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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故事 雨是从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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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下午开始下的。
季臣冰站在便利店的玻璃窗前,看着街道上的行人匆匆跑过。有的人撑开了伞,有的人用公文包护住头顶,有的人干脆放弃抵抗,在雨中慢慢走着。每个人都在逃避这场雨,每个人都在奔向某个目的地。
只有他,站在这里,什么都不想,只想看着雨。
这是他在这家便利店值夜班的第三个月。二十五岁,没有正式工作,靠给几家自媒体写些无关紧要的文章度日。父母早在三年前就不再过问他的一切,朋友们都说他「不务正业」,但他觉得无所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而他的活法就是——活着,然后思考为什么活着。
为什么活着。这个问题他想过无数遍,每次都没有答案。不是因为答案太复杂,而是因为答案太简单——活着就是为了活着,像推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石头会滚下来,推上去,再滚下来,永远没有尽头。
获客铃响了。
季臣冰转过头,看到一个女生推门而入。她穿着宽大的灰色卫衣,下摆几乎遮住了大腿,下面是黑色的运动裤,头发随意地扎成一把,脸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背着看起来很重的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又是她。
季臣冰认得这个女生。大概从一个月前开始,她每晚都会来,坐在便利店的休息区,打开笔记本电脑或者摊开习题册,一直待到凌晨两三点。她总是点一杯无糖美式咖啡,加一份浓缩,然后专注地做自己的事情,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欢迎光临。」他例行公事地说。
女生点点头,径自走到咖啡机前,熟练地操作起来。她的手指在按键上飞舞,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几秒钟后,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就出现在柜台上。
她端着咖啡走向休息区,经过收银台时,季臣冰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茶香。不是香水的味道,更像是洗护用品的气味,混合着雨天特有的潮湿气息。
他很快移开视线,低头看向手边的书。卡夫卡的《变形记》,他看了无数遍的那一篇。格里高尔变成甲虫的那一天,一切都没有变,又什么都变了。
便利店的灯光是惨白色的,在这个雨夜显得格外冷清。季臣冰翻着书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个女生的存在像是某种磁场,吸引了他的一部分注意力。
他发现自己总是在不经意间抬头看她。
看到她时而咬笔,时而叹气,时而对着屏幕发呆。她的嘴唇会随着思考轻轻嚅动,像是把所有的话都对自己说。偶尔她会停下来,盯着窗外的雨发呆,眼神变得很远很远,像是在思考什么比数学题更重要的事情。
她在想什么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季臣冰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从来不是会随便关注陌生人的性格,但这个女生不一样。她明明就坐在那里,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明明触手可及,却又远在天边。
「咚。」
突如其来的声响让他抬起头。
那个女生正盯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手里的笔一下一下地戳着桌面。她的嘴唇微微嘟起,像是在和什么人生气。
「这道题……」她突然自言自语,「没道理啊……」
季臣冰忍不住想笑。她解题的样子,像极了他小时候和奥数题较劲的模样。那时候他也这样,一道题解不出来,就觉得天都要塌了。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便利店的门又开了几次,进来几个加班的白领,买完咖啡就匆匆离开。雨势渐渐变大,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也变得急促起来。
「那个……」
他抬起头,看到那个女生站在收银台前,手里握着咖啡杯,脸上有些犹豫。
「请问,」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你们这里有……就是……那个……」
「什么?」季臣冰愣了一下。
「创可贴。」她终于说出口,耳根微微泛红,「我……不小心把手指弄破了。」
季臣冰低头看去,她的手指上果然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应该是被笔尖戳的。他立刻转身在货架上翻找起来,很快找到了一盒创可贴。
「给。」他递过去一张。
「谢谢。」女生接过创可贴,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嗯?」季臣冰怔住了,「没有吧……我只是个值夜班的。」
「也是。」女生点点头,「只是觉得你很眼熟。可能是我记错了。谢谢你的创可贴。」
她转身要走,季臣冰突然开口:「那道题,很重要吗?」
女生回过头:「什么?」
「你刚才解的那道题。」他说,「很重要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重要。但我解不出来。这让我很烦躁。」
「为什么一定要解出来?」
这句话脱口而出,连季臣冰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女生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思考的表情。
「为什么一定要解出来……」她喃喃重复,像是在思考一个哲学问题,「因为……解不出来的话,就说明我不够聪明。不够聪明的话,就考不上公务员。考不上公务员……」
「就找不到好工作,找不到好工作,就找不到好男人,找不到好男人,就结不了婚,结不了婚,就生不了孩子……」季臣冰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女生眨了眨眼睛:「你在嘲讽我吗?」
「没有。」他摇摇头,「我只是在阐述一个逻辑链条。这是你的逻辑,对吧?」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那是季臣冰第一次看到她笑,很淡很淡的笑意,像雨后天边透出的第一缕阳光。
「也许吧。」她说,「但你没有说后半部分。找不到好男人,就生不了孩子,生不了孩子,就没有人给我养老,没有人给我养老,我就只能孤独终老,孤独终老……」
「就变成一个有趣的老太太。」季臣冰接道,「住在养老院里,给其他老太太讲当年解不出来的数学题。」
这一次,女生真的笑了出来,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你这个人,」她说,「挺有意思的。」
「我叫柏利。」她突然说,「你呢?」
「季臣冰。」他回答。
「臣冰……」她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品了品,「臣子的臣,冰雪的冰?」
「嗯。」
「很适合你。」她说,「听起来就是一个很会照顾人,但又有点冷冰冰的名字。」
「冷冰冰?」
「嗯。第一反应。」她眨了眨眼,「但仔细想想,又不完全是那样。你说话的方式,不冷。」
季臣冰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你呢?」他问,「柏利。柏树的利?还是别的什么?」
「柏,」她说,「就是那个柏树。利是利益的利。」
「利益?」
「我爸妈希望我成为一个有利可图的人。」她耸耸肩,「或者至少,不要吃亏吧。」
「那你自己呢?」他问,「你觉得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柏利被问住了。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
「那你现在可以想想。」
「为什么?」
「因为……」季臣冰犹豫了一下,「也许有一天,你会需要知道这个答案。」
她又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评估一个从未见过的物种。
「你说话的方式,」她说,「很特别。」
「特别?」
「嗯。总是说一些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仔细想想又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话。」
季臣冰摸了摸鼻子:「……你可以当我是在装文艺。」
「不。」她摇摇头,「是认真。」
「认真?」
「你很认真地在思考一些问题。」她说,「虽然我不知道那些问题是什么,但能感觉得到。」
便利店的灯光依旧惨白,但季臣冰突然觉得,这个雨夜,也许会变得不一样。
两人回到各自的位置,依旧做着每天需要做的事情。
「那道题,」柏利突然说,「我解出来了。」
「恭喜。」
「但我想知道,」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刚才说的那件事。」
「哪件?」
「为什么一定要解出来。」她认真地说,「我想知道答案。」
季臣冰沉默了。
窗外,雨声潺潺,像是城市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因为,」他慢慢地说,「有时候过程比结果重要。解这道题的目的,不是为了解出它,而是为了证明你在努力。这样的话,即使解不出来……」
「即使解不出来,也没关系?」
「也,没关系。」
柏利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她说,「季臣冰。谢谢你。」
她背起那个沉重的帆布包,推开门,走进了雨夜里。
风铃又响了。
季臣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心里某个地方,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第一次觉得,也许今晚的雨,会下一整夜。
也许有些故事,就是从这样一个普通的雨夜开始的。两个人,两句话,几个转瞬即逝的瞬间,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世界。
但总有什么会留下吧。
比如一个名字。比如一句话。比如那个关于「为什么」的问题。
他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城市灯火在雨幕中变得模糊不清。然后他低下头,看到收银台上,她刚才站着的地方,留下了几滴雨水。
很小,很浅,很快就会干。
但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