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节 西藏·拉萨 第十节 西 ...
-
从草原往西南,没有直达的路。我先坐车回到呼和浩特,再飞成都,再从成都飞拉萨。飞机从成都起飞的时候,窗外还是绿油油的平原。一个多小时后,往下看,就全是山了。山很大,很大,一座接一座,有的山顶是白的,雪,在太阳底下发光。
飞机降落在贡嘎机场。走出舱门,第一口呼吸就觉出了不一样。空气薄薄的,吸进去,不够用,得大口大口地喘。天蓝得不像真的,蓝得发紫,云就在头顶,很近,像是伸手能够着。
从机场到市区,要开一个多小时。公路沿着雅鲁藏布江走,江水浑黄浑黄的,流得很急。两边是光秃秃的山,不长草,只有石头,灰的,红的,褐的,一层一层的,像被刀切过。偶尔看见几个村庄,房子是平顶的,白的墙,黑的窗框,窗框上画着彩色的图案。房顶上插着经幡,红的黄的蓝的,在风里呼啦啦地飘。
司机是个四川人,来拉萨十几年了。他说,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喘,现在习惯了。他说,拉萨这地方,留得住人。我问为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说,说不清楚。反正就是留得住。
到拉萨的时候是下午。我在八廓街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旅馆的老板是个藏族女人,四十多岁,脸黑黑的,笑起来牙齿很白。她问我从哪里来,我说从东边一路过来。她点点头,说,走了很远的路。我说,是。她笑了笑,说,累了就歇,拉萨的时间走得慢。
拉萨的时间走得慢。我记住了这句话。
第一天,我去了布达拉宫。
布达拉宫在红山上,远远就能看见。白的墙,红的墙,一层一层地叠上去,直到山顶。金顶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我沿着之字形的石阶往上爬,爬得很慢,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旁边有藏民也在爬,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着经,一步一拜,头磕在地上,再起来,再磕。他们爬得比我还慢,但脸上有一种东西,我说不清楚。不是累,也不是不累。是别的。
爬到一半,我停下来,回头看。整个拉萨都在脚下,那些平顶的房子,那些纵横的街道,那些人,那些车,都变小了。更远的地方是山,光秃秃的山,围成一圈,把拉萨抱在怀里。
继续往上爬。终于到了顶上,进了宫殿。里面很暗,只有酥油灯的光,一闪一闪的。空气里全是酥油的味道,浓得化不开。一尊一尊的佛像坐在那里,金的,铜的,泥的,大的小的,有的慈祥,有的威严。藏民们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个一个地拜,一个一个地添灯油。他们的脸在灯光里,忽明忽暗,那些皱纹很深,像是刻上去的。
我在一尊佛像前面站了很久。那尊佛很大,占了整整一面墙。他坐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看我,又像是什么也没看。旁边有个老人,一直在拜,起来,跪下,起来,跪下,一遍一遍的,不知道拜了多少遍。
我看着他,又看着那尊佛。
想起洛阳那个周嫂子。她也是这么拜的吗?也是这么一遍一遍的,不知道拜了多少遍?
从布达拉宫出来,天已经快黑了。站在山下回头看,那些窗户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像星星,挂在山上。
在拉萨,我遇见了一个叫次仁的老人。
是在八廓街上遇见的。八廓街是围着大昭寺的一条转经道,从早到晚都有人在走。藏民们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着经,顺时针地走,一圈一圈的。游客们也跟着走,有的在拍照,有的在买纪念品,有的只是看。
次仁坐在街边的一个角落里,面前摆着一个小摊,卖的是自己做的转经筒。大大小小的,铜的,银的,木头的,每一个都做得仔细。他坐在那里,手里还在做,把小珠子一颗一颗地穿起来,穿得很慢。
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又低下头去,继续穿。
我拿起一个转经筒,转了一下。里面有一卷纸,纸上有经文。每转一圈,就等于念了一遍经。
“这个怎么卖?”我问。
他说了一个数,汉语说得很好。
“您做这个多少年了?”
他想了想,说:“从小就会。阿爸教的。”
“阿爸也是做这个的?”
他点点头。又穿了一颗珠子。
“这个街,我走了六十年。”他说,“小时候跟着阿妈转经,一圈一圈地走。后来阿妈走不动了,我背着她走。再后来她走了,我一个人走。”
他指了指那些转经的人。
“他们都是这样。走一辈子。走不动了,就坐着,看着别人走。”
我看着那些转经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个一个地从我面前走过。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的嘴里念念有词,有的只是默默地走。
“为什么要转经?”我问。
他想了想,说:“为了来世。”
“来世是什么?”
他笑了。那个笑,很深,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升起来的。
“来世就是再来一次。”他说,“这辈子没做完的事,下辈子接着做。这辈子没见着的人,下辈子再见。”
他低下头,继续穿他的珠子。
“我们藏族人都信这个。”他说,“信了,就不怕。”
不怕。不怕什么?
他没说。我也没问。
第二天,我去了大昭寺。
大昭寺在八廓街的中心,是拉萨最老的寺庙。门口的石板地,被磕长头的人磨得光光的,亮亮的,能照见人影。我去的时候,正有人在磕。他们先站直,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然后降到胸前,然后跪下,然后整个人趴下去,五体投地,额头点地,再起来,再开始。一遍一遍的,不知道多少遍。
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旁边有个年轻人,也在看。他告诉我,他是从昌都来的,走了三个月,一路磕头过来的。我看了看他的手,上面全是老茧,额头上有一个黑黑的印子,是磕出来的。
“累吗?”我问。
他想了想,说:“累。但心里踏实。”
踏实。这个词我在路上听过很多次。周庄那个木匠说,顺着木头来,心里踏实。洛阳那个老陈说,每天挖土,心里踏实。西安那个姓张的老人说,每天铲草,心里踏实。
他们都在找踏实。
进了大昭寺,里面更暗,酥油灯更多,味道更浓。最里面是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据说是文成公主带进来的。藏民们排着长队,一个一个地进去朝拜。我也跟着排,排了很久。到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那尊佛不大,金的,坐在那里,面前堆满了哈达和钱。
从大昭寺出来,我又在八廓街上走了一圈。一圈走完,又走一圈。我也不知道走了多少圈,只知道天黑了,灯亮了,那些转经的人还在走,一圈一圈的,不停地走。
想起次仁说的话。走一辈子。走不动了,就坐着,看着别人走。
我也是在走。走了一站又一站,走了这么久。
什么时候才能走不动,坐下来,看着别人走?
不知道。
在拉萨的第五天,我又去了八廓街。
次仁还在那里,还坐在那个角落里,还在做他的转经筒。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我们就这样坐着,看那些转经的人。太阳慢慢地移,影子慢慢地变长。转经的人一直在走,一圈一圈的,不知道疲倦。
忽然他开口了。
“你看那个人。”他指了指一个老人。那老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挪的,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着经。
“她走了一辈子了。”他说,“我小时候就看见她走。那时候她走得快,一圈又一圈。现在她走得慢了,但还在走。”
他看着那个老人,眼睛里有一种光。
“她快走不动了。”他说,“但没关系。她走了这么一辈子,够了。”
够了。什么是够了?
我想起□□说的话。人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和草一样。草活一秋,人活一世。活够了,就回去。
那个老人慢慢地走远了,消失在人群里。
次仁低下头,又开始穿他的珠子。
“你是从哪里来的?”他问。
我说:“一路从东边过来。周庄,洛阳,京都,奈良,庆州,徽州,成都,西安,草原。然后到拉萨。”
他点点头。“走了很远。”
“是。”
“看见了什么?”
我想了想,说:“很多人。很多事。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一样的东西呢?”他问。
我愣住了。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旅馆,躺在床上,想他问的那个问题。
一样的东西是什么?
周庄那个修榫卯的老人,顺着木头的性子来。洛阳那个老陈,每天挖土。京都那个老先生,每天看石头。成都那个掏耳朵的刘师傅,每天敲他的小铜锣。西安那个姓张的老人,每天铲城墙上的草。草原上的□□,每天坐在茶馆里,喝奶茶。拉萨的次仁,每天坐在这里,做转经筒。
他们都是这样。一天一天地,做同一件事,做一辈子。
不一样的地方,一样的人。
不一样的事,一样的心。
那个心是什么?
我想起□□说的话。害怕的时候,就看看天。
想起次仁说的话。信了,就不怕。
想起洛阳老陈说的话。不是等他回来,是等自己,能把他放下。
他们都在等。等自己,等来世,等放下。
我也在等。等什么?
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块木头的温度,我还没忘。那个陶片的手印,我还能看见。那十五块石头缺的一角,我还在数。那六十三年的大佛,我还记得那个穿蓝布衫的背影。那根在草原上捡起来的石头,我还记得它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它们还在我身上。越来越重。
但我不舍得扔。
离开拉萨的那天早上,我又去了一次八廓街。
次仁还在那里,还坐在那个角落里。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我要走了。”我说。
他点点头。
“这个给您。”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个转经筒,那天买的那个。
他接过去,看了看,笑了。
“转过吗?”他问。
我摇摇头。
他把转经筒举起来,对着太阳,转了一圈。那一卷经在里面,呼啦啦地响。
“转了,就念了一遍经。”他说,“念了,就有功德。”
他把转经筒还给我。
“带着吧。”他说,“下次来,再转。”
我把转经筒收起来,站起来。
“谢谢。”我说。
他笑了笑,低下头,又开始穿他的珠子。
我转过身,往街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里,人群从他身边走过,一个一个的,不停地走。
他坐了一辈子。看着他们走。
我走了一路。还会继续走。
哪一样更好?
不知道。
但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信了,就不怕。
我不知道信不信。
但我好像也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