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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陛下年幼,臣代为批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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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安被嬷嬷从床上挖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平时都要睡到日上三竿的她现在根本睁不开眼睛,两张眼皮像被人缝上了一样,怎么撑都撑不开。昨天她在灵堂跪到深夜,腿都跪木了,回来倒头就睡,睡得像昏过去了一样。
“殿下,”嬷嬷的声音在耳边,轻轻的,但一声接一声,“殿下,该起了。”
祁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嬷嬷没再叫。但那只手伸过来,隔着被子,一下一下拍她的背,拍了很多下,祁安不耐烦的翻了个身。
忽的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她立刻将脸从枕头里抬起来,艰难的爬起来,等她坐起来的时候,屋里已经站了一排人。
宫女、太监、尚服局的嬷嬷,手里捧着东西,站得整整齐齐,没人说话。
祁安看着那些东西——明黄色的布料,一层一层叠着,最上面那件绣着龙,张牙舞爪的,在烛火下一闪一闪。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华丽庄重的衣服。祁安心里想着这衣服可比她之前节日上的好看太多了。
“殿下,”尚服局的嬷嬷走过来,声音恭恭敬敬的,“该更衣了。”
祁安没说话,站起来,张开胳膊。
那些宫女围上来,一层一层给她穿衣服。里衣、中衣、外衣、朝服……每穿一层,她就觉得身上重一点。等十二条旒的冕冠压到头上那一刻,她整个人往下沉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嬷嬷在旁边扶了一把。
祁安站稳了,抬起头,看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戴着十二条旒的冕冠,脸被垂下来的玉珠遮得忽明忽暗。明明那张脸还是她的,可她却觉得这样的自己很陌生。
“殿下,”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走了。”
祁安转过身,在人群的簇拥下走出寝宫大门。
门外,天还是黑的。
登基大典在太极殿。
祁安站在殿外,看着那扇门。门关着,她听不见里面的声音,但她知道门后站着满朝文武,站着十七叔,站着所有人。
“殿下,”礼官在一旁提醒,“该进去了。”
祁安吸了口气,迈步往前走。
她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龙袍太重,冕冠太沉,每一步都得稳住,不然会晃。身后的裙摆拖了三丈长,两个小太监在后面捧着,走一步跟一步。
她走进门,第一次走进太极店内部。
太极殿比她想象的大,一眼望不到头。殿里站满了人,红红紫紫一片,从她脚下一直排到远处的龙椅。两边的柱子很粗她一个人抱不过来,柱子上雕着龙,张牙舞爪的,盯着她看。
所有人都在看她。
祁安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冕冠上的玉珠打在脸上,轻轻的,一下一下。
她走到龙椅前,转身,坐下。
龙椅太大。她坐上去,两边还空出一大截。椅背上雕着龙,就在她脑后,像要扑下来。
“跪——”
山呼海啸的声音响起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祁安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所有人都跪着,低着头,看不见脸。最前面的是十七叔,他跪得端端正正,头低着,看不见脸。
她忽然想起父皇。
父皇也坐过这把椅子。父皇也看过这些人跪在下面。昨天这个时候,父皇还躺在榻上,拉着她的手说话。
父皇说,你会做一个好皇帝的。
她不知道父皇为什么这么说。明明她什么都不会。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又是一遍。
祁安张了张嘴,想说“平身”。可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她攥紧袖口。
“陛下,”身侧的太监低声提醒,“该说平身了。”
陛下,不是殿下了。
祁安吸了口气。
“平身。”
声音不大,但殿里太安静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下面的人开始站起来。最前面的是十七叔,他站起来的动作比别人慢一点,像故意的,又像不是。
他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势在必得的眼神。
那个眼神很短,短得好像别人都看不见。
但祁安看见了。
她搞不懂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但想起父皇临终前的话,她总觉得十七叔要给她挖什么坑。
大典之后是朝会。
祁安还坐在龙椅上,下面的人已经开始说话了。他们说的话她一半听不懂——什么赋税、什么边防、什么官员调动,像一群鸟在她耳边叫,叽叽喳喳的。
她听着听着,便开始走神。
冕冠太重了,压得她头疼。她不敢动,怕一动冕冠就歪了。她只能坐着,看着下面那些人,嘴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忽然,十七叔站了出来。
“陛下,”他说,“臣有本奏。”
祁安精神一振,坐直了一点:“十七叔请讲。”
“先帝驾崩,国丧期间,诸多政务亟待处理。”十七叔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叠奏折,“臣斗胆,已将这些紧要事务拟了条陈,请陛下御览。”
祁安看着那叠奏折,比她的胳膊还厚。
“这……”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陛下年幼,”十七叔说,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臣受先帝遗命在陛下成亲之前暂为摄政王,当尽心辅佐。这些奏折,臣已代为批阅,陛下只需过目即可。”
代为批阅,只需过目。
祁安听着这两个词,忽然明白过来。
这不是在问她。这是在通知她。
她看向丞相。丞相低着头,没说话。
她看向其他人。所有人都低着头,没说话。
她又想起了父皇的话“你会做一个好皇帝的。”
可她连这些人说什么都听不懂,她心里怎么想的这些人也不懂,又或者他们不敢与十七叔作对,在装不懂。
“十七叔辛苦。”祁安看朝臣无人替自己说话,便只能应下,“就按十七叔说的办。”
十七叔叩首:“臣遵旨。”
他站起来,又看了祁安一眼,还是那个眼神,很短。
但祁安记住了。
朝会散了。
祁安坐在龙椅上,没动。太监们在她身边站着,等着她起身。
“陛下,”领头的太监小心翼翼地问,“回宫吗?”
祁安没回答。
她看着那把椅子。龙椅很大,大得她坐上去两边还空着一大截。椅背上雕着龙,就在她脑后,张牙舞爪的。
父皇坐过这把椅子。太爷爷也坐过。
往后呢?
“陛下?”太监又唤了一声。
祁安站起来。
“回宫。”
她往前走。冕冠还在晃,一下一下打在她脸上。
走到殿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今日之事,”她说,“不要告诉母妃。”
太监们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是。”
祁安迈出门。
门外,阳光刺眼。她被晃得眯了一下眼睛。
嬷嬷站在廊下等她。
一见她出来,嬷嬷快步迎上来,扶住她的胳膊,嬷嬷的手还是那么暖。
“陛下。”嬷嬷叫了一声。
祁安没说话。她站在那里,让嬷嬷扶着,站了很久。
“嬷嬷。”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父皇昨天说,”祁安说,“我会做一个好皇帝的。”
嬷嬷看着她。
“可我不会。”祁安说,“我连他们说的话都听不懂。”
嬷嬷没说话。只是扶着她的胳膊,扶着。
过了很久,嬷嬷才开口。
“陛下,”嬷嬷说,“先帝说您会,您就会。”
祁安抬起头,看着嬷嬷。
嬷嬷的眼睛里有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走吧,”嬷嬷说,“回宫。”
祁安点点头。
她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忽然说:“嬷嬷,我饿了。”
嬷嬷眼眶红了。
她扶着祁安的胳膊,说:“老奴给陛下备膳。”
祁安点点头。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傍晚的时候,奏折被送来了。
厚厚一摞,堆在御书房的案上,比祁安的脑袋还高。
祁安坐在案前,看着那摞奏折,她翻开最上面一本。
十七叔的字很端正。每一道奏折上都批得清清楚楚——此事可办、此事不可办、此事留中。偶尔还会写一两句解释,像怕她看不懂。
她确实看不懂。
那些朝臣的名字,她有一半不认得。那些奏折里的事,什么赋税、什么边防、什么官员调动,她听都没听过,但她还是看了。
一行一行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嬷嬷进来给她添茶,看见她伏在案上,茶添好了也不走,就站在旁边。
“陛下,”嬷嬷终于开口,“该歇了。”
“再看一会儿。”祁安说。
“陛下,”嬷嬷顿了一下,“这些事……有摄政王呢。”
祁安抬起头,看着嬷嬷。嬷嬷没再说话。
祁安低下头,继续看。
她知道有十七叔。
可她也记得父皇的话——你会做一个好皇帝的。
虽然她不知道怎么做。
但她想,多看一点,多懂一点,总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