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怨之狙公传》秘书省校书郎

2、山洞 半刻前，我

　　半刻前，我们三个还像被惊着的兔子，瞬间绷紧了神经。阿占立刻把锄横在胸前，锄尖对着火光，我则把熊儿护在身后，慢慢往洞外退——这乱世里，陌生人比野兽更可怕。可退到洞口时，冷风裹着雪粒灌进来，我突然一阵眩晕，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洞外是能冻毙人的严寒，退出去，不过是早一刻变成路边的冻尸；可洞里的火光里，藏着什么凶险，谁也说不清。

　　“只能往前走了。”我咬着牙，声音干得发裂。

　　晦明交错的光里，果然有个人靠在石壁上，一动不动。我握着阿占递来的柴棍，一步步挪过去，死亡的气息突然涌了上来，混着血腥和冻硬的尸臭，像烂掉的兽肉，钻得人鼻腔发疼。那人背对着我们，后心的布衫破了个大口子，撕裂的伤口深可见骨，肉色早已发黑，冻得硬邦邦的，显然是活不成了。

　　可我还是不想放弃——乱世里，见死不救的事，我做不出来。我撕下身上夏衣的下围，那布料又薄又破，还沾着我身上的寒气，哆哆嗦嗦地替他裹住伤口，又从水囊里倒出一点冰水，润了润他干裂的嘴唇。等我再翻开他的眼皮，只看见两团散得彻底的瞳孔，连一点光都没了。

　　“小人孙八，为山中猎户。今舍弟升天前得君襄助，冥府相见自当感激不尽。”

　　突然，一个粗粝的嗓音从岩洞深处飘来，像从岩石缝里孵出来的，没有一点起伏，却让洞里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分。我猛地回头，只见火光尽头的阴影里，慢慢站起个人影，裹着件补丁摞补丁的褐衣，脸上沾着泥，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熊儿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响了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岩洞里格外刺耳，她瞬间红了耳根，往我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壮士不必多礼，出外之人，理应相互扶持。令弟的事……我们也很遗憾，还请节哀。”我强压着心里的惊惶，声音却忍不住发颤。洞里静得能听见火光噼啪的声音，孙八没说话，只拿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扫过我们三个，良久才问清我们是来挖黄独的，随后便弯腰扛起他弟弟的尸体，转身往洞外走。

　　快到洞口时，他突然顿住，背对着我们，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村人不可信，夜里闭紧门户，这村子……不干净。”

　　出了岩洞，冷风立刻裹了上来。我低头才发现，胫骨处的裤脚被漫山的猪屎豆茎勾破了，细刺扎进皮肤，血珠渗出来，一沾冷风就凝在腿上，又疼又痒，顺着骨头往上钻。可这点疼，远比不上孙八刚才看熊儿的眼神——他看熊儿的时候，像在打量一块挂在屋檐下的腊肉，直勾勾的，没一点温度，让我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顾不上腿疼，突然生出一股力气，蹲下身把熊儿驮到背上。她小小的身子轻得可怜，双臂紧紧搂着我的脖子。“阿占，走！”我喊了一声，拔腿就往山下奔，冷风灌进喉咙，带着血腥味，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气——那股不祥的预感，像山里的雾，越裹越浓，可到底是什么，我却说不清，只知道得赶紧离这山、离这村子远一点。

　　回到草屋时，天已经擦黑了。草屋四壁漏风，连盏油灯都点不起，只有黑暗裹着饥饿的气息压过来。隔壁突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呻吟，是张老丈的声音，像被饿断了气，每一声都揪着心——那是人类在饥饿里最无助的动静，听得我心口发堵。

　　我坐在草堆上，熊儿靠在我怀里，已经没力气说话了。脑子里全是岩洞里的火光、孙八弟弟的尸体，还有孙八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村人不可信”“村子不干净”，他的话在耳边打转，我越想越怕，手指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