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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御前博弈与血色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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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大梁朝的宣德殿内,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
昨日还是死水一潭,今日却已是暗流汹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火药味,仿佛只需一颗火星,便能引爆整个朝堂。
萧景明站在大殿中央,依旧是那身七品青色官服,身形在巍峨的殿宇下显得格外单薄。但此刻,无人敢再小觑这个年轻的主事。他手里捧着的那本薄薄的《天字号流水账》,此刻重若千钧。
“臣,萧景明,有本启奏。”
他的声音清朗,在大殿内回荡。没有丝毫的颤抖,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讲。”御座上的皇帝赵元珲面色阴沉,目光如刀,死死盯着下方。他昨夜已听闻了醉仙楼后院的变故,心中既有对萧景明办事利落的惊讶,也有对谢家势力膨胀的忌惮。
“臣奉旨查案,昨日已有所斩获。”萧景明从袖中掏出那本账册,高举过头,“此乃万三生前留下的秘密账本副本。上面详细记录了五十万两白银的流向。”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文武百官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本不起眼的册子上,有人惊愕,有人恐惧,更有人——比如站在前列的谢太傅——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杀机。
“呈上来!”
内侍快步走下丹陛,接过账册,双手捧给皇帝。
皇帝翻开账册,只看了几页,脸色便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那是气的,也是惊的。
“啪!”
皇帝猛地合上账册,狠狠拍在御案上。巨大的声响吓得前排的大臣们膝盖一软,纷纷跪倒。
“好一个谢家!好一个谢太傅!”
皇帝的怒吼声震得殿角的铜铃嗡嗡作响,“五十万两白银,三成进了燕子坞的口袋,三成填补了户部的亏空,还有四成……竟然变成了谢府的花园假山,变成了你谢家小姐的嫁妆!朕的江山,朕的社稷,成了你谢家的私库吗?!”
谢太傅缓缓出列。他须发皆白,面容苍老,但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面对皇帝的雷霆之怒,他没有跪,只是微微拱手,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
“皇上,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讲。这账册是真是假,尚未可知。或许是某些别有用心之人,为了邀功,伪造的赝品也未可知。”
他转过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萧景明。
“萧大人,老夫听闻,昨夜醉仙楼后院发生了一场恶战。谢家的马车被劫,护送的侍卫死伤惨重。就连老夫的侄子谢云澜,也至今下落不明。不知这账册,是不是就是从谢云澜手中抢来的?”
萧景明心中冷笑。*好一张利嘴。不仅否认账册,反而倒打一耙,说我劫持了谢云澜。*
“谢太傅,”萧景明不卑不亢地开口,“谢云澜下落不明,臣也很遗憾。至于账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谢太傅身上。
“这账册,乃是柳如烟姑娘交出的。柳姑娘乃是谢太傅的远房亲戚,她的人品,谢太傅应该比臣更清楚吧?若谢太傅怀疑账册真假,不妨请柳姑娘当面对质。或者……”
他从怀中又掏出一枚印章——正是谢太傅的私印。
“或者,谢太傅可以辨认一下,这账册上的火漆印,是不是您的私印?这印泥,可是宫里特供的‘千金一笑红’,市面上可是买不到的。”
谢太傅的脸色终于变了。那枚私印,是他为了方便柳如烟行事,私下给她的。他万万没想到,这竟成了如今刺向自己的利剑。
“你……”他指着萧景明,气得浑身发抖,“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验便知。”
萧景明步步紧逼。他知道,这是最好的机会。谢家势力庞大,若不趁此机会将其打落尘埃,日后必成大患。
“臣还查到,谢云澜昨日曾私闯醉仙楼,意图杀人灭口。柳如烟姑娘可以作证,燕惊鸿女侠也可以作证。若谢太傅不信,臣愿与谢太傅当庭对质!”
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老一少。一个是权倾朝野的三朝元老,一个是初出茅庐的七品主事。这场博弈,关乎的不仅是五十万两白银,更是大梁朝未来的走向。
皇帝坐在御座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在等,在看。看萧景明这把刀,到底有多锋利;也看谢家这棵大树,到底有多深的根。
“够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僵局。
珠帘晃动,镇国长公主赵清容大步流星地走进大殿。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色的麒麟袍,腰佩长公主印,气势逼人。
“皇上,朝堂之上,吵吵闹闹,成何体统?”长公主走到御前,看都没看谢太傅一眼,目光直接落在萧景明身上,“萧大人,既然账册已找到,证据确凿,那就按律法办吧。谢家若是犯法,那就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她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谢太傅的心口。
谢太傅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长公主。他原本以为,长公主会为了平衡朝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却没想到,她竟然直接判了谢家的“死刑”。
“长公主……”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谢太傅,”长公主打断他,语气冰冷,“本宫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萧大人查案辛苦,证据确凿,你若再纠缠,便是藐视皇权。”
说完,她转过头,看向萧景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萧大人,这案子,你办得不错。皇上龙颜大悦,赏你黄金百两,绸缎十匹。”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景明略显苍白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只是,本宫听说,你为了查案,受了伤?那‘隐疾’……可有加重?”
萧景明心头一跳。*这女人,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谢殿下关心,”他硬着头皮回答,“臣……尚能支撑。”
“那就好。”长公主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今晚,来本宫府上一趟。本宫有要事与你商议。”
说完,她转身,大步走出了大殿,留下一脸错愕的群臣,和一颗心沉入谷底的萧景明。
……
退朝后,萧景明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回春堂。
白芷正在捣药,看见她进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脸色这么难看?中毒了?”她放下药杵,伸手去搭萧景明的脉门。
萧景明摇摇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说:“比中毒还可怕。长公主让我今晚去她府上。”
白芷的手一顿。
“她知道什么了?”
“不知道。但肯定没好事。”萧景明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那个精致的小瓷瓶,“这是今早太医署送来的‘补药’,说是皇上赏的。但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白芷接过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放在鼻端闻了闻,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这里面,有‘软筋散’的成分。”
“软筋散?”萧景明心中一惊,“她想废了我的武功?”
“不,不仅仅是软筋散。”白芷从药柜里取出一根银针,刺入药丸中。银针瞬间变成了黑色,“还有‘红花’,剂量比上次更大。她想……让你彻底变成一个废人,一个只能依附于她的废人。”
萧景明看着那根黑针,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长公主这是在警告她。警告她不要试图反抗,警告她不要试图逃离。如果今晚去了长公主府,恐怕就是一场鸿门宴。
“不去行吗?”白芷问。
“不去,就是抗旨。长公主随时可以派兵抄了我的家,到时候,你、阿七、燕惊鸿,谁都跑不掉。”
萧景明站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她,面色苍白,身形瘦削,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去。为什么不去?”
她从怀中掏出那枚萧家的玉佩,紧紧握在手中。
“白芷,帮我准备一样东西。一样能让长公主都感到‘惊喜’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药’。”萧景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种能让人‘失忆’的药。我要让她今晚,忘掉所有的算计,忘掉所有的野心,只记得……我想要她记得的东西。”
白芷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这药……副作用很大。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萧景明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坚定。
“既然她想玩,那我就陪她玩个大的。今晚,不是她收服我,就是我……毁了她。”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长公主府内,灯火通明。与外面的喧嚣不同,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连虫鸣声都似乎被隔绝在外。
萧景明坐在偏厅的红木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香袅袅,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厅内没有点灯,只有几支红烛在风中摇曳。烛光映照在墙上,投下两个长长的影子。一个是他的,另一个……是长公主的。
“萧大人,来了怎么也不点灯?”
长公主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她穿着一身家居的便服,少了白日的威严,多了几分慵懒与妩媚。她走到萧景明对面坐下,随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殿下喜欢黑暗,臣不敢造次。”萧景明低着头,语气恭敬。
“哦?是吗?”长公主轻笑一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本宫怎么听说,萧大人在朝堂上,可是威风得很?连谢太傅的面子都不给。”
“臣只是在尽忠职守。”
“尽忠职守……”长公主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萧大人,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虚伪的客套话?”
她放下茶杯,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萧景明。
“本宫今日叫你来,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活命的机会,也是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
长公主从袖中掏出一份圣旨,扔在桌上。
“谢家倒了,梁王也快了。朝堂上,本宫需要一把锋利的刀。萧大人,你愿意做这把刀吗?”
萧景明看着那份圣旨,心中冷笑。*果然,她是想收服我。*
“臣……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不明白?”长公主站起身,走到萧景明身边,伸手挑起他的下巴,“萧大人,别装了。你的心,比谁都野。你查这五十万两白银,不是为了皇上,也不是为了大梁,是为了你自己。你想报仇,想把那些害了你萧家的人,一个个都送进地狱,对不对?”
萧景明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知道了?她竟然知道了我的身世?*
“殿下……在说什么?臣听不懂。”
“听不懂?”长公主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眼神变得幽深,“萧景明,不,或许我该叫你……萧瑾。江南萧家的遗孤,当年那场大火里,唯一活下来的那个小女孩。”
轰——!
萧景明脑子里瞬间炸开,一片空白。
她猛地站起身,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手腕已经被长公主死死抓住。
“你……你怎么知道?”
“本宫想知道的事,没有不知道的。”长公主看着她惊恐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你以为你伪装得很好?那副男儿身,那副病弱的样子,骗得了别人,骗得了本宫?”
她凑近萧景明的耳边,声音低沉而魅惑。
“你的‘隐疾’,是假的吧?你不是不能行房事,你是……根本就没有那个能力,对不对?”
萧景明浑身僵硬,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暴露在对方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你想怎么样?”她咬着牙,声音颤抖。
“我想怎么样?”长公主轻笑一声,突然用力,将她推倒在椅子上。
“萧景明,本宫欣赏你的才智,也喜欢你的……特别。本宫给你两个选择。”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占有欲。
“第一,做本宫的男宠。本宫保你萧家平反,保你权倾朝野。只要你乖乖听话,本宫会让你成为这大梁朝,最尊贵的男人。”
“不可能!”萧景明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第二,”长公主似乎早就料到她的反应,并不生气,“做本宫的臣子。但你要喝下这杯‘忠心酒’。”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琉璃杯,里面盛着半杯暗红色的液体。
“喝了它,你就会对本宫死心塌地,绝无二心。萧景明,选吧。”
萧景明看着那杯酒,心中却在飞速地盘算。
*她果然有备而来。这酒里,肯定有控制人心的药物。如果喝了,我就彻底完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殿下,”她突然开口,语气变得平静,“如果我选第一呢?”
长公主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第一?你不是说不可能吗?”
“如果……我是说如果。”萧景明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如果我愿意做殿下的男宠,殿下……会给我什么?”
长公主笑了。那笑容美艳不可方物,却带着一种危险的气息。
“你会得到本宫所有的宠爱。本宫的金银珠宝,本宫的权势地位,甚至……本宫的命。”
她伸手抚摸着萧景明的脸颊,指尖冰凉。
“怎么样?这买卖,划算吧?”
萧景明看着她,突然也笑了。
“划算。当然划算。”
她缓缓站起身,逼近长公主。
“只是,殿下怎么知道,我不是在骗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想借此机会,杀了殿下?”
“杀了我?”长公主轻笑一声,毫不在意,“你若想杀,尽管动手。本宫这条命,能死在萧大人的手里,也算死得其所。”
“好。”
萧景明点点头。她突然伸手,揽住长公主的腰,将她拉入怀中。
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了惊喜。
“萧大人,你这是……”
“殿下,”萧景明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既然要做你的男宠,那自然要有些表示。”
她低下头,凑近长公主的耳边,轻声说道:“殿下,闭上眼。”
长公主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依言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萧景明的手探入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她迅速倒出一粒药丸,塞进长公主的口中。
“唔!”
长公主猛地睁开眼,想要吐出来,但那药丸入口即化,瞬间化作一股热流冲入喉咙。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她惊恐地看着萧景明,想要运功逼毒,却发现全身的内力像是被封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殿下,别慌。”
萧景明松开她,后退几步,脸上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药,不是毒药。是……‘忘忧散’。”
“忘忧散?”
“一种能让人暂时失去记忆,只听从下药人指令的药。”萧景明看着她,眼神变得冰冷,“殿下,从现在开始,你忘记了一切。你不再是镇国长公主,你只是……我的一个朋友。”
长公主的身体晃了晃,眼神变得迷茫。她看着萧景明,眼中充满了困惑。
“你……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萧景明走到她身边,扶住摇摇欲坠的她,“重要的是,你要听我的话。”
“听你的话……”长公主重复着这句话,眼神空洞。
“对。听我的话。”萧景明从怀中掏出那份圣旨,展开在她面前,“在这上面签字,罢免谢太傅,彻查谢家。”
长公主看着那份圣旨,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那“忘忧散”的药力实在太强,她的意志力在药物的侵蚀下,渐渐崩溃。
她颤抖着手,拿起桌上的玉玺,重重地盖在了圣旨上。
“好了……”她虚弱地说道,随即倒在萧景明的怀里,昏了过去。
萧景明接过圣旨,看着上面鲜红的印章,嘴角勾起一抹疲惫的笑。
“好了。”
他将长公主抱起,放在旁边的软榻上。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怜悯。
“殿下,对不起了。为了萧家,为了那些死去的人,我只能这么做。”
他站起身,吹灭了蜡烛,转身走出了偏厅。
夜风拂过,吹散了厅内的酒气。只留下一地的狼藉,和一个被利用了的长公主。
……
离开长公主府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萧景明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怀里揣着那份珍贵的圣旨。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是药力发作的前兆。为了给长公主下药,他不得不先服下解药的引子,那引子与他体内的“寒毒”相冲,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绞痛。
“大人!”
阿七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前方。
“大人,出事了!”
萧景明心头一跳:“怎么了?”
“燕惊鸿……她醒了。但是……她的记忆也出了问题。”
萧景明猛地停下脚步。
“记忆?”
“她不记得你是谁了。她只记得……要杀你。”
萧景明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看着天边那抹微弱的晨光,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京城的天,终究是要变了。而他,正站在风暴的中心,手握圣旨,却不知该走向何方。
“走吧。”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疼痛,“去看看她。”
他继续向前走去,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萧索。身后的长公主府,渐渐消失在黑暗中,像是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的未来。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