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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她坐在龙椅上的安稳,从来都是镜花水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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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百日祭后,祁安添了个新习惯——她开始死死留意身边每一个人。
从前她从不在意这些:谁站在左,谁立在右,谁递东西时指尖微颤,谁看她的目光多停了半瞬。她总觉得这些都是寻常琐事,看与不看,都无关紧要。
可如今不一样了。
她必须把这些细碎的动静刻进心里,她怕自己会和太子哥哥一样,死得不明不白,连一句遗言都留不下。
早朝时,她端坐在龙椅上,目光从左廊扫到右阶,一寸都不肯放过。
祁焕和谁挨得近,和谁咬了耳朵,谁在他开口时往前凑了半步,谁又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寸她都一一记在心里,像在账本上勾着一笔笔账。
下朝后回到御书房,她铺开一张素纸,把那些名字歪歪扭扭地写下来。笔锋轻颤,墨痕洇开,像她此刻悬在喉间的不安。
嬷嬷立在一旁,垂着眼看她写字,始终没作声。
“嬷嬷,”祁安忽然停笔,抬眼望她,“太子出事那天夜里,是谁跟着他的?”
嬷嬷站在烛火旁,逆光站着,脸上的神情藏在阴影里,辨不清喜怒。
“有个太监叫小福子,”她声音沉得像落了灰,“出事那晚,就是他跟着太子殿下。”
祁安指尖一顿,将笔轻轻搁在砚台上。
“他人呢?朕要见他。”
嬷嬷沉默了片刻,喉间滚出两个字:“死了。”
祁安愣了愣,指尖攥紧了袖角:“死了!怎么死的?”
“说是失足落水。”嬷嬷的声音更轻了,“就在太子殿下出事之后的第三天。”
祁安没再说话。
她盯着桌上那张写满名字的纸,看了很久。
又是失足落水。太子是,小福子也是。
两个人,同一种死法,前后只差三天。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几日,她盯着朝堂动静的同时,也敏锐地察觉,自己身边多了好些陌生的宫女太监。
祁安心里清楚,这些人多半是摄政王的眼线。只要她敢流露出半分亲政的心思,下一个“失足落水”或“暴病而亡”的,就会是她自己。她坐在龙椅上的安稳,从来都是镜花水月。
她必须要有自己的势力。就算拉不动朝堂上的老臣,至少要把身边的人都换成自己信得过的,才能避免在某个深夜,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深宫里。
否则他为刀俎,我为鱼肉,祁安连自己是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
“嬷嬷,”她抬眼,目光里带着少年帝王少有的坚定,“您是宫里的老人了,这宫里,可还有身份清白、能为朕所用的人?”
嬷嬷望着她,浑浊的眼底沉了沉,终是压低声音:“陛下既开了口,老奴便实说了。宫里确有几位老人,是之前太子身边的人,只是这些时日被摄政王压得抬不起头,多藏在浣衣局、御膳房这类偏处,轻易不敢声张。”
祁安指尖扣着桌沿,墨痕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们……可信吗?”
“老奴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嬷嬷垂首,声音压得更轻,这些人多是早年受过先皇后恩泽的人,他们对太子是绝对忠心的,如今太子殿下死因存疑,如果陛下借助这点来拉拢,老奴想他们倒也会愿意站出来的。”
“此外,老奴还可以从娘娘那里调几个机灵的人来。”
“朕知道。”她抬眼,目光里带着少年人少有的冷硬,“嬷嬷,说朕好色,找一些新的:宫女进来,一定要确保身份干净,另外这两天随便找点理由,将那些摄政王插进来的眼线都调走。”
嬷嬷静声应下,笑着对祁安说道
“陛下长大了,越来越像皇帝了”
随后嬷嬷便走出了大殿,殿中只剩下祁安一人。
她小心翼翼的将这张纸叠好,与先前父皇给她的那张一同入怀中。
第二日,嬷嬷便领着两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宫女过来了。
一个高些瘦瘦的眉眼很淡,另一个矮些是圆脸,看着很喜庆。
“陛下,”嬷嬷说,“这两个是太后娘娘身边的,靠得住,以后便留在陛下身边伺候吧。”
嬷嬷说完,两个宫女都跪下磕头。
高个子的率先开口“奴婢青禾,在娘娘身边伺候五年了。”
“奴婢桃花,在娘娘身边也有五年了”
祁安看着她们。青禾跪着不动,眼睛看着地,脊背一条线。桃花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又赶紧低下去了。
“起来吧。”
两人站起来,退到一旁。
嬷嬷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这两个不是普通的宫女。”
祁安抬起头。
“青禾的父亲是禁军里的教头,她从小武,十三岁就能拉开一石弓。桃花家里开过武馆,后来散了,被娘娘搭救,虽是七八岁就进了宫,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停止练武。”
祁安放下笔。
“太后娘娘说,”嬷嬷的声音更低了,“陛下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这两个人,以后就在陛下身边伺候了,关键时刻她们会护着你的。”
祁安看着嬷嬷轻笑了一下,随后张口说到“替我谢谢母妃。”
接下来的日子,御书房里慢慢多了一些新面孔。今天多一个添茶的,明天多一个搬书的,后天多一个扫地的。都是嬷嬷从各处调来的,有先太子身边的人,也有太后送过来的人。
在夜色的掩护下,陈延从宫里出来,绕了两条街,最后从一个偏巷子拐进摄政王府的偏门。
王府偏门的灯笼亮着,两个门房靠在门框上打瞌睡。他敲了敲门环,一个门房惊醒,认出是他,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领着他往里走。
王府他来过不少次了。白天来,晚上也来。每次来,心里都沉甸甸的,像胸口压了块石头,搬不开,也喘不匀。
祁焕在书房等他。
陈延进去的时候,祁焕正坐在案后看什么东西,烛火跳了一下,映在他脸上,影子一晃一晃的。见他进来,把手里的纸折了折,塞进袖子里。
“来了?”祁焕抬眼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爷。”陈延行了个礼。
“坐吧。”
陈延没坐。他知道祁焕说“坐”的时候,不一定真让他坐。他站在原地,垂着手,等祁焕开口。
祁焕没急着说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那页纸看了一眼。
“陛下身边最近换了不少人?”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问今天吃什么饭。
陈延的心提了一下。
“是换了一些。”他说。
“换了一些?”祁焕把那页纸推过来,“你自己看看。”
陈延低头看。纸上写着一串名字,密密麻麻的,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名字后面标着“调走”或“新进”。调走的那些,好几个是他递上去的名单里的人。新进的那些,有小顺子,有青禾和桃花,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
祁焕摸着手上的扳指,冷声开口道“说吧”
陈延的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王爷,”他说,“那些人使得陛下不悦。”
祁焕挑了一下眉毛。
“生气了?”
“是。”陈延说,“陛下上个月出宫买的宝贝蛐蛐被人养死了。陛下心疼,查来查去,说是伺候的人没尽心。一气之下,把近身伺候的都罚了。”
祁焕看着他,没说话。烛火跳了一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陈延的手心全是汗。他不敢擦,就那么站着,等着。
等了好久祁焕终于开口,“因为一只蛐蛐?”
“是。”陈延说,“陛下说,连只蛐蛐都养不好,还能干什么。”
祁焕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很短。不是高兴,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新进来的人呢?”他问。
陈延松了口气,但不敢松得太明显。
“新进来的那些,”他说,“有几个是太后心疼陛下,从自己宫里拨过来的。还有几个是各处挑上来的,说是机灵、手脚干净。陛下……陛下也没多问,看着顺眼就留下了。”
“太后?”祁焕的手指停了一下。
“是。”陈延说,“太后说陛下身边该添些得力的人。”
祁焕没再问。他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行了,”他说,“回去接着盯着。有什么动静,及时来报。”
陈延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祁焕忽然叫住他。
“陈延。”
他停下来。
“你爹最近身体可还好?”
陈延的背脊僵了一下。他没回头。
“还好。谢王爷挂念。”
“那就好。”祁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好好替本王办事,你爹,你全族就会一直好。”
陈延没回头。他迈出门槛,一步一步往外走。
外面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他低着头,走得很快。出了偏门,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盏灯笼,晃晃悠悠的。
走到巷子口,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喘了几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