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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母女相见,半生身不由己。 ...

  •   晨雾还笼着重重宫墙,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响。

      祁安支着腮,坐在宽大的御案后,眼神却没落在面前的纸上,她没在看奏折也没在练字,更没在想什么朝政大局,那些东西对她而言比天书还要难懂,她也不感兴趣。

      她的视线一直放在窗台下那只不起眼的竹笼上。

      笼里,一只青背蛐蛐正静静趴着,须子微动。登基时的那只“大将军”早就死了,这只是祁安前几日命陈延新提来的,叫“飞鹏”它是这深宫里,唯一能让她觉得松快的东西了。

      她这辈子,也如同这些蛐蛐一样,被人强行放在这金丝笼中,无人过问她是否愿意。

      从记事起她便被当成男孩养,不是为了做皇帝,而是为了固宠。

      母妃当年宠冠后宫,却一直没有子嗣,为了稳住地位,将刚出生的她谎称皇子。可除此之外,从未逼她学过半点帝王之术,从未教她权谋,从未让她碰朝政。先帝待她也疏离温和,只当她是个普通的庶出皇子,从无厚望,只愿她将来长大,做个闲散快活的王爷,一生无忧,潇洒度日。

      前十三年她只需要骑马逛园子、斗虫养鸟、自由自在,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担任何责任,她总觉的一直这样也挺好的。

      可谁能料到,太子骤亡,先帝崩逝,这天下,竟硬生生砸在了她的头上。

      “陛下,太后娘娘来了。”

      门外内侍轻声通传,祁安猛地一激灵,瞬间从自己的小世界里抽离出来。她慌忙坐直身子,把御案下交缠的腿放好,顺手将桌角那本画着蛐蛐图谱的小册往纸堆里一塞,脸上立刻绷紧,摆出一副少年天子该有的沉静模样。

      在别人面前,她尚且能装得淡然,可在生母淑妃面前,她总是控制不住地露怯。

      “请太后进来。”

      她的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却还是藏不住一丝少年人的青涩。

      殿门轻启,一阵淡雅却华贵的香气先一步漫入殿中。

      太后一身绛红织金缠枝莲褙子,腰系玉带,头戴赤金镶珠抹额,鬓边点翠步摇轻颤,一身穿戴皆是上品,圆润富态,眉眼温和,气度从容,一看便是常年养尊处优、受尽恩宠的模样。她身后跟着两名宫女,步履轻缓,仪态端庄。

      等宫人尽数退下,殿内只剩她们二人。

      太后走到御案前,目光先在她身上细细扫了一圈,确认她衣着端正、坐姿沉稳、没有半分女儿态,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笃定:

      “今日早朝还算安稳?”

      祁安垂着眼,指尖轻轻抠着衣角,小声应道:“安稳,皇叔都安排好了,朝臣也都听他的,儿臣只在上面坐着就好。”

      她说的是实话。

      这三个月,她上朝几乎不开口,从不决策,从不反驳。祁焕说什么,便是什;朝臣怎么议,她便怎么应。她像一尊摆在龙椅上的木偶,安静、无害、毫无存在感。

      太后微微松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些,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安稳就好。安儿,你记住,在这宫里,在朝臣面前,万万不可露怯,更不可露出半分女儿家的形态。你现在是皇帝,是大兴的天子,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祁安低着头,没说话。

      这话她从小听到大。

      她知道,母妃当年把她当成男孩养,不是为了让她受苦,也不是为了逼她成大事,只是为了在后宫里站稳脚跟,守住恩宠,守住荣华。她们母女拥有的一切,锦衣玉食、宫殿华贵、尊荣体面,全都系在她这个“皇子”身份之上。

      她理解,也从未怨过。

      可理解,不代表喜欢。

      她从来不想做什么皇子,更不想做什么皇帝。

      她只想养蛐蛐,逛园子,吃点心,过无拘无束的日子。她连字都懒得练,更别说什么朝政权谋、天下苍生。那些东西太重,太闷,太吓人,她一点也碰不得,也不想碰。

      “母妃,”祁安忽然小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怯生生的疲惫,“儿臣……不想当这个皇帝。”

      太后的手猛然一顿。

      “儿臣真的不会。”祁安抬眼,眼底一片干净的茫然,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无措,“儿臣不懂奏折,不懂朝政,不懂怎么管人,也不懂怎么跟皇叔斗。儿臣只会养蛐蛐,只会玩……儿臣做不好皇帝。”

      她越说声音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儿臣想跟以前一样,做个闲散王爷,不用每天坐在那里装样子,不用怕被人看出是女儿身,不用怕哪一天就……就没命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她不是懦弱,是真的害怕。

      她本是一只在林间自在跳脱的小虫,如今却被强行关进金丝笼里,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供万人仰望,被虎狼环伺。

      太后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惶恐与无措,心尖猛地一软。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这个女儿,从小就不是做帝王的料,可是她也别无选则。

      “娘知道你苦,知道你难。”太后的声音放得极柔,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安稳,“娘从来没想过让你当皇帝,更没想过要你背负这江山。娘当年把你当成男孩养,只是为了让我们母女在宫里站得稳,活得体面,不受人欺。”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带着深宫妇人独有的清醒与现实:

      “可现在不一样了。太子没了,先帝走了,你以为你若不是皇帝,我们还能安稳住在宫里,还能有如今的体面荣华吗?”

      祁安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些道理,她模糊地懂,却不愿意去想。

      “娘不求你治国平天下,不求你成为什么圣君。”太后看着她,眼神认真而恳切,“娘只求你稳住,求你藏好自己,求你安安稳稳活下去。祁焕要权,你便给他;朝臣要依附,你便由着他们;他要你做个不问政事的皇帝,你便安安心心做一个。”

      “忍个几年,等你再大些,等局势变了,我们再慢慢打算。”

      “母妃…你害的我好苦啊,回首我这半生竟都是身不由己”祁安的眼睛微微发红,却强忍着不敢落泪“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擦过她的眼角,动作温柔:“你不要怪母亲,荣华本来就是要牺牲一些东西的。”

      “你切记,你越是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越是像个闲散无用的王爷,祁焕便越不把你放在眼里,我们便越安全。”

      祁安怔怔地看着母亲。

      原来,她的无用,她的天真,她的不爱权谋,反倒成了活下去的保护色。

      “可是……”她小声嘟囔,“儿臣还是怕。”

      怕哪一天说错话,怕哪一天做错动作,怕哪一天被人发现她是女儿身,怕哪一天祁焕不耐烦了,直接要了她的命。

      她怕这深宫,怕这龙椅,怕这天下。

      她只想回她的小院子,守着她的蛐蛐,过一辈子没人打扰的日子。

      太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厉害,却也只能强撑着镇定。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精致的赤金平安锁,锁身圆润,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一看便是精心打造的珍品。

      她将平安锁轻轻塞进祁安掌心,牢牢握住:“这是娘特意为你打的,一直带在身边。戴着它,平平安安。”

      “记住,有娘在,娘在后宫一日,便会护你一日。你不是一个人。”

      祁安攥着那枚温热的金锁,指尖微微发颤。

      金锁很沉,像她身上的身份,像她无法推卸的命运。

      她想说,她不想做皇帝,不想装男人,不想斗来斗去。

      她想说,她只想做回祁安,做回一个普通的姑娘,养一院子蛐蛐,无忧无虑。

      可话到嘴边,她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不能让母妃担心,她不能暴露自己的胆怯。

      她只能装作听话,装作懂事,装作能扛住这一切。

      太后又从另一个袖子里那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抑制月信,减缓胸部生长的药,你现在长大了,记得吃三天一粒。

      说完她摸了摸祁安的手,便转身在步履从容地离开了御书房。

      裙摆扫过地面,金线流光,华贵依旧。

      殿门缓缓合上,将一室寂静重新关上。

      祁安缓缓走到窗边,抬手将那枚赤金平安锁贴身戴好,冰凉的金属贴着心口,却渐渐传来一丝暖意。她将瓷瓶小心翼翼的锁进柜子里的暗格内。

      她回头,望向窗台下那只竹笼。

      蛐蛐依旧安静地趴着。

      那才是她真正想要的人生——简单,自在,不用伪装,不用害怕,不用背负整个天下。

      可她不能。

      她是被谎言推上皇位的皇子,是淑妃唯一的依靠,是这大兴名义上的天子。

      她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身不由己。

      为了母妃的荣华,她扮了十三年男儿。
      为了活下去,她要继续扮下去,不知还要扮多少年。

      窗外的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在宫墙上,明亮得刺眼。

      祁安轻轻闭上眼,一滴极细极轻的泪,悄无声息落在衣襟上,瞬间□□燥的布料吸去,不留一丝痕迹。

      没有人知道,这位坐在龙椅上的少年天子,心里装的不是天下,不是权谋,不是江山。

      她心里,只有一只小小的蛐蛐,和一个再也回不去的、闲散快活的梦。

      御书房内,只剩下铜壶滴漏的声音,一声,又一声,敲打着这深宫里,无人知晓的委屈与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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