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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周六的圣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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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圣樱学院比平日空旷。
没有课,没有集会,连走廊里走动的人都少了大半。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暖金色,却照不进某些角落。
沈知叙推开音乐厅的门时,里面空无一人。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架安静的施坦威,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间厅太大了。大到一个人的时候,琴音落下去都没有回响。
他在琴凳上坐下,掀开琴盖,指尖落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下去,厅里空荡荡的,没有往常那种被四个人填满的安稳感。
他弹了一首短的,停下来。
又弹了一首,再停下来。
第三首弹到一半,他忽然按住了琴键,让最后一个音闷死在半途。
弹不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空荡荡的校园。
谢惊尘今天有事。
陆则今天有事。
苏景然今天——
他忽然想起昨晚苏景然离开时的那个背影。门关上的刹那,那张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住,只剩下一片深冷的沉静。
他说“家里有点事”。
和每次一样的理由。
沈知叙看着窗外,忽然想知道,苏景然“家里的事”,到底是什么。
但他知道,有些事,不问才是规矩。
他正准备转身回去继续弹琴,手机忽然亮了。
不是消息,是家族内部的紧急通知。
【沈家密讯】林家近日频繁活动,接触多名匹配测试相关人员。另:林家幼子林书意,近期与你有过接触,留意。
沈知叙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林家在活动。
林书意被单独提出来。
留意。
他想起昨天图书馆四楼那双眼睛——很深,很静,藏着什么不能说的东西。
他想起林书意说的那句话:“你和我听说的,不太一样。”
他想起谢惊尘昨晚说的:“以后他再找你,告诉我。”
他想起苏景然“路过”图书馆四楼的事。
所有人都在让他留意林书意。
可他自己,却越来越想看清那个人。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
“今天有空吗?有些事,想当面说。——林书意”
沈知叙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应该拒绝。
他应该告诉谢惊尘。
他应该——
“地点。” 他回复了。
发出去的瞬间,他想起谢惊尘昨晚看他的眼神。路灯下那张冷厉的脸,眉峰如刀,下颚线锋利得几乎能割破夜色。
他说:“明天见。”
沈知叙收起手机,走出音乐厅。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
见面的地点在校外,一家开在老街区深处的咖啡馆。
沈知叙推门进去时,林书意已经在了。
他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阳光从侧面落进来,勾出他的侧脸轮廓——眉眼柔和,肤色偏白,微微低着头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生的谦逊感。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沈学长。”
他站起身,微微躬身,姿态依旧恭敬得无可挑剔。
沈知叙在他对面坐下。
“什么事?”
林书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很长。长到沈知叙能看清他眼睛里所有的细节——睫毛很长,眼型柔和,但瞳孔深处,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浮动。
“沈学长,”林书意轻声开口,“你相信一个人可以有两副面孔吗?”
沈知叙的心跳漏了半拍。
林书意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我从小就知道,活着需要两张脸。一张给别人看,一张给自己看。给别人看的那张,要谦逊,要无害,要让所有人放下戒心。给自己看的那张——”
他顿了一下,垂下眼。
“有时候,自己都不敢看。”
沈知叙没有说话。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忽然想起原书里一笔带过的背景——
私生子,不被承认,被接回林家只是为了匹配测试。
可原书没有写的是,这样的人,会长成什么样子。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沈知叙问。
林书意抬起眼,与他对视。
那一瞬间,阳光从他脸上移开,沈知叙终于看清了他眼睛里的东西——
很深,很静,像藏着整个不能说的过去。
“因为……”林书意轻声说,“我看得出来,你也不止一张脸。”
沈知叙的呼吸停了一瞬。
“F4的沈知叙,钢琴王子,清隽忧郁,与世无争。”林书意慢慢说,“这是所有人看见的你。可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看着我的眼神——那不是与世无争的人该有的眼神。”
他顿了顿,轻轻笑了一下。
“你在观察我。在评估我。在想——这个人,和我想的不一样。”
沈知叙看着他,没有说话。
“所以我在想,”林书意垂下眼,“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活在两张脸下面。”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的咖啡机偶尔发出一点声响。
阳光慢慢移动,从林书意的侧脸滑到桌面,再滑向地板。
沈知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林书意抬起眼。
他的眼睛依旧很深,很静。
但这一次,沈知叙在里面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算计,不是野心。
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期待。
“我想知道,”林书意说,“如果有一天,我不用再藏了,你会站在哪一边。”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空气里,像一片羽毛落入深潭。
沈知叙看着面前这个人。
眉眼柔和,肤色偏白,姿态谦逊得近乎怯懦。
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整个不为人知的世界。
“你知道林家让我来做什么吗?”林书意忽然问。
沈知叙没有说话。
林书意笑了一下,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丝自嘲。
“他们让我接近F4。最好是谢惊尘,不行就陆则,再不行就苏景然。只要搭上任何一个,林家就有翻身的筹码。”
他顿了顿。
“可我选了找你。”
沈知叙看着他。
“为什么?”
林书意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出那道柔和的轮廓。
“因为……”他轻声说,“我不想再按别人安排的剧本走了。”
沈知叙的心跳又漏了半拍。
剧本。
这个词从他穿来这个世界后,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见。
他看着林书意,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
“你……”
他刚开口,手机忽然震了。
是谢惊尘的消息。
“在哪?”
只有两个字。
沈知叙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谢惊尘从来不会问他在哪。
除非——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街道对面,一辆黑色的车静静停着。
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
但沈知叙知道那是谁的车。
林书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有人来找你了。”
沈知叙收回目光,看向他。
林书意已经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我先走了。”他说,“今天说的话,你可以告诉任何人。也可以当没听过。”
他从沈知叙身边经过时,脚步停了一下。
“沈学长。”
沈知叙抬头看他。
林书意站在逆光里,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气里。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轻声说,“包括那句——我不想再按别人安排的剧本走了。”
他转身离开。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又关上。
沈知叙坐在原位,看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
直到手机又震了一下。
“出来。” 谢惊尘的消息。
沈知叙站起身,推门出去。
街道对面,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打开,谢惊尘从里面走出来。
他站在车边,身姿挺拔如松,阳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那双淡漠的眼睛。
他看着沈知叙,没有说话。
沈知叙穿过街道,走到他面前。
两人相对而立,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谢惊尘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沈知叙,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良久,他开口。
“他说了什么?”
沈知叙与他对视。
他想起林书意最后说的那句话——你可以告诉任何人,也可以当没听过。
他可以选择不说。
但他没有。
“他说,”沈知叙轻声说,“他不想再按别人安排的剧本走了。”
谢惊尘的眉心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转身拉开车门。
“上车。”
沈知叙上了车。
车门关上,车内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谢惊尘发动车子,驶入车流。
窗外的街景不断倒退,咖啡馆、老街、行人,一一被甩在身后。
沈知叙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他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
谢惊尘沉默了两秒。
“苏景然。”
沈知叙转头看他。
谢惊尘的侧脸被窗外的光映得明明暗暗。眉骨高挺,眼窝微陷,下颚线条锋利如刀。
他没有看沈知叙,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他一直让人盯着林书意。”他说,“你今天一出门,他就知道了。”
沈知叙没有说话。
苏景然。
他一直让人盯着林书意。
所以昨天“路过”图书馆四楼,不是巧合。
所以今天——
“他没有拦我。”沈知叙说。
谢惊尘淡淡应了一声:“嗯。”
“为什么?”
谢惊尘沉默了一会儿。
红灯,车停下。
他终于转头看向沈知叙。
“因为你想去。”他说。
沈知叙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依旧淡漠,依旧看不出情绪。
可那一瞬间,沈知叙在里面看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责备,不是质问。
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纵容。
绿灯亮起。
谢惊尘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叙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他想起林书意的眼睛。
很深,很静,藏着整个不能说的过去。
他想起林书意说的那句话:你也不止一张脸。
他想起谢惊尘刚才说的:因为你想去。
他想起昨晚路灯下那张冷厉的脸。
“明天见。”
车驶入学院大门,停在音乐厅楼下。
谢惊尘熄了火,没有下车。
“到了。”他说。
沈知叙睁开眼,看着他。
谢惊尘没有看他,只是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
“以后想见谁,”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告诉我。我陪你去。”
不是命令。
不是限制。
只是——陪你去。
沈知叙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推开车门,走下车。
站在车边,他回头看向车里。
谢惊尘依旧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看他。
沈知叙站了两秒,然后轻声说:
“谢惊尘。”
谢惊尘终于转头看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冷厉的轮廓。眉峰如刀,下颚线锋利,可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一丝冷意。
沈知叙看着他,说:
“明天见。”
然后他转身,走进音乐厅。
身后,车没有立刻离开。
引擎声低低地响着,像某种无声的陪伴。
沈知叙走进电梯,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
电梯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门打开,他走出去,沿着走廊慢慢走向音乐厅。
推开门的瞬间,他看见窗边站着一个人。
苏景然。
他靠在窗边,姿态放松,脸上带着那副干净的笑。
“回来了?”他问。
沈知叙看着他。
苏景然从窗边走过来,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林书意的事,”他说,语气依旧轻快,“我在查。”
沈知叙看向他。
苏景然站在门口,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清晰得像刻在空气里——很深,很亮,藏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东西。
“查到了告诉你。”他笑了笑,推门出去。
门关上。
音乐厅里只剩下沈知叙一个人。
他走到琴前,坐下。
指尖落在琴键上,弹起今天一直没弹完的那首曲子。
这一次,他弹完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
窗外,那辆黑色的车终于缓缓驶离。
沈知叙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视线尽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林书意的眼睛。
他想起谢惊尘的眼睛。
他想起苏景然的眼睛。
三双眼睛,三种不同的深。
而他站在中间,慢慢看清了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