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与蔷薇》迹灵灵

4、升温 立冬那天，

　　立冬那天，柏利来得很早。

　　季臣冰当时正在整理货架，抬头看到玻璃门外站着一个身影。柏利穿着那件宽大的灰色卫衣，缩着脖子，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来了？」他推开门的瞬间，冷风灌进来。

　　「嗯。」她走进来，鼻子冻得红红的，「今天降温了。」

　　「穿这么少。」他递过去一杯热水，「先暖暖。」

　　「谢谢。」她接过杯子，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冰凉。

　　他快速收回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今天怎么来这么早？」他问。

　　「不想在家待着。」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家里太闷了。」

　　「哦。」

　　「而且……」她顿了顿，「想来看看你在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他笑了笑，「就看看书，看看店。」

　　「哦。」她也笑了，「那我也来看看书。」

　　她照例点了一杯美式咖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季臣冰站在收银台后面，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她今天有点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更专注了？不对。是更放松了？也不对。

　　是什么呢？

　　「季臣冰。」

　　「嗯？」

　　「你觉得……我长发好看还是短发好看？」

　　「啊？」他愣了一下，「你剪头发了？」

　　「没有。」她摇摇头，「就是问问。」

　　「哦……」他认真想了想，「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我没见过你长发的样子。」

　　「那你想看吗？」

　　这个问题问得他心跳快了一拍。

　　「……都行。」他说，「都好看。」

　　柏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嘴硬。」她说，「但我当你是在夸我了。」

　　「本来就是。」

　　「嗯。」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以后有机会给你看。」

　　以后。

　　这个词在季臣冰脑子里转了两圈。

　　什么叫以后？

　　什么叫有机会？

　　他想问，但不敢问。

　　十点多的时候，店里来了两个女生，看起来是大学生，坐在休息区叽叽喳喳聊个不停。

　　柏利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

　　「季臣冰。」

　　「嗯？」

　　「你……有女朋友吗？」

　　「啊？」他被她问得措手不及，「没有啊。」

　　「为什么没有？」

　　「为什么要有？」

　　「也是。」她点点头，「你看起来就不像会谈恋爱的。」

　　「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想，「太闷了。」

　　「我闷吗？」

　　「闷。」她说，「但闷得……让人挺舒服的。」

　　「……谢谢？」

　　「不客气。」

　　那两个女生聊了一会儿就走了，便利店重新安静下来。柏利抬起头，看向窗外。

　　「季臣冰。」

　　「嗯？」

　　「你以后……会谈恋爱吗？」

　　「以后啊……」他想了想，「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他看了她一眼，「还没遇到合适的人。」

　　「那如果遇到了呢？」

　　「那就谈呗。」

　　「哦。」她重新低下头，「这样啊。」

　　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失望？

　　季臣冰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那个……」

　　「嗯？」

　　「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她头也不抬，「就随便问问。」

　　「哦。」

　　他又开始看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刚才……是在试探什么吗？

　　应该是他想多了吧。

　　凌晨十二点，柏利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不回去？」他问。

　　「不想回。」她说，「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

　　「你一个人住？」

　　「嗯。」她点点头，「租的房子。」

　　「哦。」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一个人住？」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回家。」她说，「回家要被问东问西。问工作，问考试，问有没有对象。烦都烦死。」

　　「你爸妈呢？」

　　「忙着呢。」她说，「他们有他们的生活，我不想打扰。」

　　「哦。」

　　「而且……」她顿了顿，「我想自由一点。」

　　「自由不好吗？」

　　「好。」她说，「但有时候……也会寂寞。」

　　寂寞。

　　这个词让季臣冰心里动了一下。

　　「所以你来这儿？」他问。

　　「嗯。」她点点头，「这儿安静。」

　　「还有呢？」

　　「还有……」她看了他一眼，「你。」

　　季臣冰说不出话来。

　　心跳好像……又加快了。

　　「我……」他张了张嘴，「我有什么好。」

　　「不知道。」她说，「反正就是想见你。」

　　「……这样啊。」

　　「嗯。」她重新低下头，「就这样。」

　　便利店的灯光依旧惨白，但这一刻，季臣冰突然觉得……

　　也许。

　　也许有些事情，真的开始不一样了。

　　两点的时候，柏利终于肯走了。

　　「我回去了。」她背起帆布包。

　　「好。」他帮她拉开门，「路上小心。」

　　「嗯。」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季臣冰。」

　　「嗯？」

　　「明天……」她犹豫了一下，「你有空吗？」

　　「有啊。」他说，「怎么了？」

　　「就是想问问。」她说，「没别的。」

　　「哦。」

　　「那我走了。」

　　「好。」

　　她推开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季臣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开口。

　　「柏利。」

　　「嗯？」她回过头。

　　「明天……」他顿了顿，「我也还在。」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我知道。」她说，「你一直都在。」

　　她走了。

　　季臣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什么呢？

　　像是……

　　像是等的太久的东西，终于要来了的那种感觉。

　　第二天，柏利没有来。

　　季臣冰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门口发了很久的呆。

　　八点，没来。

　　九点，没来。

　　十点，还是没来。

　　他想给她发消息，但发现根本没有加过微信。便利店的相遇太随机，根本没想过要留联系方式。

　　这就是问题所在。

　　他们之间的关系，建立在这个便利店里。一旦离开这里，就什么都不是了。

　　「叮铃——」

　　他抬起头，看到推门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不是她。

　　「叮铃——」

　　又响了。

　　不是。

　　不是。

　　不是。

　　他发现自己又变成了那个等待信号接收器，每一声风铃都是一次失望。

　　「季臣冰。」

　　他抬起头，僵住了。

　　柏利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了马尾，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抱歉。」她说，「来晚了。」

　　「不晚。」他说，「刚、刚好。」

　　「你结巴什么？」

　　「没有。」他摸了摸鼻子，「那个……你拿的什么？」

　　「吃的。」她举起塑料袋，「我请你吃饭。」

　　「啊？」

　　「啊什么啊。」她走过来，「我亲手做的。」

　　「你……会做饭？」

　　「会一点。」她说，「不知道好吃不好吃。」

　　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饭盒，打开来，里面是卖相不太好看的炒饭。

　　「我……尝一口？」他拿起勺子，挖了一口。

　　「怎么样？」她紧张地看着他。

　　「好吃。」他说，「真的好吃。」

　　「骗人。」

　　「真的。」他认真地说，「比便利店的好吃多了。」

　　柏利笑了。

　　「那以后……」她犹豫了一下，「我经常做给你吃？」

　　季臣冰的心跳又停了一拍。

　　「好。」他说。

　　「真的？」

　　「真的。」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嘴硬。」她说，「但我当真了。」

　　「当真就当真。」

　　「嗯。」她收起饭盒，「我以后会常来的。」

　　「来蹭饭？」

　　「来陪你。」她说，「不行吗？」

　　「……行。」

　　「这还差不多。」

　　她背起帆布包，走了。

　　风铃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季臣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外面，突然意识到——

　　也许。

　　也许这就是暧昧的感觉吧。

　　不说破。

　　但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