，倒让那些嶙峋的石影看着像蹲伏的野兽。我攥着腰间的剑鞘，掌心全是汗，宗文跟在我身后，脚步声轻得像猫，只有偶尔碰响枯枝的“咔嚓”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竟出现了那处白日里待过的岩洞。洞口黑黢黢的，像张要吞人的嘴，连一丝风都透不出来，只有无边的黑暗在里面翻涌，仿佛要把靠近的人全吸进去。我刚要抬脚踏入，突然觉得心口一沉，一股无形的压力从洞里扑出来，压得人喘不过气——那是种原始的、刻在骨头里的恐惧，瞬间攥住了我的喉咙，指尖开始发颤，连腿都迈不动了。

　　“杜大人，前路凶险难测！莫入！”

　　背后突然传来人声，急得发颤，却又刻意压着音量。我猛地转身，见十五步外立着个儒生，青布衫在月光下泛着冷白，是白日里送薯蓣的宗文——不对，他此刻眉头拧得死紧，语气里满是焦灼，倒比白日里多了几分凌厉。可我的目光没停在他身上，径直落在他身后：孙八怀里，正抱着个小小的身影，乌黑的头发贴在脸颊上，不是熊儿是谁！

　　“熊儿！”我刚要冲过去，身旁一道身影已经先动了——是熊儿的二哥宗武，他不知何时跟了来，此刻红着眼，攥着拳头就往孙八扑去，“把我妹妹放下！”

　　孙八常年在山里打猎，身手快得像狸猫。他侧身一躲，胳膊肘往宗武腰上一抵，再顺势一扯，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宗武就被狠狠摔在乱石上，疼得闷哼出声。可孙八脸上却没半点狠厉，反倒有一丝怜惜从眼底闪过，快得像错觉。

　　“小兄弟莫出响动！”

　　话音刚落，宗武已经爬了起来。他抹了把嘴角的血，眼里透着股不要命的悍劲，又朝着孙八冲过去——那股气势竟让孙八都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把熊儿往怀里紧了紧。

　　风声初息之际窜出一道白影，正好插在宗武和孙八之间。宗武的手腕脉口已被擒拿手法叼中，“啪、啪、啪、啪”几声脆响，四个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他脸上。

　　宗武懵了，捂着脸颊往后退了两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怒火。可他胸口起伏了几下，一股气顶上又慢慢泄去，眼神竟渐渐清明起来，不再像刚才那样红着眼发疯。

　　孙八望向那道白影——原是刚才的儒生，此刻他站在月光下，青布衫被风掀起，脸上没了白日的腼腆，只剩沉着。孙八的表情复杂得很，有不甘，有犹豫，还有点说不清的痛楚。儒生却朝他伸出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孙八，把孩子给我。”

　　孙八盯着他的手看了半晌，喉结动了动，最后还是慢慢松开了胳膊。我冲过去抱住熊儿，她吓得浑身发抖，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襟，脸埋在我怀里不敢抬头。我侧眼看向孙八，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那不是掳走孩子的凶戾，而是像心头最珍爱的东西被人夺走，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绝望，连嘴角都绷得发颤。

　　往后的五天，每日午时，院门口都会出现一个布袋子，里面的食物比之前多了不少，有晒干的粟米，还有几块熏肉，有时甚至会有一小包糖块，是熊儿爱吃的。

　　这天傍晚，宗武趁院里没人，悄悄拉着我的袖子问：“爹，你这几日怎么总在午夜磨剑？”

　　我停下手里的活，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风又开始刮了，草屋的破窗棂“吱呀”作响。沉吟了片刻，我慢慢念出两句诗：“我行怪此安敢出，拨剑欲斩且复休。”宗武没再问，只是低头攥紧了手里的柴。

　　看来他也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