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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节 中国·徽州 第六节 中 ...

  •   从庆州飞上海,再坐四个小时的大巴,就到了徽州。

      车窗外先是城市,高楼,立交桥,工地。然后城市渐渐远了,山多起来,水也多起来。山不高,但秀气,一座一座地挨着。水不宽,但清,在山谷里绕来绕去。路是沿着山和水走的,弯很多,每转一个弯,就换一幅风景。

      到黟县的时候是下午。从车站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那些白墙黛瓦的房子。和在照片上看见的一样,又不一样。照片里的白是白的,黛是黛的,整整齐齐,像画。眼前的那些白墙,很多已经斑驳了,露出里面的泥砖。黛瓦也有的塌了,长出了草。但就是这样,才像是真的。

      我在县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坐车去西递。

      西递是那些老村子里的一个,和宏村齐名。我到的时候还早,游客不多。村口是一座石牌坊,很高,有四层,每一层都刻着字和花。牌坊下面是几个老人,坐在那里晒太阳,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我走进去,是一条石板路。路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墙上开着小小的窗,窗很高,比人还高,从外面看不见里面。这就是徽州的房子,外面是高的墙,里面是自己的天地。路过一户人家,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天井。天井不大,四四方方,中间放着一口大缸,缸里养着睡莲,开着几朵花。一个女人在天井里晾衣服,一件一件地,挂得很整齐。

      往前走,走到一条小河边。河很窄,只比巷子宽一点,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和草。河上有几座小桥,每座都不一样,石头的,木头的,拱的,平的。一个女人在河边洗菜,蹲在那里,把菜叶子一片一片地剥下来,扔进河里。菜叶子在水上漂,漂得很慢,漂到桥洞那里,不见了。

      我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菜叶子漂走。

      想起周庄。也是这样的水,这样的桥,这样的洗菜的女人。但不一样。周庄的水是活的,来来往往的船。这里的水静,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墙,映着桥,映着天。

      在西递,我遇见了一个姓陈的老人。

      是在一座老祠堂里遇见的。祠堂很大,三进,门楼很高,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人物和花鸟。我走进去,第一进是院子,两边是厢房,现在是卖纪念品的。第二进是大厅,空空的,只有几张桌子,几把椅子。第三进是享堂,供着祖先的牌位,一排一排的,从高到低。

      老陈坐在享堂门口的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木头,在刻着什么。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他刻。

      他刻的是一朵花。很小的花,花瓣一片一片的,刻得很细。他的刀很小,比牙签大不了多少,每刻一刀,都要停下来看看,然后再刻一刀。

      我看了很久,他没有抬头。直到那朵花刻完了,他才放下刀,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后生,看什么?”

      “看您刻花。”

      他笑了笑,把木头递给我。木头很轻,是樟木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那朵花刻在正中间,小小的,但很清楚,每一片花瓣都清清楚楚。

      “这是什么花?”

      “梅花。”他说,“祠堂里的雕花,好多都是梅花。”

      “为什么是梅花?”

      他想了想,说:“好看。”

      又是这两个字。周庄那个老太太也是这么说的。问她花有什么用,她说好看。

      “您是这里的人?”我问。

      “是。”他说,“一辈子了。”

      “这祠堂多少年了?”

      “明朝的。”他说,“四百多年了。”

      四百多年。我看着那些牌位,一排一排的,都是这个姓陈的人。最上面的那一排,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块块黑黑的木板。

      “这些都是您的祖先?”

      “是。”他说,“从一世祖到我这一辈,二十二代了。”

      二十二代。多少人活过,多少人死了,只剩下这些黑黑的木板,上面写着名字,写着生卒年月。

      “您刻的这些花,是放在哪里的?”

      他指了指那些梁柱。我这才注意到,祠堂里到处都是雕花。梁上,柱上,窗上,门上,到处都是。有人物,有花鸟,有山水,有故事。有的还清楚,有的已经模糊了,被几百年的烟火熏得黑黑的。

      “这些都是一代一代刻的。”他说,“我爷爷刻过,我父亲刻过,我也刻过。”

      “您刻了多少年?”

      “六十多年了。”他说,“十三岁开始,今年七十七。”

      六十多年。和周庄那个木匠一样。一辈子,就做这一件事。

      下午,老陈带我去看他的家。

      他的家在村子边上,是一座三进的老房子,也是白墙黛瓦,也是高高的墙。走进去,是天井,是厅堂,是厢房。厅堂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两边是字,也看不太清了。

      老陈让我坐下,他老伴端了茶来。茶是当地的毛峰,泡在盖碗里,很香。我喝了一口,有点苦,又有点甜。

      “这房子多少年了?”我问。

      “清朝的。”老陈说,“两百多年了。”

      “一直住着?”

      “一直住着。”他说,“我爷爷的爷爷就住在这里。”

      我看着他,又看着这房子。两百多年,几代人,就住在这里,在这同一个天井里看天,在这同一个厅堂里吃饭,在这同一个厢房里睡觉。

      “闷不闷?”

      他笑了,和老陈那个笑一样。很深,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

      “闷什么。”他说,“房子是有性子的,你顺着它来,它顺着你来。”

      顺着来。又是顺着来。

      周庄那个木匠说木头有性子,顺着来,能用几百年。这个老陈说房子有性子,顺着来,能住几百年。

      他们都相信,东西是有生命的。顺着它,它就对你好。不顺着它,它就给你颜色看。

      从老陈家出来,天快黑了。我走在村里的小巷里,两边是高高的墙,墙上有青苔,有爬山虎。巷子里很暗,只有天光从上面漏下来。偶尔有一扇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天井,天井里亮着灯,有人在说话,有电视的声音,有孩子的笑声。

      走到村口,又看见那座石牌坊。牌坊下面,那几个老人还在,还是坐在那里,还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太阳落下去了,天边的云是红的,一点一点地变暗。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老人。

      他们一辈子在这里,在这同一个村,同一条巷,同一座牌坊下面。他们知道每一块石头的来历,知道每一座房子的故事,知道每一个人的名字。他们哪里也没去过。

      我去过很多地方。周庄,洛阳,京都,奈良,庆州。每一处都走,每一处都看。但走到哪里,都是一个人。

      他们的行李很轻,一辈子不挪地方。

      我的行李很重,装了太多东西。

      但我不想扔。

      第二天,我去了宏村。

      宏村和西递差不多,也是白墙黛瓦,也是水,也是桥。但宏村的水更多,更讲究。整个村子是一个水系的,水从山上引下来,流过每一条巷子,流过每一户人家。村中间有一个大池塘,叫南湖,湖上有画桥,桥那边是书院。村里面还有一个月沼,半月形的,水很清,倒映着那些老房子。

      我在南湖边坐了很久。湖上有鸭子,游来游去的,一会儿把头扎进水里,一会儿又出来。湖边有几棵柳树,柳条垂下来,垂到水面上,风吹过来,动一动。

      一个写生的学生坐在旁边,在画画。他的画板上,是南湖,是画桥,是那些老房子。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我看了他一会儿,他也没抬头。

      “画了多少天了?”我问。

      “三天。”他说。

      “还要画多久?”

      “不知道。”他说,“画完为止。”

      画完为止。什么时候算完?他不知道,我也不问。

      想起京都那个画画的老先生。问他画什么,他说,就是一棵柳树。问他为什么要画,他说,因为它在这里。

      因为它在这里。

      那个学生画南湖,也是因为它在这里。老陈刻梅花,也是因为它在这里。那个洗菜的女人,在河边洗菜,也是因为河在这里。

      他们都在做着什么。做着那些因为在这里所以要做的事。

      那我在做什么?

      我在走。因为这里不在那里,那里不在这里。所以我要走。

      离开宏村的时候,又经过那座石牌坊。那几个老人还在,还是坐在那里。他们看见我,有人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走到车站,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在晨雾里,隐隐约约的,像一幅水墨画。牌坊还立在那里,几百年来就立在那里。它还会立很多年,比我活得久。

      上了车,车子开动,窗外的风景往后走。那些白墙黛瓦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看不见了。

      我想起老陈说的那句话。房子是有性子的,你顺着它来,它顺着你来。

      我没有房子。我顺着什么来?

      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块木头,周庄那个老人让我摸的,靠近他手掌的那一端,是温的。那温度,我一直记得。

      那是我顺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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