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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节 蒙古·草原 第九节 蒙 ...

  •   从西安往北,火车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全变了。没有了山,没有了树,没有了房子,只有天和地。天很大,地也很大,大到看不见边。草是黄的,秋天的黄,铺到天边,天是蓝的,深秋的蓝,扣在地上。天地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铁路,把草原切成两半。

      我在二连浩特下车,换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继续往北。司机是个蒙古人,脸黑黑的,话很少。他问我去哪里,我说随便,往草原深处开。他点点头,发动了车。

      车出了城,路就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的,颠得人骨头疼。车窗外的风景却越来越开阔,越来越安静。偶尔看见一群羊,像云一样散在草地上。偶尔看见一个骑马的牧人,慢慢地走,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偶尔看见一个蒙古包,白白的,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冒着细细的烟。

      开了三个多小时,司机停下来,说,到了。

      我下了车,站在草原上。

      风很大,呼呼地吹,把草吹得伏下去,又站起来。天很低,云很快,一朵一朵地从头顶飘过去,影子落在草原上,一块一块地移动。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草,只有天,只有风。

      我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周庄,有桥有水有人家。在洛阳,有石窟有大佛有老陈。在京都,有寺庙有石头有那个老先生。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片空旷,大到让人害怕。

      司机坐在车上抽烟,看着我。我走远了一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坐了很久。

      风一直吹,草一直动,云一直走。我一直在那里坐着,什么也没想。

      在草原上,我遇见了一个叫□□的老人。

      是在一个小镇上遇见的。那个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街边有几家店,卖吃的,卖日用品的,卖摩托车配件的。我走进去,在一家茶馆里坐下来,要了一碗奶茶。

      茶馆里很暗,只有几桌人,都在喝奶茶,吃炸果子。一个老人坐在角落里,戴着那种蒙古的帽子,穿着长袍,面前放着一碗奶茶,一动不动。我看了他一会儿,他也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他笑了,招招手,让我过去。

      我坐到他旁边。他不会说汉语,我不会说蒙古语。我们就这样坐着,喝奶茶,偶尔笑一笑。

      后来来了一个年轻人,是他的孙子,会一点汉语。他告诉我,老人叫□□,七十八岁了,一辈子在草原上放牧。现在老了,放不动了,住在镇上,天天来这个茶馆,从早上坐到晚上。

      我问□□,在草原上放牧是什么感觉?

      他听了孙子的翻译,想了想,说了很长一段话。孙子翻译过来,只有几句:

      他说,草原很大,人很小。在草原上待久了,就知道自己是草,是风,是云。不是人。

      我问,那是什么?

      他又说了一段。孙子翻译:他说,什么也不是。就是活着。活着,看着天,看着草,看着羊。看着它们从生到死,再从死到生。看着自己从年轻到老,再从老到死。就这样。

      我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笑了,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他说,你来草原做什么?

      我说,看看。

      他点点头。看了很久?

      不知道。

      他说,草原不是看的,是住的。住下来,才知道它是什么。

      第二天,□□的孙子带我去了草原深处。

      他叫铁木真,二十出头,在旗里开摩托车修理铺。他说爷爷让他带我去看看真正的草原。

      我们骑着摩托车,在草原上跑了一上午。草越来越深,人越来越少,最后连路都没有了,只有车辙印,歪歪扭扭地伸向远方。铁木真骑得很快,风打在脸上,生疼。我抱着他的腰,看着两边的草飞快地往后退。

      中午,我们停在一个蒙古包前。那是他亲戚的家,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两个孩子,还有一群羊。女人在包外煮奶茶,男人在远处放羊,两个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看见我们来,他们笑了,招呼我们进去。

      蒙古包里很暖和,地上铺着毡子,中间是一个炉子,炉子上煮着肉。女人给我们倒奶茶,端来炸果子和奶豆腐。铁木真和他们说着什么,他们笑着,看着我,眼神里是那种好奇,又有点不好意思。

      我喝着奶茶,看着这个包里的东西。很简单:几张毡子,几个箱子,一些锅碗瓢盆。墙上挂着一张成吉思汗的画像,还有一张孩子的奖状,是学校的,上面写着什么,我看不懂。

      我问铁木真,他们在这里住了多久?

      他说,一辈子。

      我问,不闷吗?

      他笑了。他说,你们城里人才会觉得闷。草原上,每天都不一样。今天羊往东走,明天往西走。今天风往南吹,明天往北吹。今天的云是这个样子,明天是那个样子。怎么会闷?

      我点点头。

      想起周庄那个修榫卯的老人说的话。木头有性子,每天都不一样。

      这里也是。草有性子,风有性子,云有性子。每天都不一样。

      下午,我们离开那个蒙古包,继续往北走。

      走到一个地方,铁木真停下车,指着前面说,你看。

      我下了车,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草原,和更远的草原。

      看什么?我问。

      他走过去,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石头很小,灰灰的,上面刻着什么。我走过去看,是一些符号,像字,又像画。

      他说,这是敖包。以前的人堆的。他们从这里走过,堆一块石头,求个平安。

      我看了看四周。没有路,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块小石头,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不知道。铁木真说。但有人从这里走过,留下了这个。

      他把石头放回原处。我们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一直在吹。草一直在动。那块小石头一动不动。

      晚上,我们回到□□在的那个镇子。

      我又去了那家茶馆。□□还在,还是那个角落,还是那碗奶茶。他看见我,笑了,招招手。

      我坐过去,和他一起喝奶茶。茶馆里的人多了起来,都是老人,都是和他一样,穿着长袍,戴着帽子,慢慢地喝着奶茶,慢慢地说着话。声音不高,嗡嗡嗡的,和成都茶馆里的一样,又不一样。成都的声音是软的,懒的。这里的声音是沉的,厚的,像从地里长出来的。

      □□忽然开口,说了几句话。我听不懂,但看他表情,像是在问什么。铁木真在旁边,翻译给我听。

      爷爷问,你找到想看的了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

      他又说了一段。

      爷爷说,草原是看不见的。你只有变成它的一部分,才能看见。

      怎么变成它的一部分?

      他听了我的问题,笑了,说了几句话。

      铁木真翻译:住下来。住下来,让风吹你,让雨打你,让草长在你身上。住下来,你就会变成它。

      我点点头。

      □□又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灯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很深,像草原上的沟壑。

      他忽然又开口,说了很长一段。铁木真听完了,翻译给我。

      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有一次赶着羊群走了一个多月。从这边走到那边,走了很远,远到看不见任何熟悉的东西。晚上他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星星太多了,密密麻麻的,压下来,像是要把他压进地里。他害怕了,从地上跳起来,想跑,但跑不动。四周黑黑的,什么都没有。他就站在那里,一直站到天亮。

      天亮以后,他看见了远处的山,看见了近处的草,看见了他的羊群。它们还在那里,等着他。他忽然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看着我,眼睛很亮。

      他说:人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和草一样。害怕的时候,就看看天。天不会掉下来。

      离开那个镇子的时候,是清晨。

      铁木真送我到车站。车站很小,只有几个等车的人。□□没有来。铁木真说,爷爷还在茶馆,他在那里从早坐到晚,风雨无阻。

      我上了车,从车窗往外看。草原还在那里,天还在那里,风还在吹。什么都没有变。

      车子开动了,那个小站越来越远,那个镇子越来越远,□□的那个茶馆越来越远。

      我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人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和草一样。

      周庄那个修榫卯的老人,一辈子顺着木头的性子。洛阳那个老陈,一辈子挖土。京都那个老先生,一辈子看石头。成都那个掏耳朵的刘师傅,一辈子敲他的小铜锣。西安那个姓张的老人,一辈子铲城墙上的草。

      他们都和□□一样,从地里长出来的。

      我也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只是我走得太远了,忘了自己是从哪块地里长出来的。

      □□说,害怕的时候,就看看天。

      我现在就在看天。天很大,灰蒙蒙的,压下来。但我知道它不会掉下来。

      它一直在那里。比人久,比草原久,比什么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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