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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质若清鱼 “世有以术 ...

  •   “世有以术使民而无道揆者,其如狙公乎!惟其昏而未觉也。一旦有开之,其术穷矣。”——郁离子此语,近来总在梦中萦回。乾元二年的风,吹透了秦州的茅屋,也吹得天下黎元的哭声,在耳畔断不了根。

      我又一次在睡梦中见到了那封信,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等待着我去揭开它的秘密。信纸已经微微泛黄,泛着一股旧年的松烟味,那是时间留下的痕迹。字迹有些模糊,洇着同谷的潮气,似乎这封信曾经经历过许多风雨。

      然而,当我仔细端详那些字迹时,却发现它们依然清晰可辨。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被一双捧着暖炉的手书写而成,带着一种让人感到温暖的力量。这封信仿佛是在乱世中传递而来的一份珍贵礼物,给我带来了难得的安稳和宁静。

      杜拾遗子美先生台鉴:

      忽奉手教,如睹故人眉宇。顷诵华笺,见君言秦州“岁拾橡栗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心下竟如刀割。台函拜读那日,正逢同谷粟米新熟,仓廪满溢,稚子们挎着竹篮拾落穗,笑声能飘到南峰去,便想着公若来此,再不必为炊爨发愁。

      君抱恙之语,读来甚为罣念。自去年闻君贬华州,又辞了司功参军的职,便知君是“宁为玉碎”的性子——可天下溺者如过江鲫,君一人“肠内热”,又能扛得几分寒?

      今同谷治下,倒算一方净土。春时南峰早绿,石树间绕着青烟,荆扉半掩处,常有老妪煮薇羹;夏游明湖,能采得菱角佐饭;秋来种粟,仓里能存到冬;冬雪时燃烛,槲叶煮羹也甜润。徭役不兴,年谷丰稔,便是稚子也知“无饥寒”三字。

      君信中言“穷年忧黎元”,此心同谷百姓亦感。若公携家眷来此,盘桓久住,既可避乱世兵燹,又能诗酒和乐,酬此天年——余已为君备下茅屋,就在南峰下,推窗便能见绿石。所请之事,务祈垂许。

      清俞谨白。

      乾元己亥十月廿一日。

      梦断时,天风裹着冻土的寒气刮在脸上,齿间都渗着冷。我立在同谷的荒坡上,穹盖的阴霾压得低低的,连天边最后一点微光都灭了——大地像被扔进了阴间地狱,连呼吸都带着土腥味。

      身后传来阿占的咳嗽声,他的草鞋磨破了,脚掌渗着血印,却还攥着半截断锄,往冻土深处挖。熊儿躲在我怀里,怀里揣着半块干硬的粟饼,小手攥得紧紧的,舍不得咬一口。我们来挖黄独根苗,这东西还有个名字叫鬼灯擎——倒真像这乱世里的灯,微弱,却要拼了命攥在手里。指尖被冻土磨得渗血,挖出来的根苗只有指节长短,却要分作三人的口粮。

      我摸了摸胸口,仿佛还留着梦中书信的温度,可掌心只有汗湿的土粒。同谷,我来了。可清俞,你又在哪?这荒坡上没有南峰的绿石,没有煮薇羹的老妪,只有刮不尽的寒风,和挖不完的、像骨头一样的鬼灯擎。

      幺女熊儿的咳嗽声突然炸在耳边,像破风箱被生生扯动,带着寒气,把我从恍惚里拽了出来。我们已经在山路上蹚了两个时辰,草鞋早被冻土磨穿,脚底的血泡蹭着碎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阿占跟在后面,粗重的喘息声裹着白汽,每一次呼气都带着饿出来的酸腐味。

      “前面有岩洞!”阿占突然低喊。我眯眼望去,山坳处果然藏着个黑黢黢的洞口——那是我们上个月晴天来时发现的,那天运气好,挖着半袋野粟、几颗橡实,还摘了把能泡水的苦苣,如今想来,竟是近月来最奢侈的一天。

      扶着熊儿挪进岩洞,她的咳嗽更凶了,身子缩成一团,小脸憋得发青。我刚要替她拢紧衣襟,洞里突然飘来一缕烟,带着湿柴燃烧的霉味,猛地呛进喉咙,我忍不住咳得弯下腰,眼泪都逼了出来。平时阴冷得能冻透骨头的洞穴里,竟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晃动,昏昏地映着岩壁上的水珠。

      我伸出发僵的手,指尖先触到暖意,接着是冻疮皲裂处传来的刺痛——这暖意竟让冻麻的知觉一点点活了过来。可攥着背后布袋的手又沉了下去,布袋轻得像片枯叶,里面只有几块啃剩的树皮,今日的饥饿,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饥累交加的恍惚里,我脚步踉跄,差点撞到前面的熊儿。她却没动,小小的手指指着火光深处,声音发着抖,像被冻住的棉线:“爹爹,烟雾里……好像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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