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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周五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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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音乐厅的门比平时关得更久。
沈知叙坐在琴前,弹完一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窗外日光正好,落在琴身上,把黑白琴键映得有些刺眼。
他今天来得早,另外三人都还没到。
放下水杯,他正准备继续,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沈学长今天有空吗?有些关于匹配测试的事,想请教。——林书意”
沈知叙看着那行字,指尖在琴键上轻轻敲了一下。
请教匹配测试。
理由正当,姿态谦逊,没有任何破绽。
他想起那天新生会上的那个眼神,想起黑暗中谢惊尘说的“离他远点”,想起苏景然那句“这人有点意思”。
他应该拒绝。
但手指已经点开了回复框。
“什么事?”
发送出去的那一刻,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不是心动,不是好奇。
只是一种说不清的直觉——这个人,他想亲眼再看一次。
消息很快回复:“三点,图书馆四楼东南角。不会耽误太久。”
三点。
沈知叙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他合上琴盖,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向那架钢琴。
谢惊尘今天还没来。
苏景然也没来。
陆则也没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他们。
推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脚步声轻轻回荡,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你确定要去?
他没有停。
图书馆四楼东南角,是整个学院最安静的角落之一。
这里没有监控,很少有人来,窗户正对着学院后山的树林,视野开阔,却不容易被外面看见。
沈知叙到的时候,林书意已经在了。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姿态安静得像一尊雕塑。阳光从侧面落进来,勾出他的轮廓——肩线单薄,脊背微微弯着,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拘谨。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沈学长。”
他微微低头,眉眼柔和,笑容谦逊,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沈知叙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
“什么事?”
林书意似乎对他的警惕并不意外。他往旁边让了让,露出窗边另一张椅子。
“请坐。”
沈知叙没有动。
林书意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和刚才那种谦逊的笑不一样。
“沈学长,”他说,“你和我听说的,不太一样。”
沈知叙的心跳快了半拍。
“听谁说?”
林书意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一瞬间,阳光从他脸上移开,沈知叙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
很深,很静。
不是弱者的眼睛。
“匹配测试的规则很复杂,”林书意轻声说,移开了目光,“林家没人愿意教我,我只能自己查。但我查到的资料,和实际操作之间,有很多对不上的地方。”
他抬起头,又恢复了那副谦逊的模样:“听说F4去年参与过测试流程,所以想请教一下——今年的背景筛查,到底查多深?”
理由正当,姿态谦逊。
沈知叙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任何“不该问”的事。
他问的是规则,是流程,是公开能查但细节模糊的东西。
没有任何越界。
没有任何试探。
可正因为这样,才更可疑。
——太正常了。正常到不像一个“刚被接回林家、什么都不懂”的私生子。
沈知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背景筛查查的是底子,不是表面。”
林书意认真听着,点点头:“那就是说,家族历史、产业动向、甚至地下关系,都会查?”
沈知叙看着他。
他没有躲闪,目光坦然得像真的只是在请教问题。
“会。”
林书意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那……林家的底子,大概不太好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自嘲。阳光重新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低垂的眼睛——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一刻,他看起来真的很像一个无助的、被家族推出来当筹码的私生子。
沈知叙没有说话。
但他忽然想起原书里的一句话——
“林书意从小不被承认,被接回林家只是为了匹配测试。”
那是原书一笔带过的背景。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让那句背景变得具体了。
“还有其他问题吗?”沈知叙问。
林书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得几乎有些逾矩。
然后他摇头:“没有了。谢谢沈学长。”
他微微躬身,侧身让出门的位置。
沈知叙从他身边走过,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问:“你为什么找我?”
身后沉默了两秒。
“因为……”林书意的声音很轻,“我听说,你和传闻中也不一样。”
沈知叙转过身。
林书意站在窗边,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依旧微微低着头,姿态谦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什么传闻?”
林书意抬起眼,与他对视。
那一瞬间,沈知叙又看见了他眼睛里的东西——
很深,很静,像藏着什么不能说的过去。
“传闻说,”林书意轻声说,“沈学长是F4里最好说话的一个。不会拒绝人,也不会防备人。”
沈知叙没有说话。
那确实是原主的传闻。
“但我见到你之后,”林书意微微笑了一下,“发现不是这样。”
他的笑容很淡,淡得像只是礼貌。
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失望,不是意外。
是……欣赏?
沈知叙站在原地,与他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说:“传闻是假的。”
“我知道。”林书意说,“所以我才来找你。”
沈知叙没有问为什么。
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
他没有回头。
但走到电梯口时,他忽然停住。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苏景然。
他靠在电梯壁上,姿态放松,脸上带着那副干净的笑。
“好巧。”他说。
沈知叙看着他。
苏景然从电梯里走出来,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落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他依旧是那副干净明朗的模样,眉眼弯着,笑容无害。
可就在他转头的瞬间——
那个笑容从他脸上褪去。
快得像错觉。
沈知叙看见他的侧脸。眉眼其实是锋利的,鼻梁高挺,下颚线条冷硬。肤色白得近乎病态,衬得那双眼睛更黑、更深。
只是一瞬。
他又笑着转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匹配测试快到了,”苏景然说,语气轻快,“最近少一个人乱跑。”
沈知叙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苏景然眨眨眼:“路过。”
又是路过。
沈知叙忽然想笑。
苏景然已经转身走进电梯,朝他挥挥手:“明天见。”
电梯门关上。
沈知叙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路过。
从音乐厅到图书馆四楼,怎么“路过”?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向楼梯。
走到一楼时,手机又亮了。
是谢惊尘的消息。
“今晚一起吃饭。”
不是询问,不是“有空吗”。
就是四个字。
沈知叙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谢惊尘一直没出现。
陆则也没出现。
苏景然“路过”了图书馆四楼。
那谢惊尘呢?
他回复:“好。”
收起手机,走出图书馆。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天际,忽然想起林书意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很深,很静。
藏着什么不能说的过去。
他又想起苏景然褪去笑容的那一瞬。
眉眼锋利,下颚冷硬。
像另一个人。
他想起谢惊尘的消息。
“今晚一起吃饭。”
四个字,什么都没有问。
不问他去了哪里,不问他见了谁。
只是说,一起吃饭。
沈知叙站在晚风里,忽然觉得,有些事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林书意的接近。
苏景然的“路过”。
谢惊尘的沉默。
还有那份即将到来的匹配测试。
他慢慢走下台阶,朝餐厅的方向走去。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
——
餐厅里,谢惊尘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水,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知叙推门进去,他转过头,淡淡看了一眼。
“来了。”
“嗯。”
沈知叙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距离不远不近。
侍者端上菜品,退下。
谢惊尘拿起餐具,吃了一口,忽然问:“今天去哪了?”
沈知叙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眸,看向谢惊尘。
谢惊尘没有看他,只是垂眸切着盘中的食物,神情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沈知叙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图书馆。”
“一个人?”
“不是。”
谢惊尘的刀叉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切食物,语气依旧平淡:“和谁?”
沈知叙看着他。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谢惊尘第一次问他“和谁”。
以前从来不会。
“林书意。”他说。
谢惊尘的刀叉又停了一下。
这次停得久了一点。
他把刀叉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沈知叙。
“他找你做什么?”
“问匹配测试的事。”
谢惊尘终于抬起眼。
那双眼睛很淡,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沈知叙就是知道,他在不高兴。
“问完了?”
“问完了。”
谢惊尘点点头,重新拿起刀叉。
“以后他再找你,”他说,语气依旧平淡,“告诉我。”
沈知叙看着他。
“为什么?”
谢惊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继续吃饭,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窗外的夕阳正在沉落,最后一抹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出那道冷硬的轮廓。眉骨很高,眼窝微陷,让那双本就淡漠的眼睛显得更深、更远。
沈知叙看着那道侧脸,忽然想起他翻文件时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一种克制的力量感。
他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餐具轻轻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门被推开。
陆则走进来,一脸微妙:“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苏景然跟在他后面,懒洋洋地接口:“林书意。”
陆则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苏景然笑了笑,没有回答。
两人在桌边坐下,侍者立刻添上餐具。
陆则看向沈知叙,欲言又止。
沈知叙放下餐具:“想说什么?”
陆则看看他,又看看谢惊尘,最后挠了挠头:“那个林书意,在图书馆门口站了很久。就站着,什么都不干。一直站到你走了,他才走。”
沈知叙的动作顿住。
苏景然舀了一勺甜点,语气随意:“等人吧。”
“等谁?”
苏景然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一眼沈知叙,然后继续吃甜点。
沈知叙垂下眼,看着盘中的食物。
等人。
等谁?
等自己?
还是等——
他忽然想起苏景然“路过”图书馆四楼的事。
如果苏景然在那里,那林书意站在那里,是在等什么?
或者在等——看到什么?
谢惊尘放下餐具。
“吃完了。”他站起身,看向沈知叙,“送你。”
不是询问。
沈知叙跟着站起来。
两人走出餐厅,走廊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走到电梯口,谢惊尘按下按钮。
电梯门打开,两人进去。
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到一楼时,谢惊尘忽然说:“林书意的事,我来处理。”
沈知叙看向他。
他没有解释,只是看着电梯门打开,率先走了出去。
沈知叙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
走到门口,谢惊尘停下脚步。
“明天见。”
他转过身,看向沈知叙。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明明暗暗。那张脸实在太过冷厉——眉峰如刀,下颚线锋利得几乎能割破夜色。
可他说出口的话,只是平淡的三个字。
沈知叙点点头:“明天见。”
谢惊尘转身离开。
车驶入夜色,车灯消失在街道尽头。
沈知叙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光消失的方向。
晚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忽然想起林书意看他的那个眼神。
很深,很静。
他想起苏景然褪去笑容的那一瞬。
眉眼锋利,下颚冷硬。
他想起谢惊尘刚才说的那句话。
“以后他再找你,告诉我。”
不是警告,不是命令。
只是……告诉他。
沈知叙站在夜风里,慢慢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上了沈家的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明天,又是音乐厅的一天。
四个人,四个角落。
弹琴的弹琴,看文件的看文件,玩手机的玩手机。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