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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节 日本·京都 第三节 日 ...

  •   从洛阳到大阪,飞机两个多小时。降落的时候是傍晚,从舷窗看下去,日本的田野整整齐齐,像被人用尺子量过。房子也是齐的,路也是齐的,连树都一排一排地站着,和周庄那种随随便便的绿不一样。

      我在大阪住了一晚,第二天坐电车去京都。车厢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接电话,只有一个女声每隔几分钟报一次站,软软的,像是怕吵醒谁。窗外闪过的是日本的寻常风景:便利店、加油站、小学校、稻田。和中国的乡下没什么两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

      在京都站下车,走出站口,抬头就看见京都塔。塔不高,但很显眼,和周围那些矮矮的房子比起来,像是一个外来者。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往哪儿走。来之前有人告诉我,去京都别只去金阁寺,那些热门的寺庙人太多。要去小的,没人去的,能在里面坐一天的地方。

      我问,坐一天干什么?

      他说,去了就知道了。

      我在京都住了五天,去了十几个寺庙。有的名字听说过,有的完全陌生。第一天去了三十三间堂,长长的一座殿,里面供着一千零一尊千手观音。我站在门口,被那个阵势震住了。不是震撼,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千零一尊,排得整整齐齐,每一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慈悲,有的庄严,有的看上去,竟然有一点悲悯。我在里面走了一个来回,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第二天去了银阁寺。银阁寺没有银,就像金阁寺不是真的用金。但那个院子有意思,一片白砂,耙出细细的纹路,中间堆着一座小小的沙山,据说叫向月台。我坐在廊下看了一个小时,看见有人进来,拍照,离开;有人坐下来,看一会儿,也离开;只有几个老人一直坐着,不动。

      第三天,我去了龙安寺。

      龙安寺在京都北边,坐公交要半个多小时。下车后走一段小路,两边是普通的住家,门口种着花,有的开着,有的谢了。走到寺门口,买票进去,穿过一道门,就看见那个最有名的石庭。

      长方形的院子,铺满了白色的砂砾,砂上耙着细密的纹路。十五块石头散落在砂砾中间,分成五组,每块石头周围长着一圈青苔,绿得很深。院子三面是矮墙,墙外是树,树很高,把天空遮住了一半。

      我到的时候,廊下已经坐满了人。游客们坐在边缘的木廊上,有的拍照,有的说话,有的只是看着。我也坐下来,和所有人一样,看着那个院子。

      十五块石头。白砂。仅此而已。

      看了十分钟。没什么特别的。

      三十分钟。我开始注意到砂砾上的纹路。不是随便耙的,是绕着石头一圈一圈地画,像水波,又像云纹。石头周围的青苔剪得很齐,像被人用小剪刀修过。

      一个小时。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人坐下来拍张照就走了,有人坐了五分钟就开始看手机。但有几个老人,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旁边坐着一个穿灰色和服的老先生。他的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看。我忍不住问他,您在……看什么?

      他没有睁眼,说,看石头。

      石头有什么好看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你看那几块石头,能数清楚有多少块吗?

      我数了数。十五块。

      他点点头。从这里看是十五块。但据说,在这个院子里,没有一个角度能同时看见所有十五块石头。

      我没数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为什么要这样设计?

      他终于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周庄木匠的温和,也有洛阳老陈的那种东西。我不知道叫什么,也许是通透。

      因为人不可能同时看见所有。他说。就像你不可能同时拥有所有。总要缺一块。

      他又闭上眼睛。

      我继续看那十五块石头。从我这个角度,确实看不见全部。有一块被另一块挡住了,只露出一个角。

      那一个角,让我想起周庄那块木头上的虫眼,想起洛阳那块陶片上的手印。

      缺一块。

      那天下午,我在龙安寺坐了三个多小时。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院子里的影子也跟着挪。白砂上的纹路,在斜阳下有了立体感,像真的水在流动。那十五块石头一动不动,但看着看着,又像是在动。不是真的动,是光和影的变化,让人产生动的错觉。

      我开始明白那个老先生说的看石头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在看石头。是在看石头和影子,石头和砂砾,石头和青苔之间的关系。是在看时间怎么从院子上面走过去。是在看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

      这大概是人类最没用的一件事了。

      可是那天下午,是我来日本之后,最不焦虑的一段时间。

      第四天,我去了哲学之道。

      是一条沿着水渠的小路,从银阁寺一直延伸到南禅寺。樱花季已经过了,路上没有多少人。我慢慢地走,水渠里的水很浅,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水草在水底摇来摇去,鱼在水草间游,有时停下来,有时忽然窜走。

      路上遇见一个画画的老人,坐在小板凳上,对着水渠写生。他的画板很小,颜料也很少,只有几种颜色。我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他画的是水渠边的一棵柳树。

      这棵树有什么特别的?我问他。

      他头也不回。没有。就是一棵柳树。

      那为什么要画它?

      因为它在这里。

      我想了想,好像明白了一点,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你从哪里来?他问。

      我说,中国。

      他点点头,在柳树上添了几笔叶子。中国的文化和日本的文化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想了想,说,中国文化像山,日本文化像水。

      为什么?

      山有山的样子,水没有水的样子。人可以登上山,水只能看着它流。

      我看着眼前的水渠。水确实在流,流得很慢,看不出流动,只有盯着一个点看很久,才发现它已经往前走了。

      中国文化让人往上走,他说,日本文化让人往下看。

      往下看。我看着水渠里的水。水里有天空的倒影,有柳树的倒影,有我自己的倒影。

      那是我第一次在倒影里看见自己的脸。

      第五天,我又去了龙安寺。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再去一次。

      这一次人很少,木廊上只有三五个人。我坐在和前天一样的位置,看着同一个角度的十五块石头。有一块还是被挡住,只露出一个角。

      我又想起那个老先生说的话。总要缺一块。

      洛阳的老陈每天在探方里挖土,挖那些永远挖不完的土。他挖的是什么?是土,还是时间?

      周嫂子的丈夫埋在地下六十三年了。她每个月去龙门,站在那个地方,看那尊大佛。她看的是什么?是大佛,还是她自己?

      龙安寺的石头在这里五百年了。有多少人坐过我坐的位置,看着它们?他们看见的是石头,还是自己心里的那个缺口?

      我不知道。

      但我开始觉得,也许人活着,就是为了找那个缺掉的一块。找到了,也填不上。因为那一块本来就是用来缺着的。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那个老先生又来了。他坐在我旁边,还是那个位置,还是半闭着眼睛。

      我问他,您每天都来吗?

      他点点头。

      来了多少年了?

      他想了想,说,退休以后,天天来。十几年了。

      您在看什么?

      他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说,你看那几块石头,像不像一群过河的人?

      我看了看。不像。

      那是你还没看见。他说。

      离开京都的前一晚,我去了高台寺。不是樱花季,没有夜樱,但寺里有夜间特别开放。我走进去,沿着石板路慢慢走。灯影里的枫叶是绿的,池塘里的锦鲤是红的,一切都比白天安静,也比白天好看。

      走到最里面的一个庭院,我停住了。院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月光照在白砂上,和龙安寺的石头一样,只是更暗,更静。我站在那里,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是虫鸣。秋天最后的虫鸣。

      我站在那里,听了好久。

      来日本之前,有人对我说,你去看看,他们为什么可以在一个地方坐一天,什么都不做。

      我不知道答案。

      但那天晚上,在京都的月光里,在最后的虫鸣声里,我好像知道了一点点。

      那种东西,也许叫安静。

      第二天早上,我坐新干线去奈良。

      车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往后退,房子、田野、山、河,一闪而过。我想起龙安寺那个老先生说的话。中国文化像山,日本文化像水。

      山可以登上去。水只能看着它流。

      那我是山,还是水?

      不知道。

      但我记得,在周庄,我摸过一块温热的木头。在洛阳,我看过一个六十三年的大佛。在京都,我见过十五块数不全的石头。

      这些东西,都在我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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