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与蔷薇》迹灵灵

3、消息 柏利走后的

　　柏利走后的第一个晚上，季臣冰站在便利店的玻璃窗前发了很久的呆。
　　说是发呆也不太准确。他是在等。等那个熟悉的身影推开门，等那声风铃声，等那句「来了」。
　　但她没有来。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也没有。
　　季臣冰发现自己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她考上了吗？还是没考上？她现在在干什么？她在哪个城市？以后还会不会来？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绕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他想问，但又不知道该问谁。他们之间的关系，甚至都还算不上认识。不过是便利店的店员和常客，不过是一起解过几道题，不过是说几句话的关系。
　　有什么资格问呢？
　　「叮铃——」
　　他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然后他看清楚那不是柏利，是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哦。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书上的字都变成了她的脸。
　　去他妈的。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把书合上，站起来去货架上拿了一瓶啤酒。
　　反正也没人来，喝点酒怎么了。
　　便利店的啤酒很淡，寡淡寡淡的，跟喝水差不多。季臣冰一瓶接一瓶地喝，喝到第四瓶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开始对着窗户说话。
　　「你说，」他对窗户上的自己说，「她会不会来？」
　　窗户上的自己没有回答。
　　「她要是考上了，就不来了吧。」他继续说，「公务员诶，多好的工作，谁会去便利店刷题啊。」
　　窗户上的自己看起来有点难过。
　　「那她要是没考上……」他顿了顿，「没考上就会回来吧？还会来喝那杯加两份浓缩的美式咖啡，还会来解那些解不开的题，还会……」
　　还会来问他那些奇怪的问题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有点……在意。
　　不是有点，是很。
　　非常。
　　「叮铃——」
　　他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的心跳又停了一拍。
　　然后他看清楚那不是柏利，是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买完零食就匆匆走了。
　　哦。
　　他又低下头，继续喝酒。
　　第五天的时候，柏利来了。
　　季臣冰当时正在整理货架，听到风铃声就抬起头，看到推门进来的是柏利。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下面是黑色的长裤，头发扎成了马尾，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但他一眼就看出来，她没考上。
　　不是因为她表情沮丧，恰恰相反，她表情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是刻意装出来的。如果是考上了，她应该会更开心一点才对。但她看起来，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种平静，更像是……逃避。
　　「来了。」他说。
　　「来了。」她说，径自走向咖啡机，「我想喝咖啡。」
　　「好。」
　　她点了一杯美式咖啡，加一份浓缩，端到休息区坐下。季臣冰站在收银台后面偷偷看她，发现她在发呆。
　　不是那种思考问题的发呆，是那种……放空的发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继续整理货架。
　　便利店的灯光依旧惨白，柏利坐在休息区，端着咖啡，却没有喝。季臣冰整理完货架，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那个……」他站在她旁边，「你……」
　　「我没考上。」她抬起头，打断他的话，「面试被刷了。」
　　「哦。」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很正常。」她说，「本来就是试试，也没指望一次就考上。」
　　「嗯。」
　　「而且……」她顿了顿，「那个岗位，只招一个人。」
　　「哦。」
　　「我笔试第二名。」她说，「第一名是个女生，面试比我还高零点几分。」
　　「哦。」
　　「所以……」她耸耸肩，「就这样呗。」
　　季臣冰看着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没考上，而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他想安慰她，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他开口。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她说，「我知道你想问。」
　　「我……」他犹豫了一下，「你还好吗？」
　　柏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不好。」她说，「非常不好。」
　　「那……」
　　「但我不想说。」她打断他，「所以你能别问了吗？」
　　「……好。」
　　便利店的灯光依旧惨白，但这一刻，季臣冰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离她更近了一点。
　　不是因为知道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愿意在他面前说「不好」。
　　「那你想干什么？」他问，「就坐着？」
　　「嗯。」她点点头，「坐着。」
　　「行。」他说，「那我陪你坐着。」
　　他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便利店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冰箱运转的声音和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
　　柏利端起咖啡，发现凉了，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皱着眉头喝了一口。
　　「不好喝？」他问。
　　「有点。」她说，「但能将就。」
　　「那下次我帮你热点。」
　　「不用。」她说，「凉的就凉的吧。」
　　她把咖啡放在桌上，又开始发呆。季臣冰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侧脸，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
　　「嗯？」
　　「你以后……」他犹豫着问，「还来吗？」
　　「来啊。」她说，「为什么不来？」
　　「我以为……」
　　「以为什么？」她看了他一眼，「以为我考上了就不来了？」
　　「嗯。」
　　「没那么快。」她摇摇头，「而且这儿解题比较安静。」
　　「家里不能解？」
　　「家里有电视。」她说，「有手机。」
　　「所以这儿好？」
　　「嗯。」她点点头，「这儿……有你在。」
　　季臣冰愣了一下。
　　「有我在……有什么好？」
　　「不知道。」她说，「反正就是好。」
　　他没有再问。
　　因为他也说不出话来。
　　心跳好像……有点快。

　　那天晚上，柏利坐到了便利店打烊。
　　她没有说话，只是坐着，偶尔喝一口凉掉的咖啡。季臣冰也没有说话，只是陪她坐着，偶尔抬头看看窗外。
　　便利店的灯光依旧惨白，但两个沉默的人坐在一起，好像也没有那么冷清。
　　「季臣冰。」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啊？」他愣了一下，「我……有吗？」
　　「有。」她说，「你陪我坐到现在。」
　　「这算好吗？」
　　「算。」她说，「别人都会问我怎么样，劝我想开点，或者假装没看到。只有你……」
　　「我怎么了？」
　　「你什么都没做。」她说，「只是坐着。」
　　季臣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而且，」她补充道，「你也没有问我是哪个岗位，也没有问我是怎么被刷的。」
　　「你会说吗？」
　　「不会。」
　　「那问了干嘛。」
　　柏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挺奇怪的。」
　　「我知道。」
　　「但奇怪的……让人很舒服。」
　　「……谢谢？」
　　「不客气。」她看向窗外，「我该走了。」
　　「好。」
　　她背起帆布包，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
　　「季臣冰。」
　　「嗯？」
　　「我以后……可能还会来吧。」她说，「毕竟这儿咖啡便宜。」
　　「哦。」
　　「而且，」她顿了顿，「解题比在家里有意思。」
　　「哦。」
　　「你除了哦还会说什么？」
　　「……」他想了想，「……再来？」
　　柏利笑了。
　　「再来。」她说，「我会的。」
　　她推开门，走了。
　　风铃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季臣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
　　像是安心了一点。
　　至少，她还会来。
　　至少，他还能见到她。
　　这就够了吧。
　　他不知道。
　　但他决定，不去想了。
　　有些事情，想多了反而不好。就像她说的——
　　坐着就好。

　　接下来的日子，柏利真的又来了。
　　不是每天，但每隔几天就会来一次。她还是点一杯美式咖啡，还是坐在休息区。但季臣冰发现，她解题的频率好像没以前那么高了。
　　大多数时候，她就是坐着。
　　坐着发呆。
　　坐着看书。
　　坐着……总之不是解题。
　　他也没有问。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而且，他发现自己也开始习惯这种相处模式了。
　　不需要说什么，不需要做什么。只是在同一个空间里待着，就已经很好了。
　　「季臣冰。」
　　「嗯？」
　　「你觉得，」柏利突然抬起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啊？」他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她说，「你们学文的，都会想这个问题吧？」
　　「也不一定……」
　　「那你呢？」她问，「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季臣冰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我想了很久，都没有想通。」
　　「那你想通之前呢？」
　　「什么？」
　　「在你想到答案之前，」她说，「你为什么还要活着？」
　　他被她问住了。
　　「因为……」他想了半天，「因为……还没死？」
　　柏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这个答案，」她说，「我很喜欢。」
　　「……谢谢？」
　　「不客气。」她说，「我就当你是认真的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季臣冰站在旁边，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茶香。
　　他想问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但他没有问。
　　因为直觉告诉他，她需要的不是答案。
　　只是问问而已。
　　「季臣冰。」
　　「嗯？」
　　「我今天好像想通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关于活着的事情。」
　　「什么？」
　　「不告诉你。」她笑了，「等我死了再告诉你。」
　　「……别死。」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便利店会少一个人。」
　　「就这样？」
　　「就这样。」
　　柏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嘴硬。」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随便你。」她背起帆布包，「我走了。」
　　「好。」
　　「明天还来吗？」
　　「来啊。」她说，「为什么不来？」
　　她推开门，走了。
　　风铃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季臣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好像……开始期待明天了。
　　期待那句「来了」。
　　期待那杯美式咖啡。
　　期待那个会突然问一些奇怪问题的女生。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叫。
　　也许只是……
　　习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