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下月明》几笔风月

8、找工作记

　　明明是最休闲悠哉不过的吃饭时间，硬生生变得生硬正经起来。

　　陈求娣在桌子底下使劲踩了刘小山一脚，呼，真畅快！吃饭都变得更香了。

　　月明抗议道：“爸爸，你这话说得也太不是时候了吧！再说我们还小呢！”

　　“是吗？还好吧，对了，我都忘了问你呢，圆圆，你想做点什么？你想去哪所学校啊？爸爸都能送你去！”

　　他自豪地拍着胸脯，脑子里这几天都被县城的各个私立学校发的广告挤满了。

　　月明却少见地低下了头，一直嚼着碗里的饭，味同嚼蜡般一言不发。嘿，这模样倒是稀奇，她可是差点被路过的大型卡车撞到还波澜不惊的月明啊。

　　刘小山夫妻俩对视着，一时之间还真不知该如何劝慰一个天性乐观派。

　　于小乔这时候却说道：“叔叔，您应该很有门路吧？”

　　这话是对着刘小山说的，他学着电视剧中演的那些情形假装成成熟自信的样子，期盼跟月明的爸爸交流。

　　这副反差感确实让在场两个唯二的大人忍俊不禁。

　　陈求娣憋着笑问道：“你想干什么？你要我们给你投资吗？”

　　“……不是，阿姨，我是，我是……”

　　“哎呀，你快说呀，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月明比他更着急，虽然不知道于小乔到底想做什么，但管他呢。

　　于二丫也跟着着急起来，她偏到于小乔那边偷偷地拉了拉他的袖子。

　　于小乔深呼吸一口气，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才紧张地说道：“我跟我妹妹，我们希望有一份工作，不知道叔叔您能不能帮帮忙？”

　　“嗐，你们才多大呀，真是造孽！”陈求娣也伤感起来。

　　生活在这里，她自然是知道于家那一大家子到底有多离谱了，可是又无可奈何。

　　刘小山想得更多了些，他将手机在桌子上转了一圈，看得于小乔从紧张、挣扎、难过最后绝望。

　　就在他想要直接拉着于二丫利索走人的时候，刘小山终于发话了。

　　他正经地说道：“你怎么保证你能做好呢？你们现在才十一岁吧。”

　　刘小山还没说完，就被升起一丝希望的于小乔打断了：“我十三岁了，叔叔。”

　　“是吗，那你怎么向我保证你能做好呢？就算是十三岁也属于未成年啊，这细究下来，要是出了点什么事，你家长追究下来，我们怎么办呢？你不能把所有风险就全都压倒我们身上吧对不对？”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说得于小乔不禁闹了个大红脸，他羞起来，是为了自己的“不要脸”。

　　“我，我可以写担保信的！”

　　“那又没有法律效力，唉，你们小孩子不懂！”

　　于二丫却突然开口争道：“但是您也可以安排我们做那些比较安全的工作啊，我们都能吃苦！”

　　“是呀爸爸，你之前不是一直想让我去打暑假工锻炼自己吗？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月明也加入了战线。

　　于小乔：“叔叔，我们也可以跟您对半分我们的工资，只要您能给我们一个机会！”

　　陈求娣也插话为他们求情道：“你就给他们找几个工作算了，反正就当兼职嘛。”

　　刘小山看着眼前这几个沆瀣一气的家伙，他叹了口气，总算将心中的打算说出口：“行吧行吧，给你们找一找，但丑话说在前头哈，我能找到的肯定都是一些街溜子不愿意干的工作。还有就是，功课绝对不能落下！”

　　“一旦我知道你们学习不好了，我就要你们好看，把你们赚到的钱都给没收了，听到没有？”

　　三个小孩子两两对视着，欣喜期盼的强大氛围几乎要将这栋房子都环绕。月明更是直接丢掉碗筷从凳子上蹦了下来，那椅子也似承受不住她的高兴般栽倒在地上。

　　于小乔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欢快活泼的月明，眼中更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憧憬和向往。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应秀莲一脸严肃地站在讲台上，她扶了扶塌鼻梁上一直往下掉的眼镜，严厉地站在讲台上喊道：“全都给我大声读哈，每个人都给我张开嘴，不准睡觉！”

　　班上朗读的声音又识相地变大声了一点。

　　“咚咚”

　　前门传来敲击声。

　　应秀莲疑惑地看过去，哦，原来是他们班上的教数学的崔老师。

　　崔老师也是老资历了，在这所小学里几乎教了一辈子的书，他妻子去年过世了，从此脾气越发坏起来。

　　应秀莲小跑过去，一反面对学生时的威严模样，低眉顺眼地说道：“哎哟，崔老师，您怎么来啦？”

　　“咳咳，校长说要临时开场会，我来叫你。”

　　“劳烦你了，就是这些学生，真是太不听话了，害得我还得站在讲台上盯着他们哈哈。”

　　“……”

　　“……”

　　两个老师的声音慢慢淡了下去，最终消失在了月明的耳朵里。

　　当然也消失在了其他不老实的学生耳朵里。

　　“咳咳。”月明端正坐在那里，将刚才才读过的课本塞进了书桌里。

　　旁边有几个调皮的男孩子悄悄凑过来。

　　“嘿。月明，咱们去外面玩吧。”

　　“不要，我要读书。你们自己去吧。”

　　外面这么冷，谁去啊？再说她现在手还酸着呢，不去不去不去。

　　这群向来毁天灭地的却不肯了：“不行，你必须跟我们一起，不然老师发现了肯定会罚我们了！”

　　月明翻了个白眼，她大声了一点喊道：“那就是你们该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的声音成功地招来了全班的关注。

　　班长：“刘月明，不要大声讲话，好好读书。”

　　月明又换了一副面孔：“好的，班长。”说完脚下生风，直接踢了旁边那个出头鸟一脚。

　　“呃”

　　这下是没有人烦她了。

　　忽然一个纸团丢过来。

　　月明看过去，哦，原来这个顶风作案的家伙是于小乔啊。嘿，说来也是讨厌，谁让应秀莲一定要将于小乔和自己分开呢？她亲爱的同桌啊……再也不能明目张胆在课上吃东西了。

　　月明颇带怨念地瞥了一眼她的新同桌—一个书呆子。

　　她打开纸团，纸团里是一只口香糖，还有端端正正的几句话。

　　“要不你今天下午别跟来了吧？你手好点了吗？”

　　月明握握自己的手，还有点酸，但是她还是写道:“不行！我必须跟着你们！”

　　纸团又丢了回去。

　　月明成功地在于小乔展开纸团后看到了他脸上错愕的表情。

　　然后他又开始写了起来，显然他还没认输。

　　于是接下来，纸团在两个人的半空中飞来飞去，搞得他们那片的其他人也跟着纸团紧张起来。

　　最终还是心软的于小乔败下阵来。

　　他翻看着那皱巴巴的纸团上两个人写下的密密麻麻的字迹，他叹了一口气，心情却不知为何突然好了起来，一回头就看到了笑嘻嘻不知愁的月明，他算是服了。

　　爱跟就跟着吧，他以后都不说了。

　　上学的时光总是漫长的。老师在台上正要讲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之时，下课铃响了。

　　胆大的学生纷纷作鸟兽散，他们马上就扔下了课本，连书包也不管，就急急忙忙地离开教室去抢占这所小学唯一一个篮球了。

　　就算是严厉认真如应秀莲也不得不屈服于孩童心性，可是她也有别的打算，好苗子是不能浪费的。

　　“刘月明，下课先别走，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三个小孩子对视一眼。

　　于小乔赶紧说道：“我们在校门口等你。”

　　于是月明才放心地出去了。

　　“刘月明，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或者说，你爸爸妈妈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们想将你送去哪里读初中？”应秀莲坐在办公桌上，她双手交叉放在被课本资料试卷等等挤占的办公桌前仅剩的一点空间，表情沉重地问道。

　　“唔，好像大概也许，没有吧。”月明打算浑水摸鱼。

　　应秀莲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脸无语加鄙视：“呵，我就知道，你们这些短视的家长啊！算了算了，到时候有空路过你家的时候我跟你妈妈谈吧。”

　　月明：“哦。”她的目光早就被窗户那儿给吸引了。

　　那窗边种的是什么呀？真好看？

　　应秀莲：“还有，你怎么总喜欢跟一些差学生一起玩？能不能让我省省心啊？”

　　这话就过分了。月明正色道：“老师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我这样说有什么问题？啊，他们整天游手好闲的，我就不明白了，刘月明，你父母是怎么同意让你跟他们一起玩的？！这要是我的小孩，腿我都得给他们打断了！”

　　“他们只是不喜欢学习而已，他们又没有伤天害理！再说，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凭什么连交朋友这种事情都得报备呢？”

　　“老师你既然是老师，就应该一视同仁，我知道老师你很认真很负责，但为什么不可以将你的积极的态度覆盖到全班同学呢？”她越发生气，讲得几乎口齿不清起来。

　　一顿稀里哗啦的输出搞得应秀莲哑口无言。

　　月明转身就走，她慢慢走着，边走边消化着自己的坏脾气。人不能也不应该将自己的臭脾气转化给别人。

　　好在于小乔和二丫两个人就在校门口等着她。月明赶紧腾腾腾地跑过去。

　　于小乔语气中半是好奇半是担忧：“终于来了，咱们快走吧，老师找你说了什么？”

　　月明笑眯眯的：“没什么，快走快走！千万不要迟到了！对了，你们昨天可是答应了要请我喝珍珠奶茶的哦，还记得吧？”

　　甜甜的珍珠奶茶，珍珠被吸溜上来，嚼着嚼着甜味就在口腔中蔓延。

　　啊，就这样想着，心情就好了不少。

　　于小乔好笑道：“放心吧，少不了你的，我们都准备好了。”他亮出了抓在手里的几张纸币，买奶茶当然用不着这么多，但这是这些天来他们的劳动成果，他情不自禁展示出来。

　　于二丫跟着点了点头。

　　“那，咱们走吧。”月明一边一个，像个大姐大似地揽着他俩往前走去。

　　走吧！咱们洗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