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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节 韩国·庆州 第五节 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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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奈良飞釜山,一个多小时。再从釜山坐大巴向东,一个多小时后,窗外的景色就变了。不是日本的整齐,不是中国的辽阔,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样子。山不高,缓缓地起伏着,田野一块一块的,黄的绿的间杂在一起。路边的房子不高,灰色的瓦,白色的墙,墙上偶尔有彩色的画。
大巴在一个小站停下来,我下了车。站台上只有几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我站在那里,不知道往哪儿走。来之前查过资料,知道庆州是新罗王朝的都城,有一千年的历史,遍地是古坟和寺庙。但资料是资料,真正站在这里,只觉得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我在市区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会说几句中文。她问我从哪里来,我说中国。她点点头,说中国客人很多,都喜欢去佛国寺。我说好。她递给我一把钥匙,钥匙上拴着一个小铃铛,一动就响。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大陵苑。
大陵苑是古坟群,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东一座西一座,大大小小的土丘。土丘上长满了草,草很绿,绿得像新铺的地毯。有的土丘大得像小山,有的小得像普通的坟头。我沿着小路走进去,两边都是这些土丘,一个接一个,静静的,像一群睡着了的巨兽。
走到一座最大的土丘前面,我停下来。这座土丘有二十多米高,底座很宽,顶上平平的,长着几棵松树。松树的枝干扭曲着,一看就是很多年了。土丘前面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皇南大冢。
旁边有一个入口,可以进去参观。我走进去,是一条长长的通道,两边是玻璃展柜,里面放着出土的东西:金冠、金带、耳环、项链、刀剑、陶器。金冠很漂亮,树枝一样的立起来,挂着许多小小的金叶子。展柜的灯光照在上面,闪闪的,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
通道尽头是墓室。墓室不大,用石头砌的,顶上是一个穹隆。中间放着一具棺木,棺木早就朽了,只剩下一些痕迹。墙上有一幅照片,是发掘时候拍的,那时候棺木还在,里面的东西还摆得整整齐齐。
我站在墓室里,看着那些痕迹。
一千多年前,有一个人躺在这里。他活着的时候戴着金冠,系着金带,腰里挂着刀。死了以后,这些东西都跟着他,埋进土里。土丘上面种了树,树长了一千年,还在长。
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这座墓是谁的,到现在也没搞清楚。只知道是新罗的王或王族,躺在里面,一千多年。
从墓室出来,太阳已经很高了。我坐在土丘旁边的长椅上,看着那些土丘。有游客爬上去,站在顶上拍照。有孩子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喊着叫着。一对年轻男女坐在另一张长椅上,靠在一起,说着悄悄话。
土丘们还是那样,静静的,不动。
我想起洛阳的老陈说的话。每一层里,都埋着有人活过的证据。
这里的土丘里,埋着多少证据?那些金冠,那些刀剑,那些陶器,都是他们活过的证据。可是他们自己呢?他们躺在里面,想什么?他们有没有想过,一千年后会有人挖开他们的墓,把他们的东西拿出来,放在玻璃柜里,让游人看?
不知道。
从大陵苑出来,我在附近的小街上走。街边都是小店,卖吃的,卖纪念品,卖当地的酒。有一家小店门口摆着几张桌子,几个老人坐在那里喝酒。他们的脸很红,说话声音很大,听不懂在说什么。旁边有一条狗,趴在桌子底下,一动不动。
我在另一家店门口停下来。这家店卖的是韩纸,花花绿绿的,挂在架子上。老板娘坐在门口,手里在做着什么。我走过去看,她在做一个小袋子,用韩纸做的,上面画着一只鹿。
这是什么?我问。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护身符。
给谁的?
给去旅行的人。
她说话很慢,像是在想每一个词的中文怎么说。我站在那里看她做。她的手很巧,折来折去,一个小袋子就出来了。她从旁边拿起一根红绳,穿上去,打个结,递给我。
送你。她说。
我愣了一下,说,多少钱?
不要钱。她说,你是来旅行的,拿着。
我接过那个小袋子,不知道怎么谢她。她笑了笑,低下头,又开始做下一个。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有点粗,关节突出,一看就是干了很多年活的手。但她做那小袋子的时候,很轻,很慢,像怕弄坏了纸。
这手和洛阳老陈的手一样。和周庄那个木匠的手一样。都在做着什么,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下午,我去了佛国寺。
佛国寺在山里,坐公交要半个多小时。下车后走一段上坡路,两边是树林,树很高,把太阳遮住了。走了一会儿,就看见了寺门。门不大,木头的,颜色褪得很旧。
走进去,是一个院子。院子很宽,中间是一座石塔,塔的每一层都刻着佛像。佛像很小,有的已经看不清了。旁边是一座大殿,殿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佛像。佛像不高,金色的,坐在那里。
我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院子边上有一口井,井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井沿上放着几个木瓢,有人舀水喝。我也舀了一瓢,水很凉,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从佛国寺出来,往后山走,去石窟庵。
石窟庵在更高的山上,要走很久。山路很陡,两边是松树,松树的枝干也是扭曲的,和皇南大冢上面的那几棵一样。走到一半,腿就开始酸了。我停下来,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旁边有几个老人走过,走得比我还快,一边走一边说话,笑着。
到了石窟庵,是一个小小的石洞。洞口朝东,据说每年日出的时候,阳光会一直照到里面的佛像。我走进去,里面很暗,只有几盏灯。佛像在洞的最深处,坐在那里,面朝洞口。他的眼睛半闭着,脸上有一种安静的表情。旁边站着几个菩萨和弟子,都是石头的,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
洞不大,人很多,都挤在一起,仰着头看那尊佛。我也仰着头看。
看了很久。
从石窟庵出来,天快黑了。站在洞口往外看,能看见远远的山和更远的海。太阳正在落,把天染成红色。红色一层一层的,从深到浅,慢慢变成紫色,变成灰色。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颜色变化。
想起洛阳那个周嫂子。她站在卢舍那大佛脚下,看着大佛,看的也是这种颜色吗?天也是这样慢慢地黑下去,太阳也是这样慢慢地落下去,一年又一年,六十三年。
她在等什么?
还是那个老陈说的话:不是等他回来,是等自己,能把他放下。
放下了吗?
不知道。
第二天,我在庆州的老城里走。
老城不大,半天就能走完。街上人不多,店也不多,有几家卖传统点心的,有几家卖茶的,有一家卖书的。我走进那家书店,里面很暗,到处堆着书。老板是个老人,戴着老花镜,在柜台后面看书。我随便翻了翻,全是韩文,一个字也看不懂。
从书店出来,往前走,走到一条河边。河很宽,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河边有几个老人坐在椅子上,钓鱼。他们的竿很长,线很细,浮漂在水上一动不动。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一条鱼上钩。
一个老人回头看见我,笑了笑,说了一句什么。我摇摇头,表示听不懂。他又笑了笑,转过头去,继续钓他的鱼。
我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看他们钓鱼。
太阳慢慢升高了,又慢慢偏西了。他们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偶尔有一个人收竿,换一下鱼饵,再把竿甩出去。浮漂还是那样,一动不动。
他们在钓什么?
不是鱼。是时间。
离开庆州的那天早上,我又去了一次大陵苑。
那些土丘还在那里,和昨天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草还是那么绿,松树还是那么扭曲。有几个老人在土丘旁边打太极拳,慢慢的,和洛阳老陈挖土一样慢。
我站在皇南大冢前面,看了很久。
想起那个送护身符的老板娘。她的手,做的那些小袋子。她会一直做下去,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直到做不动为止。
想起那个书店里看书的老人。他会一直看下去,一本书接一本书。直到看不见为止。
想起河边钓鱼的那些老人。他们会一直钓下去,一天又一天。直到钓不动为止。
他们都在做着什么。做着那些看似没用的事。做着那些一天又一天重复的事。
但他们做的时候,很安静。
那个老板娘做小袋子的时候,很安静。那个老人看书的时候,很安静。那些钓鱼的老人钓鱼的时候,很安静。
就像这些土丘,躺在那里,一千多年,也很安静。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个小袋子。韩纸做的,上面画着一只鹿。鹿在看我,我在看土丘。
下一站是哪里?
徽州。
听说那里有老祠堂,有拆了一半的村。听说那里的房子也是几百年的,和周庄一样老。但那里的老人,会不会也和周庄那个木匠一样,顺着木头的性子来?
不知道。
但我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