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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节 日本·奈良 第四节 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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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京都到奈良,坐近铁电车只要四十分钟。车窗外的风景渐渐开阔起来,房子矮了,田多了,远处的山也近了。车厢里人不多,有几个背着书包的中学生,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和京都电车里的安静不太一样。
奈良站不大,出站就是一条商业街,卖的都是当地特产:奈良渍、鹿仙贝、各种小鹿图案的纪念品。我顺着人流往前走,走了十来分钟,眼前忽然开阔起来——一片大草坪,草坪上到处是鹿。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多鹿。三三两两地散在草地上,有的躺着,有的站着,有的在人群中走来走去。游客们围着它们,有的喂仙贝,有的拍照,有的伸手摸它们的头。鹿们似乎早就习惯了,该吃的吃,该躺的躺,偶尔有人手里拿着仙贝不喂,它们会用鼻子拱一拱,或者点点头,像是在鞠躬。
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站在鹿群中间,手里举着一块仙贝,几只鹿围着她,一只接一只地鞠躬。她有点害怕,又有点高兴,嘴里喊着妈妈妈妈,手里的仙贝却不肯松手。旁边的女人拿着手机在拍,笑着说不怕不怕,它们在谢谢你呢。
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一只鹿走过来,看了看我,大概发现我手里没有仙贝,转身就走了。
沿着草坪往前走,远远就看见了东大寺的大殿。很大,大得不像日本的建筑,倒像是从中国唐朝搬过来的。走近了,更觉得大。那两层的屋顶,那巨大的斗拱,那宽宽的正门,都带着一种唐朝的气派。门前站着不少人,都在仰着头看。我站在他们中间,也仰着头看。
进殿要脱鞋。门口铺着草席,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排鞋子。我脱了鞋走进去,脚踩在木地板上,凉凉的。大殿里面很暗,只有几束光从高处的小窗里漏下来。光柱里有细细的尘埃在飘。
然后我看见了大佛。
铜坐像,十五米高,占了整整半个大殿。我站在它脚下,仰起头,脖子又仰酸了。和洛阳那尊大佛一样,它也在看我。但不一样的是,洛阳的大佛在山崖上,露天坐着,风吹日晒。这尊大佛在殿里,光线昏暗,显得更静,更深。它的脸上有一种表情,我说不清楚。不是悲悯,不是庄严,也不是慈祥。就是那样看着你,看了千百年,还能再看千百年。
大佛背后有一根大柱子,柱子下面有一个洞,据说和大佛的鼻孔一样大。一群小学生在排队,一个一个地从洞里钻过去。导游说,钻过去就能得到好运。孩子们笑着叫着,钻过去一个,旁边的人就拍手。有一个胖胖的小男孩卡在中间,旁边的人使劲推,好不容易钻过去,大家都笑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周庄那个老人说的话。顺着木头的性子来。那这些孩子呢?他们在顺着什么性子?
从东大寺出来,我往二月堂那边走。二月堂在高处,要爬一段石阶。石阶很陡,两边是石灯笼,长满了青苔。爬到顶上,有一个木造的舞台,可以俯瞰整个奈良。天晴的时候能看见很远,但今天是阴天,灰蒙蒙的,只看见近处的屋顶和远处的山影。
舞台上只有我一个人。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听见风从耳边过去,听见下面隐隐传来的人声。那些声音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想起洛阳那个老陈说的话。每一层里,都埋着有人活过的证据。
奈良的土层里,埋着多少证据?这里的人活过,死过,拜过佛,喂过鹿,钻过那个洞,爬过这些台阶。他们留下了什么?那些石灯笼,那些木柱子,那些被无数人踩过的台阶,都是他们留下的。可是他们自己呢?
不知道。
从二月堂下来,我在路边遇见一个卖烤红薯的人。是一辆小推车,车上架着一个铁皮炉子,炉子里烧着炭,炭上烤着红薯。卖红薯的是一个老人,七十多岁,戴着白帽子,穿着白围裙。他坐在旁边的小凳上,也不吆喝,就那么坐着。
我走过去,买了一个红薯。他打开炉子,用夹子夹出一个,包好,递给我。红薯很烫,在手里拿不住。我问他,您卖了多少年了?
他想了想,说,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就在这里,卖烤红薯。
我说,不闷吗?
他笑了,露出几颗缺了的牙。闷什么,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买。
我站在路边吃红薯。很甜,很软,烫得嘴里直哈气。旁边走过一群学生,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冰淇淋。他们看见我吃红薯,有个男孩说,这么热的天吃烤红薯,不怕上火?旁边的人都笑了。
我也笑了。不知道笑什么。
下午,我去了唐招提寺。
这是鉴真和尚建的寺。鉴真从唐朝来,六次东渡失败,眼睛都瞎了,第七次终于到了日本。他在这里讲律,建了这座寺,最后死在这里。
寺很安静,人很少。进了大门,是一条长长的砂石路,两边是树,树很高。走到尽头,就是金堂。金堂不大,但很庄严,屋顶的弧度很好看。我在金堂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右走,去鉴真的墓。
鉴真的墓在寺的东北角,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树,树下有一块石碑,碑上写着几个字:鉴真和上之墓。墓前放着几束花,还有几根香,刚烧过的样子。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石碑。
鉴真来的时候,眼睛已经瞎了。他看不见日本的天空,看不见他建的寺,看不见来拜他的人。但他还是来了。
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
但我忽然想起洛阳那个周嫂子。她等了一个人六十三年,那个人不会回来了。鉴真等了一辈子,等一个能看见日本的机会,最后等来的是一双看不见的眼睛。
他们都在等。
等什么?
也许就像老陈说的,不是等别人,是等自己。
从唐招提寺出来,天快黑了。我坐公交回奈良站,在车站旁边找了一家小饭馆吃饭。饭馆里人不多,只有几个老人坐在柜台前,喝着酒,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棒球比赛,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我要了一碗柿叶寿司,这是奈良的特产。寿司用柿叶包着,吃起来有一种淡淡的叶子香。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一边收拾一边和我聊天。她问我从哪里来,我说中国。她点点头,说中国来的客人很多。又问我去没去过东大寺,我说去了。她问,钻那个洞了吗?
我说没有。
她笑了,说下次来一定要钻,钻了运气好。
我说好。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我走出饭馆,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车站那边灯火通明,人声嘈杂。这边的小巷子黑黑的,只有几家还亮着灯。
我想起京都那个老先生说的话。总要缺一块。
钻那个洞的人,相信钻过去就能得到好运。不钻的人,相信什么?
不知道。
但我想起下午在唐招提寺,站在鉴真墓前的感觉。那个小院子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墓前那几根香,还在轻轻地冒着烟。烟很细,细得像一根线,一直往上飘,飘到树梢上面,散了。
那根烟,是谁点的?他在想什么?
不知道。
但我记住了那个画面。小小的院子,高高的树,细细的烟,散在天里。
第二天一早,我离开奈良。
坐电车去机场,路过奈良公园的时候,又看见那些鹿。它们还在那里,有的躺着,有的站着,有的在人群中走来走去。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正在喂它们,旁边站着她妈妈,拿着手机在拍。
鹿在鞠躬。一下,一下,一下。
不知道鞠了多少次。一万次?十万次?一百万次?
它们还会继续鞠下去。明天有人来,后天有人来,明年有人来。鹿还是这样,该吃的吃,该鞠躬的鞠躬。
我想起周庄那个船娘的笑容。想起洛阳那个老陈的铲子。想起京都那个老先生的眼睛。
他们都在做自己的事,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那我在做什么?
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还会继续走。继续看。继续遇见那些不一样的人。
他们的行李都很轻。我的行李越来越重。
但我舍不得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