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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等雨停 雨是三天后 ...

  •   雨是三天后才停的。
      季臣冰站在便利店的玻璃窗前,看着街道上渐渐干涸的水渍。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路面照得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钻。行人们终于不用再躲雨了,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但他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个女生——柏利——已经三天没来了。
      第一天的时候,季臣冰没怎么在意。也许她有事,换地方学习了,这都很正常。第二天傍晚接班的时候,他往休息区看了好几眼,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告诉自己,她只是今天不来。
      然后是第二天。
      然后是第三天晚上也过去了一半,柏利还是没有出现。
      季臣冰发现自己看书的时候总是走神,耳朵竖起来听着门口的风铃,每响一次就抬头看一眼。看到推门进来的是其他客人,又默默低下头。
      他在等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就是觉得,那个女生应该会来。她每天都会来啊,雷打不动的。怎么会突然就不来了呢?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各种可能性,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可笑。人家可能只是不想来了,可能只是换个地方学习,可能只是……
      「叮铃——」
      风铃响了。
      他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柏利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下面是牛仔裤,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背着那个帆布包。看起来什么都没变,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嗨。」她举起手打了个招呼。
      「哦。」季臣冰应了一声,「来了。」
      「来了。」她说,径自走向咖啡机,「前几天没来。」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借口。
      「家里有点事。」她说,「现在已经处理完了。」
      「哦。」他又哦了一声,发现自己除了哦好像说不出别的话。
      柏利点完咖啡,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感觉你怪怪的。」她说,「脸色有点红,发烧了吗?」
      「没有!」他回答得太快了,「那个、就是店里有点热。」
      「热?」柏利歪着头看了看空调,「二十四度啊。」
      「呃……就是那个,暖气。对,暖气开太大了。」
      「这是便利店,又不是你家。」她嘀咕了一句,端着咖啡走了。
      季臣冰松了一口气,感觉后背有点凉——原来是出了一身汗。
      他在心里骂自己:季臣冰,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不就是一个三天没见的女生吗?你至于吗?
      「季臣冰。」
      他抬起头,看到柏利又站在收银台前。
      「又怎么了?」
      「这道题。」她把习题册递过来,「你帮我看看。」
      「我?」季臣冰指着自己,「我文科的,数学早就还给老师了。」
      「我知道。」她说,「但我想听听你的思路。」
      「思路?」
      「嗯。」她把习题册翻到某一页,「你上次说的那个,『为什么一定要解出来』,我觉得很有道理。所以我想知道,面对一道解不出来的题的时候,你们……你们这种人是怎么想的。」
      「哪种人?」
      「就是……看书的。」她说,「喜欢想问题的。」
      季臣冰看了她一眼。她在说「看书」和「想问题」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犹豫,像是不确定该怎么形容。
      「哲学家不是这么用的……」他接过习题册,看了一眼,是一道逻辑推理题,密密麻麻的字母和符号,看得他头皮发麻。
      「那个,」他硬着头皮说,「哲学家面对解不出来的题,一般会……」
      「会怎样?」
      「会先把题撕掉。」
      柏利眨了眨眼:「然后呢?」
      「然后去喝酒。」
      「再然后呢?」
      「再然后就睡着了。」
      柏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挺有意思的。」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
      「是在夸你。」她说,「真的。我发现你说话的方式和我认识的人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们说话都是有目的的。」她说,「要不就是为了说服我,要不就是为了安慰我。你不是。你说话就像……就像在说给自己听,我只是刚好听到了一样。」
      季臣冰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而且,」她补充道,「你说话的时候,眼神会飘。说明你在想别的事情。」
      「我在想这道题。」
      「不是。」她说,「你在想别的事。可能关于我,可能关于别的。但肯定不是这道题。」
      季臣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那什么,」他硬生生转开话题,「时候不早了,你咖啡都凉了。」
      「哦。」柏利应了一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头,「真的凉了。」
      「我帮你热一下?」
      「不用。」她摆摆手,「凉的也能喝。」
      她端着咖啡坐回位置,又翻开了习题册。季臣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是什么呢?
      他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这个晚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
      「季臣冰。」她突然抬起头。
      「啊?」
      「明天见。」她说,「我会再来解题的。」
      「……好。」
      柏利背起帆布包,推开门,走了。
      风铃又响了。
      季臣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某个地方,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那是什么?
      他还是不知道。
      但他第一次觉得,也许等待,也是可以有意义的。
      比如等一个人。
      比如等一句话。
      比如等她推开那扇门,说一句「我来了」。
      他看向窗外,夜色正浓,城市灯火在黑暗中闪烁。他低下头,看到收银台上,柏利刚才坐着的地方,留下了一张小纸条。
      他拿起来,上面写着:
      「你的名字,第二个字,是『臣』还是『晨』?」
      季臣冰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然后笑了。
      「臣。」他低声说,「大臣的臣。」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这个。
      但他决定,明天告诉她。
      接下来的几天,柏利真的每天都来。
      她还是点一杯无糖美式咖啡,加一份浓缩,然后坐在休息区解题。季臣冰还是站在收银台后面看书。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就是「来了」「走了」「咖啡凉了」之类的话。
      但有些东西,确实在悄悄改变着。
      比如现在,柏利解题解累了,会抬起头,看看季臣冰在干什么。比如季臣冰翻书翻累了,会抬起头,看看柏利在干什么。比如有时候四目相对,两个人都会很快移开视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比如季臣冰开始记得,柏利喜欢把笔尖朝上拿。比如柏利开始记得,季臣冰看书的时候喜欢把书角折起来。
      这些细节,他们谁都没有说。
      但他们都知道。
      「季臣冰。」
      又是一个晚上,柏利站在收银台前,手里握着咖啡杯。
      「怎么了?」
      「这道题。」她把习题册递过来,「你帮我看看。」
      「我……」他刚想拒绝,看到她眼神里的认真,又把话咽了回去,「好吧,我试试。」
      他接过习题册,看得头皮发麻。那些符号和字母在他眼里就像是天书,他看了半天,硬是一个字都没看懂。
      「那个,」他硬着头皮说,「这道题吧,它看起来……很复杂。」
      「嗯。」
      「但复杂的东西,」他想了想,「往往本质都很简单。」
      「怎么说?」
      「就像那个……那个什么,对,剃刀原理。」
      「奥卡姆剃刀?」
      「对,就是这个。」他点点头,「如无必要,勿增实体。你解题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可能这道题本身就不需要解?」
      柏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是说,」她慢慢地说,「这道题是错的?」
      「不是不是。」他摆摆手,「我的意思是,有些题,你把它想得太复杂了。其实答案可能就在眼前,只是你一直在找更复杂的方法。」
      「是这样吗……」她低下头,重新看向习题册。
      季臣冰站在旁边,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茶香。他突然发现自己心跳得有点快,于是悄悄往旁边挪了一步。
      「我试试。」柏利说。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然后眼睛突然亮了。
      「啊。」她轻呼一声,「原来是这样。」
      「解出来了?」
      「嗯。」她点点头,「你说得对,是我把问题想复杂了。」
      「不客气。」他说,「那个……你咖啡还要吗?我帮你热一下?」
      「好啊。」
      他接过咖啡杯,走向咖啡机。背对着她的时候,他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就是他们的日常。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甜言蜜语。只有一杯咖啡,一道题,一些可有可无的对话。
      但季臣冰发现,自己好像开始期待每一天的晚上了。
      期待那句「我来了」。
      期待那道解不开的题。
      期待那个解题解到一半会抬起头看他的女生。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叫。
      也许只是……习惯了吧。
      雨停之后的第七天,柏利又没来。
      季臣冰站在玻璃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也许她有事吧。他想。也许明天就来了。
      然后第二天,柏利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季臣冰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她怎么了?是出了什么事吗?是家里又有事了吗?是……
      「叮铃——」
      他抬起头,看到柏利站在门口。
      她看起来有点疲惫,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头发也没有扎起来,随意地披散着。
      「来了。」他说。
      「来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你……」他想问你好吗最近怎么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没事。」她说,像是知道他想问什么,「就是……考了场试。」
      「考试?」
      「嗯。」她点点头,「省考。考了三天。」
      「考完了?」
      「考完了。」她说,「所以……可能以后不能天天来了。」
      季臣冰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不需要天天来刷题了啊。」她笑了笑,「而且,如果考上了的话,就要开始上班了。可能就没时间来这儿了。」
      「哦。」他说,声音里自己都没听出来的失落。
      「不过……」柏利顿了顿,「如果没考上,还会来的。」
      「哦。」他又哦了一声。
      「你『哦』什么呀。」她笑了,「你就不能换个词?」
      「那……」他想了想,「祝你考好?」
      「这还差不多。」她背着帆布包走向咖啡机,「今天我想喝点别的。」
      「什么?」
      「热巧克力。」她说,「加糖的。」
      「你不是说……」
      「我今天不想当理性的人。」她说,「我想当一个喝热巧克力的人。」
      季臣冰帮她冲了一杯热巧克力,甜甜的香味飘在便利店里,和平时的咖啡味完全不一样。
      「谢谢。」柏利接过咖啡,「那我……先走了?」
      「好。」
      「那个……」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如果我以后不来了……」
      「嗯?」
      「谢谢你帮我解题。」她说,「还有……」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还有什么?」
      「没什么。」她摇摇头,「总之,谢谢。」
      她推开门,走了。
      风铃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季臣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外面的夜色里,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结束了。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开始了。
      他说不清楚。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便利店的夜晚,可能会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可能会变得……
      安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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