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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比起权力她还是更想活着 入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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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时候,整座皇宫都沉在寂静里。
祁安将寝殿内的人都遣了出去,又熄了大半烛火,留下角落一盏小小的宫灯。光弱的几乎看不见,祁安靠着冰冷的床沿,将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祁安轻轻掀开贴身的衣襟,从最里层摸出那张被她折了又折、摸得边角发软的纸。
借着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光,她一点点展开。纸上的名字,她早已能背得滚瓜烂熟。
十七个,十一个已经被划去,被革职、被流放、被打入牢中,一个个从她眼前消失,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剩下的六个,也像是风雨里残剩的烛火,摇摇欲坠。
她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墨迹,心脏一点点收紧。
不过短短三个月,这太极殿上,早已变了天。
从前站满先帝旧臣、忠良之士的地方,如今一眼望去,大半都是祁焕的人。他说一句,众人应一句;他定一桩案,无人敢驳一句;他要谁走,谁便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这早已不是她的朝堂,这是摄政王的朝堂。
她这个皇帝,坐在最高处,却像个摆设,连一个无辜的老臣都保不住,连一张小小的名单,都护不住。
祁安将纸紧紧攥在手心,指节泛白,纸张被她捏得发皱。
可即使这样,祁安还是想是不是她听话,将朝堂全交给摄政王,情况会不会好一点,自己依旧像从前那样,快活潇洒自在逍遥的玩乐
比起权力她还是更想活着!
与此同时,京郊陈府后院的密室里,铜灯摇曳,亦有人同样煎熬。
镇国将军陈峥捏着手中密信,指节泛白,心口一阵阵发紧。信是十七王爷祁焕派人深夜送来的,字里行间温和有礼,底下藏着的却是诛九族的刀锋。
祁焕早已拿捏住陈家的把柄——北境军粮往来的旧账、几位归降将领的口供,全在他掌控之中。
密信上只给了他两条路:
一、令其子陈延,以陛下伴读的身份,暗中听命于祁焕,随时禀报宫中动静,助他慢慢掌控朝局;
二、三日后,陈家谋逆私通外敌的证据会直接出现在大理寺内,陈氏三族,一个不留。
陈峥闭上眼,满心悲凉。
他一生忠君,当年在先帝麾下九死一生,从没想过有一天要被逼着背叛幼主。
可祁焕算得太准——他赌不起整个家族。祁焕已经处理了很多人了,以他现在的实力,碾死自己以及自己的三族,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一身青衫的陈延快步走入,他刚从宫中陪陛下翻看奏折回来,眉眼依旧是少年清朗,只是见父亲这般神色,脚步不自觉放轻。
“爹,深夜唤我回来,可是出了大事?”
陈峥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子,喉间发涩。
陈延自小入宫,做了陛下的伴读,与皇上一同读书、一同玩乐,情同手足,心性最是赤诚。要让他背叛那位年幼无害、全心信任他的小皇帝,比剜他的心还疼。
可他没有选择。
“你过来些。”
陈延走近,心中不安愈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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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峥将那封密信推到他面前,声音沙哑沉重:“你自己看,这是摄政王命人送过来的。”
陈延低头一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浑身发冷。
“王爷要我……暗中监视陛下?”他猛地抬头,“他想干什么?”
“他想干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陈峥压低声音,字字艰涩,“先帝在时,摄政王确实是忠心耿耿,一心辅佐兄长。可权力浸淫久了,人心就变了。先帝骤然崩逝,幼主登基,他的心思,早已不在‘贤臣’二字上了。”
陈延浑身一震:“可他是陛下的亲叔叔!”
“亲叔叔,在龙椅面前,这算得了什么。”陈峥抓住儿子的手臂,力道沉重,“延儿,这不是商量,是威胁。陈家三百余口人的性命,全握在你一念之间。”
陈延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爹,我是陛下的伴读,我答应过先帝要护着他。他那么小,那么信任我,我若背叛他,他在这宫里,就真的一个自己人都没有了。”
“爹懂,爹都懂。”陈峥的声音从强硬,慢慢变成苦口婆心的哀求,“爹教你忠君爱国,教你君臣大义,可如今,爹只能求你——先保家族,再谈忠义。”
“祁焕不会立刻对陛下下手,他要的是慢慢掌权,等两三年后,名正言顺取而代之。他要你做的,只是暗中留意,不害陛下性命,不做伤天害理之事,只是……做他的眼睛。”
“你留在陛下身边,至少还能知道他安危,还能暗中护着他。若你执意不从,祁焕杀了你,换个心狠的人在陛下身边,那才是真的害了他!”
陈延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从不知道,原来忠心与孝义,有一天会变成死敌。
一边是待他亲如手足、毫无防备的小皇帝;
一边是生他养他、全族三百余口的陈家性命。
他不知道陛下是女子,只当那是个需要人护着、需要人陪着长大的小皇上。正因为不知道,他的愧疚才更纯粹、更刺心。
良久,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嵌掌心。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碎骨般的绝望。
“……我知道了,爹。”
“我听你的。”
陈峥浑身一松,几乎脱力。
他保住了家族,却亲手把自己最骄傲的儿子,推进了一辈子都洗不清的煎熬里。
窗外夜色深沉,将少年人眼底的光,一点点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