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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太子从不多饮,怎会醉酒失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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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份的天已经渐渐变冷了。
先帝与太子的陵寝在京郊北陵,距登基大典已过三月,深秋的风卷着枯叶飞落,拂过长陵紧闭的朱门,带来一片入骨的凉。
今天是先帝辞世百日祭,祁安一身素白丧服,亲往北陵祭拜。
按礼制,摄政王祁焕同往,宗室朝臣悉数随行。队伍行至陵前,天地间一片肃穆,唯有风声呜咽,似在诉说着未平的憾事。
祁安站在祭台前,垂眸看着案上袅袅升起的香烟,指尖微微攥紧。
三个月了。
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可一踏入这片陵地,那日先帝榻前弥留的模样、太子骤然离世的噩耗,便如潮水般翻涌上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陛下,该上香了。”
身旁内侍低声提醒,祁安才缓缓回过神,拿起三炷香,对着先帝灵位躬身拜下。
她的动作沉稳有度,无半分逾矩,可垂落的眼睫下,藏着无人窥见的波澜。
就在三个月前,同样是这样一个天色阴沉的日子,东宫传来惊报——太子殿下醉酒,失足落入太液池,等宫人发现时,早已没了气息。
消息传入宫中,正旧伤复发的先帝当场呕血,不过数日,便随太子而去。
朝野上下,皆叹一声天不佑大兴,叹一句太子命薄。
唯有祁安,在一声声的哀叹中,察觉到了阴谋。
太子哥哥从不贪杯,而那太液池边上的护栏足有齐腰高。好端端的人怎会越过护栏,跌落池中。
香灰落在指尖,微烫,祁安才不动声色地收回手,退至一侧。
下一个上香的,是摄政王祁焕。
他一身素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肃穆,走到灵前时,竟缓缓屈膝,对着先帝与太子的牌位深深一拜。起身时,眼眶微红,声音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恸:
“皇兄,太子侄儿,臣来看你们了。”
那模样,情深义重,悲痛难抑,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摄政王至忠至孝。
可祁安站在阶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她看着祁焕背影,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太子出事那夜,有人说,东宫夜宴,是祁焕亲自送的酒。
又有人说,太子落水时,太液池附近的守卫,竟无故缺席了小半个时辰。
更有人说,太子落水后,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不是东宫侍卫,而是祁焕的心腹。
而父皇也在临终前紧握着她的手,咬着牙一遍又一遍的叮嘱他要防着十七叔。
这些细碎的、无人敢提的一点一滴,像一根细针,在她心底扎了三个月。
祁焕行完礼,转过身,目光恰好与祁安相撞。
他眼底的悲色瞬间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温和沉稳,微微躬身:“陛下,风大,陵地寒凉,不宜久留。”
祁安淡淡颔首,声音平静无波:“皇叔费心。”
简单四字,无亲近,无疏离,恰是她这三个月来一贯的姿态——不争,不抢,不疑,不怒,将所有权柄尽数交予眼前这个人,只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少年天子。
祁焕看着她这副温顺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祭拜礼成,众人依次退下。
祁安走在最后,经过太子陵前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兄长
她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
自小一起长大,她以“皇子”身份伴他左右,他待她亲厚温和,会给她带宫外的点心,会在她被宫人刁难时护着她,会笑着说,日后他登基,必以她为最亲的王爷。
可那样干净温和的人,却在一场精心布置的“意外”里,溺死在冰冷的池水中。
而凶手,就站在不远处,受百官跪拜,享摄政大权,冠冕堂皇,一身正气。
风更冷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她的衣摆上。
祁安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只是一步步,稳稳地走出了北陵。
只是无人看见,在袖袍之下,她的指甲,早已深深掐进了掌心。
今日踏入北陵,触碰旧殇,若是在三个月前,她刚坐上那个皇位的时候,她一定会想不顾一切的为兄长昭雪,为先帝复仇,将眼前这披着忠孝外皮的豺狼,拽下权位,曝于天下
可是现在的她只能退让,懦弱,隐忍,顺从。
她必须装作一无所知,因为她知道,只有活着,才能等到那一天。
寒陵风咽,旧殇未平。
而这深宫里的棋局,才刚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