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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双面追杀与孤臣逆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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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的光撕破了京城的黑暗,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割在人脸上生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暴雨欲来的土腥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回春堂后院,药香混杂着血腥味,令人作呕。
萧景明站在天井中央,手里握着那支已经燃尽的线香。线香灭,一刻钟的时间到了。
“大人,包袱收拾好了。”阿七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手里提着一把砍刀,眼睛红红的,“咱们真的不等燕女侠醒了吗?她要是醒了看不见您,会不会又以为咱们是绑匪啊?”
萧景明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向内室。
内室的榻上,燕惊鸿正痛苦地挣扎着。她被“忘忧散”的药力反噬,神智混乱,一会儿喊着“杀”,一会儿喊着“火”。两个壮实的药童死死按着她,生怕她伤了自己。
“松开她。”萧景明冷冷道。
“大人,这……”
“我说,松开。”
药童们不敢违抗,战战兢兢地松了手。燕惊鸿猛地坐起,抄起枕边的断剑,剑锋直指萧景明的咽喉。
“你是谁?这是哪?”
燕惊鸿的眼神空洞而暴虐,那是顶级杀手被抹去记忆后的应激反应。她现在就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母狼,谁靠近就咬谁。
阿七吓得差点把砍刀扔了:“女侠,冷静!我们是好人!”
“闭嘴。”萧景明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剑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她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瓷瓶,拔开塞子,一股刺鼻的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是‘九转还魂丹’,也是‘断肠散’。”萧景明的声音冷得像冰,“吃下去,你可能会想起你是谁,但也可能经脉逆行而死。不吃,你就是个只会杀人的疯子,半个时辰后,长公主的影卫就会顺着血迹找上门,把你当野狗一样打死。”
她将瓷瓶扔在榻上,转身就走。
“路在左边。活路在你自己手里。”
这就是萧景明的风格。她不救赎谁,也不依附谁。她只给选择。
身后的内室传来一声闷响,似乎是瓷瓶被打翻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低吼。
片刻后,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落在萧景明身侧。
燕惊鸿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挂着一丝黑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她收剑入鞘,冷冷吐出一个字:“走。”
就在萧景明一行人消失在后门的同时,镇国长公主府。
赵清容猛地从软榻上坐起,头痛欲裂。她看着满屋燃烧殆尽的红烛和凌乱的茶具,记忆停留在萧景明那句温柔的“殿下,闭上眼”。
“来人!”她厉声喝道,声音尖锐得刺耳。
贴身宫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殿下,您醒了?”
“萧景明呢?”赵清容环顾四周,没有看到那个恭顺的身影,“他人呢?”
“回殿下,半个时辰前,守门的侍卫说,萧大人神色匆匆地离开了。”
“圣旨呢?那份罢免谢太傅的圣旨呢?”
宫女颤抖着从桌上拿起一张字条,双手捧过头顶:“萧大人走的时候,留了这个……”
赵清容一把夺过字条。上面只有八个字,笔锋苍劲,力透纸背: **“多谢款待,后会有期。”**
“噗——”
赵清容气急攻心,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她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隐疾”,什么“顺从”,全是演的!那个该死的七品芝麻官,利用她的傲慢,给她下了药,骗了她的玉玺,甚至还……甚至还轻薄了她!
“萧景明!!!”
赵清容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随手抓起桌上的玉玺狠狠摔在地上,“你敢耍我!你竟敢耍我!”
她跌坐在椅子上,胸膛剧烈起伏。愤怒过后,是深深的恐惧和耻辱。她是镇国长公主,大梁朝最尊贵的女人,如今却成了一个被臣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笑话。
“传我令!”赵清容擦去嘴角的血迹,眼中杀机毕露,“封锁京城九门!调动羽林卫!全城搜捕萧景明!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谁要是抓不到他,谁就提头来见!”
与此同时,谢府。
谢太傅正在书房里练字,试图用墨香压下心中的烦闷。突然,心腹管家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
“老爷!出事了!”
谢太傅眉头一皱:“慌什么?天塌了?”
“长公主府传来消息,萧景明昨夜从长公主府出来后,就……就消失了。而且,长公主府今早发了疯似的全城搜捕他。”
谢太傅手里的狼毫笔一顿,在宣纸上画出一道丑陋的墨痕。
“消失了?长公主抓他?”
他迅速夺过密信,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好!中计了!”
谢太傅猛地站起来,打翻了砚台,“那份账册!那份账册是萧景明故意给咱们看的!他根本就没想用长公主的刀来杀咱们,他是想让咱们和长公主互相撕咬,他自己好带着账册跑路!”
“传令下去!”谢太傅的声音因为惊恐而变得嘶哑,“所有谢家死士,全员出动!封锁所有城门!”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在空中撕得粉碎。
“谁能取下萧景明的人头,或者谁能把他活着带到我面前,老夫赏黄金万两,许他世袭爵位!”
一瞬间,整个京城的暗流彻底沸腾。两股最强大的势力,像两条疯狂的巨蟒,同时将毒牙对准了那个瘦弱的背影。
萧景明的脑袋,在这一刻,价值连城。
此时的萧景明,正带着阿七和燕惊鸿,穿行在京城错综复杂的排水暗渠中。
这里阴暗潮湿,恶臭扑鼻,脚下是滑腻的青苔和不知年代的腐尸。但这却是唯一能避开巡城卫视线的生路。
“前面是西市暗门,出了门就是城外的乱葬岗。”阿七手里举着火把,看着手里的地图,声音发抖,“大人,我们真的要出城吗?出了城,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回头?”萧景明走在最前面,七品青色官服已经被污水浸透,贴在身上冰冷刺骨。她回过头,眼神在火光下亮得吓人,“从我查这个案子开始,就没有想过回头。阿七,把火灭了。”
火光熄灭,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只有燕惊鸿手里那把断剑,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寒光。
“前面有人。”燕惊鸿突然低喝一声,身形一闪,贴在了石壁上。
萧景明做了个手势,三人瞬间屏住呼吸。
前方的排水口处,透进一丝微弱的光。紧接着,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对话声。
“搜仔细点!那小子诡计多端,肯定走水路!”
“是!大哥!”
是谢家的死士。他们已经提前封锁了出口。
萧景明做了个手势:**后退。**
三人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然而,退路已经被截断。
“啧啧啧,萧大人,别来无恙啊。”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火光亮起,照亮了狭窄的暗渠。长公主府的影卫,穿着黑色的夜行衣,像幽灵一样堵住了退路。
为首的是影卫统领,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独眼龙。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笑得狰狞。
“殿下说了,不用留活口。萧大人,对不住了。”
前有谢家死士,后有长公主影卫。
萧景明、阿七、燕惊鸿,三人被逼到了绝壁之下。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哈哈哈哈!”
前方的谢家死士也围了上来。谢家大公子谢云澜,穿着一身锦衣,手里摇着折扇,虽然狼狈,但眼神里满是得意。
“萧景明,没想到吧?你也有今天!”
谢云澜狞笑着逼近:“交出账册副本,我给你个痛快。否则,我就把你剁碎了喂狗!还有那个燕惊鸿,听说她是江湖通缉犯?正好,把她抓回去做我的玩物!”
萧景明看着前后夹击的几十号人,不仅没有害怕,反而笑了。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火折子,在手里轻轻晃了晃。
“谢大公子,”萧景明深吸一口气,声音在暗渠里回荡,“长公主殿下。”
她突然提高了音量,对着空气大喊,声音穿透了厚重的石壁。
“既然你们都来了,那就一起看场好戏吧!”
谢云澜一愣:“你疯了吗?你在跟谁说话?”
“疯的是你们。”萧景明指着脚下,“知道这里是哪吗?这里是西市暗渠,三百年前,这里是万三他爹的私宅地基。万三那老狐狸生性多疑,为了防备官家抄家,他在自家地底下埋了三条火油管道,直通护城河。”
她手中的火折子,距离地面只有不到一寸。
“刚才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管道凿漏了。现在,整个暗渠里,都是火油味。你们闻不到吗?”
此言一出,所有人脸色大变。
“你……你敢炸了这里?你也会死的!”谢云澜惊恐地大喊,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死?”萧景明的眼神疯狂而决绝,那是孤臣最后的疯狂,“我萧景明这条命,是捡来的。能拉上谢家的大公子和长公主的影卫统领陪葬,这笔买卖,我赚了。”
她不是在威胁,她是在陈述事实。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有赴死的平静。
“你……你疯子!你别乱来!”谢云澜真的怕了。他金尊玉贵了一辈子,连手指头都没破过,现在却要死在这个臭水沟里?
“退后!”萧景明厉喝一声,吹开了火折子上的灰。
那一点微弱的火星,在黑暗中显得如此刺眼。
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死士,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没人想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燕惊鸿突然动了。
她没有退,反而像一只猎豹般冲向了长公主府的影卫。她的剑,快得惊人,带着一股惨烈的杀气。
“走!”
她低喝一声,替萧景明挡住了后路。
萧景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不再犹豫。她抓住阿七,趁着谢家死士慌乱退后的空档,猛地撞开了旁边的一扇早已腐朽的废弃木门,滚出了包围圈。
“轰——!!!”
就在他们滚出木门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那是火折子掉在地上的声音,也是地狱开启的声音。
巨大的气浪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萧景明和阿七狠狠地掀飞了出去。热浪灼烧着皮肤,碎石像雨点般砸在身上。
萧景明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声。她挣扎着爬起来,看着身后那片火海。
西市暗渠彻底塌了。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京城的夜空。
谢家死士死伤大半,长公主的影卫也损失惨重。谢云澜狼狈不堪地从火堆里爬出来,满脸黑灰,锦衣烧成了破布,哪还有半点世家公子的风度。
“萧景明……我要杀了你!!!”
谢云澜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的一条腿被压在了断石下,鲜血淋漓。
萧景明抹去嘴角的血迹,扶着墙,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谢云澜,游戏才刚刚开始。”
她转身,带着阿七,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这一夜,京城震动。
七品主事萧景明,火烧西市暗渠,重伤谢家死士,惊退长公主影卫,从此销声匿迹。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酝酿成型。
天亮时,萧景明三人已经逃到了城外三十里的一处废弃土地庙。
阿七累得像条死狗,直接瘫倒在神像脚下。燕惊鸿靠在门口,手里依旧握着剑,警惕地看着四周。
萧景明坐在破败的蒲团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那份被火油熏黑了一角的账册副本。
“大人,”阿七喘着粗气,“咱们接下来去哪?京城是回不去了。谢家和长公主肯定把通缉令贴得到处都是了。”
萧景明翻开账册,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一个名字上。
那个名字,被万三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两个字:**“贡品”。**
“去江南。”萧景明合上账册,眼神深邃,“谢家以为我们是丧家之犬,长公主以为我们是过街老鼠。但他们不知道,这五十万两白银,只是冰山一角。”
“江南?”阿七愣住了,“去江南干嘛?”
“去找一个人。”萧景明站起身,看着东方升起的太阳,“一个能决定谢家和长公主生死的人。”
“谁?”
“当今圣上的亲弟弟,被贬为庶人的……梁王。”
萧景明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的棋子。那是昨晚在暗渠里,她顺手从影卫统领身上摸来的。
“既然京城容不下我们,那我们就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一点。”
她将棋子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
“传信给柳如烟,让她带着人手去江南汇合。告诉燕子坞,我有大买卖要做。”
燕惊鸿转过头,看着萧景明。这个瘦弱的男人,身上散发着一种令人战栗的气场。
“你到底是谁?”她忍不住问。
萧景明背对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是萧景明。是你们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