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下月明》几笔风月

5、我们三人行

　　老板娘对自家儿子的叛逆自然是有自知之明的，她有点尴尬地说道：“来来来，你们三个小家伙都认识一下。”

　　她脚下一踢，手上一用力，就把那灰发男孩子推到了月明和于小乔两个人面前，然后又变戏法似的从墙角的旧纸堆中拿出来三瓶营养快线，热情地招呼着，主要当然是对月明了。

　　“一人拿一瓶哈，”老板娘合理分配着，嘴里念念有词，还不忘威胁儿子：“不许多拿！”

　　她又给三个人做了个简短的介绍，之后便善解人意地隐没了。乡里乡亲的，明明今天只是第一次见，心中的熟悉感和亲切感却油然而生，如雨后春笋般生机勃勃，这是这方土地的馈赠，也是期许吧。

　　看着两个男孩子，一个虽然从臭着脸的状态变好了一点但依然举头望青天，一个从出场就自带狂拽酷霸气质，此刻稍显稚嫩，但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他们这一片最早步入中二神怀抱的一个。

　　月明好奇地问道：“你的头发好特别啊！”她的眼神还不能自已地瞥向那头灰色的略显毛躁的短发。

　　这可真特别！

　　月明也曾经看过很多人染过头发，每次只要知道她身边的人要染发了，撒泼打滚都要跟着去好好考察一番。

　　她妈妈不止染发，还要趁着心情好天色好火急火燎地赶去理发店里专门请“那个手上有点东西”的老师傅好好卷一卷发；她婆婆呢，更精致一些，往往都是从镇上最最高档的理发店里买回颇受好评的发膏，细致的梳头，细致的将她那一头银色及肩短发慢慢地漂白。这些跟身体发肤相关的事情，这位七旬老人是从来不敢让别人上手的。

　　月明想到这里，又有些羡慕地说道：“是你妈妈带你去的吧？真好！”

　　霍傲却自信地用手抓了抓他的头发，仿佛自己身处巨大舞台中央，向观众展示着他那头灰发的柔顺。

　　他原先才被路过的不知姓名的鸟儿吸引了目光，听到月明夸到他心头了，这才身子正对地站到两人面前，假装漫不经心地说道：“哼，也没什么，不过这可不是那老太婆带我去的，是我大哥帮我的。”

　　月明敏锐地听出了霍傲的言外之意，她眼中闪过几分狡黠，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问下去。大哥是谁？他这么好吗？

　　社会飞速发展的同时，尽管这个小镇往往都是那个被遗忘的存在，然而最终也难逃被污染的那一天。身处其中，月明早已发觉了那些让她费解让她大感惊愕的事情。

　　放学路上，她的目光也常常捕捉到那些小巷子的腥风血雨。她天真的性子当然无法理解这种与漫山遍野的山茶花格格不入的所谓江湖，可是在趋利避害的天性下她已知道了一件事情：要尽力地避开她。

　　于是她巧妙地转换话题道：“我们正在骑车，你有车吗？你要加入我们吗？”

　　于小乔凑近了月明那边，两人之间仅容一拳，他想突然睡醒了，眼睛一动不动地来回盯着两人，不愿错过一点信息。

　　“行啊。”霍傲百无聊赖地应了，他又接着说道：“不过我没有车，你的车给我骑呗。”

　　"那不行，这个车是我爸爸昨天才给我买的，刚刚来的路上也是我骑的欧。“月明坚守原则。

　　“哈？不是吧，我说兄弟你也太没劲了！”霍傲转头向于小乔纯纯地挑衅道，他不可置信的语气就像在指责于小乔简直就是丢了他们男人的脸。

　　于小乔可不会给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子好脸，他也不是如月明般天真无邪的小孩子。生活在不算大的四线城市中，这种黄毛他见多了。

　　于是他一脸心平气和但格外欠揍地说道：“我不像你，这么厉害，这么不要脸地抢一个女孩子的自行车。”

　　说完还哼笑一声，他斜斜地撇着霍傲，脸上是超越年纪的漫不经心，他也确实是三个人当中最大最高的那一个。

　　月明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格外鲜活的另一面的于小乔。

　　而霍傲呢，他脸腾得红了一大片，男生总是欺软怕硬的，眼见面前这位哥们儿不是他可以通过模糊不清的三言两语炫耀来招揽或者恐吓的，这下子也老老实实地说道：“那我还是把我自己的自行车拉出来吧，咳，你们等一等好了。”

　　他转身就进了屋里，留下兴致勃勃欲言难止的月明和一脸尴尬又举头望青天的于小乔。

　　“哎，你刚刚好酷啊！”她用肩膀撞了撞于小乔，眼中光芒闪动，长长的睫毛就像蝴蝶的翅膀。

　　于小乔：“还好吧，对了，这种人你不要靠近他们。”

　　月明：“这话应该我说吧，应该是我劝导你啊，千万千万不要当小混混哦。”

　　她学着妈妈的语气，语重心长般拍了拍于小乔的肩膀，古灵精怪的样子逗人发笑。

　　于小乔难得展开笑颜说道：“相比起我，你才是那个更有可能学坏的人吧。”

　　如此活泼，如此生动，这样的人的世界是不可能不有趣不多样的。

　　月明调皮：“哪里哪里，我可是担负着保护公主殿下的使命，怎么能学坏呢？放心吧！”

　　于小乔：“……”

　　“什么公主？哪里有公主？”霍傲不知何时走了出来。

　　于小乔抢占先机率先开口生涩地开口说道：“没什么，我们赶紧走吧，再不走天都要黑了。”

　　月明低着头偷偷抿嘴笑。

　　很快街上就出现了两辆齐头并进的自行车，但两辆车的主人都互不相让似的不是你快一点就是我快一点，反正总有一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好胜心一定要突然猛踩然后狠狠超越的。

　　依然是月明载着于小乔，这回两个人之间那种隐隐约约的生疏感已消失无踪了，余下来的只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于小乔：“要不等会儿我来骑吧，让他好好看看我们的厉害。”

　　月明趁着空隙擦了擦鬓角的汗珠，她兴致正浓，说道：“不要，我还坚持得住，你好好坐好就行了。”

　　“行吧。”

　　春和日丽，远山苍翠，溪水潺潺，微风几许，许许多多的词语成语都聚集在这个季节。在这个窗边屋檐房前屋后无时无刻任何一处都在放肆大胆地叫嚣着生机的季节，哪怕是如机器人一样每天重复着同样生活的再平凡不过的乡野粗人也不禁沾染上了一丝难以遗忘的春意。

　　“春天真好啊，真想永远生活在春天。”月明嗅着独属于野草的香味，想到了小时候还在村里时躺在才割下的稻谷上睡午觉的悠闲时光，忍不住感叹道。

　　是啊，春天总是最好的，永远充满生机，还不必忍受夏天的酷热。在这个小镇上，没有人会不喜欢春天的。

　　路上不时有扛着锄头手拿镰刀的大叔大婶穿过马路走向菜地。他们用粗糙的嗓子大声喊道：“喂！那几个小孩！快回家去吧，天要下雨喽！”

　　天空也似在应和般，果不其然，一滴一滴的小雨珠乘着清风降落在三个人的脸上、衣服上，更带来了些许凉意。

　　可是这里距离月明和于小乔两个人的家还有好久。

　　感受到雨势渐大，月明正在是否调转方向上犹豫时，只听见前面早已带上帽子挡雨的霍傲吼道：“跟我走，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挡雨。”

　　当机立断之下，月明跟上了他。

　　后面坐着的于小乔一脸犹豫，担忧，但最终在看见那个巨大的招牌之后松了一口气。

　　霍傲领着一行人拐进了一家有着巨大招牌的店里，里面好几辆正流行的摩托车挤占了原本巨大的店内空间，硬生生让一个少说也有六七十平米的店面变得拥挤。

　　三个人将自行车飞速靠墙放好之后就三两步奔向了店内。果然，下一秒，瓢泼大雨就不留一丝情面地落了下来。

　　月明站在门口，用好心的店内大叔递过来的唯一一条毛巾擦着长发，看着相距不过一米的细线般的雨，心却游荡到了她家三楼晒着的衣服上。

　　妈妈在家吗？或者爸爸应该在家吧？这雨是竖着下的，应该不会把衣服淋湿太多吧？她明天还想穿那件新买的才洗的裙子呢？

　　“来来来，小姑娘小伙子们，来吃点花生瓜子啊，这雨还得下一会儿呢。”

　　月明转身往店里走。只见霍傲跟店主大叔坐在一块，谈笑声随着月明逐渐走进而愈来愈大。于小乔一脸无聊地坐在另一边陈旧的不知从哪个垃圾堆里运过来的沙发上。

　　他的视线触及月明就忍不住两眼放光地专注地看着月明，满眼里仿佛都在说：快来快来，我都快尴尬无聊死了，快坐到我身边来。

　　于是月明主动坐了过去。

　　那胡子拉碴的大叔看到月明过来，脸上是常见的没有恶意的独属于八卦的光芒。他边嗑瓜子边没话找话道：“哎呦，看看这小姑娘多齐整！你是那个下边那刘小山家的吧？”

　　月明在软沙发上终于费尽心机地坐直了，才礼貌地回应道：“是的，叔叔，我爸爸是刘小山，我妈妈是陈求娣，我家离这有点远。”

　　“哦，是的是的，别看我们离得有点远，我跟你爸爸妈妈都有点交情嘞，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的！”

　　他磕着瓜子，不到一会儿地面上就堆积了小山丘般的瓜子壳，并且有逐渐往月明那边蔓延的趋势。

　　月明不动声色地将双脚收了收，才笑着说道：“叔叔，您一定很能干吧，这个店面都有我家的两个那么大了。”

　　“哈哈，还行吧，不过比你爸还是抢了那么一丁点的。”

　　说着，他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两根手指比着“一丁点”的距离，说的就跟真的一样。

　　霍傲趁机插嘴道：“大哥，你上次不是说要教我骑摩托吗？咱要不撞日不如择日，就今天吧？”

　　“哈哈，呃，今天不太方便啊，看，我这儿又来了好几辆摩托车要我修的，不太方便。”

　　他指了指旁边摆着的好几辆摩托车，月明认出来其中还有一辆是她爸爸好久以前就想买的款式。

　　他那时候说什么呢？月明记得他是这样说的：“男子汉大丈夫，就要承担更多的责任。你妈妈之前想跟你那几个讨人嫌的伯母阿姨去县城卖大衣都没去呢，她之前多喜欢逛街打扮的一个人啊，这些年跟着我也操劳了。算啦，现在这辆难道就不能开啦？”

　　那时候他脸上的几分少见但并不违和的柔情，月明一直记到了现在。

　　忽听霍傲嚷道：“那大哥，上次的工钱能不能给我结一下啊？我最近，呃，想请那边几个大哥吃饭喝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