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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先帝十三岁时比你更难”   朝会散 ...

  •   朝会散后,宫道上的风裹着料峭春寒,刮得祁安耳尖发疼。她攥着嬷嬷暖热的手,一步一步挪回寝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

      这样的日子祁安已经过了三个月了,她已经习惯了,习惯每天在天还黑着的时候就起床了,习惯宫女们围着她一层一层的给她套上厚重的朝服。

      可她仍然没有习惯坐在那把龙椅上,看似一切都是她的,可又一切都不由她掌握的感觉。

      今儿个早朝,又一个人被参了。

      参他的人是十七叔祁焕曾经提拔上来的状元。他参人的罪名又是贪墨军饷,结党营私,与前十个参人的理由,大同小异。那个被参的人跪在殿上,头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发出一声又一声的闷响。祁安隔着冕旒的玉珠子,看见他额头磕破了皮,血渗出来,黏在眉毛上。

      她认得这个人。

      姓周,头发花白,上朝的时候总站在前排。三个月前父皇的灵堂里,她跪在最前面,腿跪麻了,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周大人在旁边伸手扶了她一把。

      “陛下小心。”他说。

      那是她这辈子最难的时候,周大人扶了她一把,同时,他也是父皇名单上的人。

      现在他跪在下面,头磕在地上,血顺着眉心往下淌。

      周大人抬起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她说不上来,不是求救,也不像指望什么。好像已经认命了般,最后的再看一眼这个他为之奋斗了快三十年的朝堂。

      然后他又把头磕下去了。

      祁安攥紧袖口。

      她想说等等,想说让他说句话。想说你有什么证据。

      可她说什么?她能说什么?她在第一个人被参的时候就说了!

      可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被祁焕几句话就定了罪。

      这些日子她早已看清,只要祁焕一张口,其他大臣就立刻不说话了。

      她想起教她念书的先生说过的话——为君者,当明辨忠奸。

      可她现在连话都说上。

      “陛下。”

      祁焕站出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殿里一下就安静了。

      “此事证据确凿,”祁焕说,“周培源贪墨军饷,按律当革职查办。请陛下圣裁。”

      祁安张了张嘴。

      她往两边看,大臣们都低着头,没人看她。

      她又想起父皇那句话。你会做一个好皇帝的,可她连一个人都保不住。

      “就按摄政王说的办。”她说,声音稳得很,像没事人一样,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周大人被带下去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腿瘸了一下,走得慢。到殿门口忽然回头,又看了一眼。

      还是那个眼神。

      然后被人带走了。

      “陛下,到寝宫了”嬷嬷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抬腿走进殿中。

      “陛下,先暖一暖吧。”嬷嬷扶她在暖榻上坐下,转身去取熏炉,指尖还带着方才扶着她胳膊时的温度,“十摄政王那边……老奴会盯着的。”

      祁安没应声,目光落在窗棂上。窗纸被风鼓得簌簌响,像极了方才朝会上那些大臣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她听不懂的辞藻,藏不住的打量,还有十七叔落在她身上那道短而沉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后颈。

      “嬷嬷,”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父皇十三岁的时候,也这样吗?”

      嬷嬷正往熏炉里添银炭的手顿了顿,转过身时眼底已经漫开一层坚定:“先帝十三岁的时候,比您现在还难。”

      “怎么难?”

      “先帝那时候,”嬷嬷说,“上面有先先帝,下面有各位皇叔,朝堂上的人,一个都不服他。说的话没人听,做的事没人应。比您现在……还难。”

      祁安没说话。

      “那父皇后来是怎么做的?”

      “熬。”嬷嬷说,“熬着,学着,等着。”

      祁安低下头。

      熬,学着,等着。

      祁安攥了攥袖口。

      “我知道了。”她说。

      “陛下还记得吗?您小时候总扒着父皇的膝头,问他龙椅是不是烫屁股。”

      嬷嬷蹲下身,平视着祁安的眼睛,“先帝说过,这椅子坐上去,就再也不能怕了。可老奴知道,他初登基时,也会在夜里攥着太皇太后的手,说‘儿臣怕做不好’。”

      祁安的眼眶猛地一热,别过脸去。她想起父皇弥留之际,攥着她的手反复说“你会是个好皇帝”,那时她还不懂这话的重量,只当是父皇疼她的胡话。可现在她坐在龙椅上,听着满朝文武的奏报,看着十七叔步步紧逼,才明白那不是期许,是一道锁——把她锁在这具七皇子的男装里,锁在这万里江山之上。

      “可我连他们说的‘河工漕运’都听不懂,”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说的话也没有人真的在意。”

      嬷嬷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霜:“陛下还记得您养的那只蛐蛐吗?您刚把它捡回来时,连水都不敢给它换,怕它死了。可您守了它十七天,看着它蜕壳、振翅,最后还赢了陈延家的那只‘大将军’。”她握住祁安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学东西就像养蛐蛐,慢慢来,总会会的。老奴陪着您,一步一步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先帝十三岁时比你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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