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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妆与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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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的太阳毒辣得像是一块烧红的铁板,狠狠地烙在京城的青石板路上,蒸腾起一股混合着尘土与汗味的热浪。醉仙楼的后门半掩着,门廊的阴影里躲着几个打盹的伙计,连苍蝇都懒得飞动。
萧景明坐在醉仙楼对面的“观景茶楼”二楼雅间里,手里捏着一盏早已凉透的碧螺春。她并没有喝茶,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透过雕花窗棂,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后门。
她在等。
等一场戏开场,也等一把刀出鞘。
“大人,阿七回来了。”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台上,正是早前被派去跟踪柳如烟的死士。阿七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跳进屋内,顺手关严了窗户。
“说。”萧景明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柳如烟半个时辰前进了后院,进了万三生前住的那间‘听雨轩’。”阿七压低声音,语速飞快,“但她不是一个人去的。谢家的马车,半个时辰前也停在了后门。”
萧景明的手指一顿。
“谢家?谁?”
“谢太傅的侄子,谢云澜。”
听到这个名字,萧景明的瞳孔微微收缩。谢云澜,谢家年轻一代的佼佼者,表面上是个风流倜傥的贵公子,实则是谢家暗卫“影卫”的统领。他出现在这里,说明谢家已经对柳如烟起了杀心,或者……是对那笔账本起了疑心。
“燕惊鸿呢?”她问。
“她在屋顶。”阿七指了指头顶,“像只盯梢的老鹰,一动不动。”
萧景明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铜镜前整理了一下官服。镜中的她,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走吧。”她拿起桌上的折扇,“好戏要开场了,我们不能迟到。”
……
醉仙楼的后院,名为“听雨轩”,此刻却听不到半点雨声,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柳如烟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握着一把象牙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如云的鬓发。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流仙裙,不施粉黛,却更显出几分楚楚可怜的韵味。只是那双平日里顾盼生辉的眼睛里,此刻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柳姑娘,这梳子再好,也梳不掉心头的愁啊。”
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紧接着,门被推开。一个身穿月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他面容俊美,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仿佛是来探望老友的邻家公子。
只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冰。
谢云澜。
在他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黑衣人,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木箱。
“谢公子说笑了。”柳如烟放下梳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奴家不过是一介风尘女子,哪有什么愁事。”
“是吗?”谢云澜走到桌旁,随手拿起一个茶杯,用袖子擦了擦,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听说万公公昨夜暴毙,柳姑娘似乎并不难过?”
柳如烟的心猛地一沉。
“万公公是贵人,奴家不过是个卖笑的,贵人的生死,岂是奴家能过问的。”
“聪明。”谢云澜轻笑一声,将茶杯推到柳如烟面前,“既然柳姑娘这么明白事理,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叔父听说,万公公临死前,把一本账册交给了你。”
柳如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死死盯着那个茶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没有。”她咬着牙否认,“万公公死得突然,什么都没留下。”
“没有?”
谢云澜的笑容更深了,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黑衣人走上前,将两个木箱重重地放在桌上。箱盖打开,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两具尸体——一男一女,正是柳如烟最信任的贴身丫鬟和车夫。
“啊——!”
柳如烟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浑身颤抖。
“这两个人,似乎知道得太多了。”谢云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他们说,你把那本账册藏起来了。柳姑娘,你说,我会不会信他们的话?”
“你……你杀了他们……”柳如烟看着那两具尸体,眼泪夺眶而出,“你这个疯子!”
“疯子?”谢云澜放下茶杯,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柳如烟。他俯下身,伸手挑起柳如烟的下巴,眼神阴鸷,“柳如烟,别忘了,是谁把你从那泥潭里捞出来的。没有谢家,你不过是秦淮河上的一具浮尸。现在,既然你这颗棋子不听话了,那就只能……弃掉。”
“你不能杀我!”柳如烟歇斯底里地喊道,“我知道那笔钱的下落!我知道燕子坞的接头人!你杀了我,你就永远别想拿到那五十万两!”
“哦?是吗?”
谢云澜的手指微微用力,捏得柳如烟下颌生疼。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既然如此……”
他从袖中掏出一把精致的匕首,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这把匕首,名叫‘断情’。凡是被它划过的人,伤口永远不会愈合,会一直流血,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谢云澜将匕首抵在柳如烟白皙的颈侧,冰冷的刀锋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告诉我,账册在哪?”
柳如烟浑身颤抖,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她看着那把近在咫尺的匕首,心中的恐惧达到了顶点。她后悔了,后悔不该贪图那点利益,后悔不该卷入这场权力的漩涡。
就在她即将崩溃,准备说出账册藏匿地点的时候——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耳边炸响。
谢云澜手中的“断情”匕首竟被一枚飞来的石子精准地击飞,深深地插入了旁边的木柱之中,兀自颤抖不已。
“谁?!”
谢云澜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屋顶的瓦片哗啦啦作响,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天女散花般跃下。她手持长剑,剑气如虹,瞬间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取谢云澜的咽喉。
“谢家的狗,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
来人正是燕惊鸿。
她今日没有蒙面,一张清丽脱俗的脸庞上写满了怒意。她身着一袭火红的劲装,衬得身形挺拔如松,那双眸子更是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两团火焰。
“你是谁?”谢云澜后退半步,避过这一剑,厉声喝道。
“取你狗命的人!”
燕惊鸿根本不与他废话,剑势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她的剑法刚猛凌厉,每一招都带着必杀的决心。
谢云澜虽然也是高手,但在燕惊鸿这等江湖顶尖高手的面前,却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他一边招架,一边对身后的黑衣人喊道:“上!杀了她!”
两个黑衣人立刻拔刀上前,呈夹击之势攻向燕惊鸿。
然而,他们低估了燕惊鸿的实力。
燕惊鸿冷哼一声,身形如鬼魅般一闪,避开了两人的刀锋,随即反手一剑,剑尖精准地刺入了一个黑衣人的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
另一个黑衣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攻势不由得一缓。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谢公子,光天化日之下,私闯民宅,杀人灭口,这似乎不太符合国法吧?”
萧景明摇着折扇,缓缓走了进来。
她身穿七品官服,面色苍白,身形瘦削,看起来弱不禁风。但那双眼睛,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倒映着院内的血腥与杀戮。
“萧景明?!”谢云澜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你竟然敢管谢家的事?”
“谢公子这话就不对了。”萧景明停下脚步,站在尸体旁,用折扇轻轻拨弄了一下地上的血迹,“我乃朝廷命官,奉旨查案。这柳如烟,是我证人。你在这里行凶,我若是不管,岂不是愧对皇上的信任?”
“证人?”谢云澜冷笑,“我看你是想私吞那笔账册吧!萧景明,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不过是个七品主事,也配跟谢家叫板?”
“配不配,不是你说的算。”
萧景明收起折扇,目光越过谢云澜,看向瘫坐在椅子上的柳如烟。
此刻的柳如烟,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华绝代。她披头散发,衣衫凌乱,脸上还挂着泪痕。但那双眼睛里,却不再有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
“柳姑娘,”萧景明温和地说道,“看来,我来得还算及时。”
柳如烟看着她,又看了看正在浴血奋战的燕惊鸿,终于明白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虽然双腿还在颤抖,但她还是强撑着走到了萧景明身边。
“萧大人……”她的声音沙哑,“你要的东西……在我手里。”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账册,递了过去。
那账册看起来毫不起眼,却像是有千斤重。
谢云澜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趁着燕惊鸿分神的瞬间,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不顾一切地刺向柳如烟的后心。
“去死吧!”
“小心!”
萧景明离得太远,根本来不及救援。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剑刺向柳如烟。
然而,一道红色的身影比她更快。
燕惊鸿的身影如电,瞬间挡在了柳如烟身后。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
燕惊鸿闷哼一声,后背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红衣。
“惊鸿!”柳如烟惊呼一声,扶住摇摇欲坠的燕惊鸿。
“我没事。”燕惊鸿咬着牙,将长剑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她转过头,看着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别……别让他得逞。”
萧景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看着谢云澜,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谢公子,你越界了。”
她手中的折扇猛地展开,扇骨中,七根“牵机”毒针无声无息地射出。
谢云澜正欲再次挥剑,突然感到一阵劲风袭来。他下意识地侧身,但还是晚了一步。
一根毒针精准地射入了他的手腕。
“啊!”
谢云澜惨叫一声,手中的软剑当啷落地。他捂着流血的手腕,惊恐地看着萧景明:“你……你竟然用毒?”
“兵不厌诈。”
萧景明冷冷地看着他,一步步走上前。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谢公子,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报圣上。至于你……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醉仙楼,就看你的命硬不硬了。”
“你敢杀我?我叔父是谢太傅!”
“我杀的是杀人凶手,不是谢家公子。”
萧景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从怀中掏出那个精致的小瓷瓶——长公主给的“天山雪莲丸”。她倒出一粒药丸,捏住谢云澜的下巴,强行塞进了他的嘴里。
“这药,不仅能补元气,还能让人说不出话来。谢公子,接下来的路,就请你闭嘴吧。”
谢云澜想要吐出来,但药丸入口即化,瞬间化作一股热流冲入喉咙。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吼。
“阿七。”
萧景明唤了一声。
黑影一闪,阿七出现在她身后。
“把他带走。”萧景明指了指谢云澜,“找个地方关起来。别让他死了,但也别让他太舒服。”
“是。”
阿七像提小鸡一样提起谢云澜,转身消失在院门口。
院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满地的鲜血,和三个喘息未定的人。
萧景明转过身,看向柳如烟和燕惊鸿。
此刻的燕惊鸿,脸色苍白如纸,后背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她靠在柳如烟身上,身体摇摇欲坠。
“药……”萧景明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扔给柳如烟,“止血的。给她敷上。”
柳如烟手忙脚乱地接过瓷瓶,倒出药粉,小心翼翼地撒在燕惊鸿的伤口上。
燕惊鸿疼得皱了皱眉,却没有哼一声。她看着萧景明,声音虚弱:“你……拿到了?”
萧景明低头,看着手中的账册。封面上,写着几个蝇头小字——《天字号流水账》。
“拿到了。”
她翻开账册,第一页上,赫然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收燕子坞白银十万两,经手人:柳如烟。”
在柳如烟的名字后面,还有一个鲜红的印章——谢太傅的私印。
萧景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谢家,这下是真的玩完了。”
她合上账册,抬头看向燕惊鸿。
“你为什么要救她?”她问,“你完全可以避开那一剑。”
燕惊鸿看着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因为她……也是个可怜人。”
柳如烟正在给她包扎的手猛地一颤,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对不起……”她哽咽着,“对不起……”
“不用道歉。”燕惊鸿勉强笑了笑,“我们……是朋友。”
萧景明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收起账册,转身走向门口。
“走吧。”她说道,“这里不能待了。谢家的人很快就会来。”
她走出院门,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
手中的账册沉甸甸的,像是一块烫手的山芋,也像是一把开启地狱之门的钥匙。
这京城的天,终究是要变了。
而在皇宫深处,长公主赵清容正站在御花园的凉亭里,手里把玩着一只通体雪白的鹦鹉。
“主子,”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萧大人得手了。谢云澜被扣押,账册到手。”
长公主手中的动作一顿。
“哦?账册?”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看来,这只孤狼,比想象中还要厉害。”
她将一粒瓜子喂给鹦鹉,轻声呢喃:“萧景明,本宫倒要看看,你拿着这把火,是烧了谢家,还是烧了你自己。”
风起,卷起几片落叶,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奏响序曲。这大梁的朝堂,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地震。而萧景明,正站在风暴的中心,手握账册,目光如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