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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两个宗文 晨光刚漫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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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刚漫过草屋的破窗,门外就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我揉着发沉的头起身,推开门时,见个儒生站在阶前,青布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拎着半袋薯蓣,薯蓣表皮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他见我出来,腼腆地笑了笑,手指轻轻点了点那袋薯蓣:“在下姓孙名宗文,昨日听村民老王说,路过您屋时听见孩子咳嗽,想着这年景大家都不容易……这点薯蓣您收下,熬粥能填填肚子。”说罢便连连叹气,眉峰拧着,像是也压着一肚子的苦。
我盯着那袋薯蓣,喉结动了动——自从来了同谷,除了阿占,还没人对我们这般热络。可孙八“村人不可信”的话突然在耳边响,我心里犯起嘀咕:这老王是谁?眼前又是哪家的儒生?乱世里,突如其来的善意,倒比明面上的凶险更让人不安。
可肚子里的空响实在太吵,熊儿还在屋角咳嗽,我终究没忍住,上前接过薯蓣,袋子沉甸甸的,硌得手心发疼。“多谢孙先生,只是寒舍实在简陋,深井早冻住了,连口热水都烧不出,实在没法请您进屋坐。”我这话半是实情,半是试探——若他是假意,怕会借故推脱;若真是善意,该懂我的窘迫。
孙姓儒生倒没多计较,只摆了摆手:“杜先生不必客气,都是乱世飘萍,能帮衬就帮衬些。”说罢便转身,青布衫在风里晃了晃,慢慢往村西头走去。我站在风里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反复念着:“杜宗文?孙宗文?”——这名字听着可太耳熟,末了只能苦笑一声,攥紧袋子往屋里走。
水缸里只剩小半缸水,冰碴还浮在水面上。我捡来几根枯枝,拢在灶膛里点燃,火苗弱得像随时会灭,舔着锅底半天才把水烧开。把薯蓣切成碎块下锅,薯蓣的清香慢慢飘出来,熊儿趴在灶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口水都快流到衣襟上。阿占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昨天挖黄独的锄,锄尖的泥还没刮干净。
粥煮得稀稀的,我把薯蓣块多的盛给熊儿,再给阿占舀了半碗,自己只留了点米汤。大家围着灶膛,小口小口地喝着,谁也没说话,只听见喝粥的吸溜声,混着屋外的风声。喝完粥,天又冷了下来,我们便缩在屋角的草堆上,熊儿靠在我怀里,很快就睡着了,小手还攥着我的衣角。
迷迷糊糊间,我竟走到了一处雅致的宅院前,朱门敞开,清俞穿着锦袍站在门口,笑着朝我拱手:“子美兄,可算把你盼来了!我已为嫂夫人和孩子们收拾好厢房,快进来叙话。”
跟着他进了屋,屋内暖炉烧得旺,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墙上挂着山水图,与我的草屋判若云泥。仆人端着酒菜穿梭,清俞坐在我对面,一杯杯劝酒,说起这些年的经历:“安史之乱后,我弃了长安的官,来成州守着这一方土,总算让同谷百姓能吃上口饱饭……”语气里满是真诚,我听得也松了心,跟着喝了不少。
可酒过三巡,清俞突然起身,“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头磕在地上,声音急切得发颤:“子美兄,我有一事相求——我想娶熊儿为妻,我定会待她好,保她一世安稳!”
我愣了愣,只当是他喝多了说胡话,笑着去扶他:“清俞兄,你这是醉了!熊儿还是个孩子,这话休要再提。”说罢便要起身告辞,这偌大的县府静得反常,连仆人的脚步声都没了。
清俞却没起身,猛地抬起头——那张温和的脸突然像纸一样裂开,碎片剥落,露出的竟是孙八的脸!他眼睛亮得吓人,嘴角勾着狞笑,声音粗粝如砂纸:“你不允?那我就自己来抢!”说着便恶狠狠地朝我扑来。
“熊儿!”我大喊一声,猛地从梦里惊醒,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把里衣都浸透了。怀里空荡荡的,原本躺着熊儿的地方,只剩一片冰凉的草屑。我心里“咯噔”一下,一个翻滚爬起来,摸起墙角那把锈迹斑斑的剑,连鞋都没穿,赤着脚就往外冲。
院门外,一道身影正扛着锄头往村口走,身上穿的,是我那件破旧的夏衣——正是杜家长子杜宗文!他的后背比我上次见时厚了些,肩膀微微下沉,显然锄头不轻,夏衣被风掀起,能看见他后背上磨出的红印。
那又哪是什么红印,分明都是生活的苦难。
风裹着寒气吹在脚上,我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眼眶突然发热。这同谷的凶险里,竟也藏着这样一点暖,只是这暖太轻,像风中的烛火,不知道能燃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