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昭华图 ...
-
昭华图……
燕向雁长舒一口气,这个神器的名字她曾在典籍上见到过,师兄的现状和昭华图有关……
那最起码……燕向雁垂下眼帘。
他还没沦落到魔修或妖族的手中。
神器,听上去玄里玄气,但其实这却并非是什么神明天赐的东西,也不可能存在这样的东西。
神器是他们修仙界最初飞升的那些前辈们的遗物。
相传在天下初定之时,这群打下修仙界疆域和魔修妖族划立分治的修士们,在得道飞升前为稳定修仙界,留下了他们的本命灵器。
这些灵器被前辈们蕴藏着各个地脉中,吸收天地的灵气精华,镇压魔渊……
就像柳应语手中的阴阳镜那样,这么多年,想来这些神器应当都生出了灵智——
上辈子她就是为了撑过阴阳镜器灵的攻击,灵识才受了损。
昭华图,燕向雁在内心里默默咀嚼起这三个字……
或许,等离开合下的宗庙后,她还是得去再烦柳应语一阵,至少得把阴阳镜拿到手中。
目前还没有哪个典籍里写过,神器与神器之间会拥有联系。
既然师兄和神器相关,她就得多研究一些……
“带路吧。”思此,燕向雁回过神来,她偏了偏头,“不是要去那个地方吗?”
这次的‘梦境’格外的长——
或许是,她们都一同思念着小师妹的缘故。
作为她和他的记忆交织的产物,燕向雁想不到会有她们见不到小师妹的可能性。
沈衔青也是这般想的……
“跟紧点。”少年轻摇着折扇,还是那个玩世不恭的调子,尾音却带了些柔软,“丢了可别哭鼻子,师兄不哄人的。”
“你什么时候哄过。”
“诶,你这人——”
少年的话还没说完,燕向雁就已经先他一步迈开了步子。
山路崎岖,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幻境里的天色始终保持在午后最明亮的那一刻,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
燕向雁缀在沈衔青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言不发。
她们现在是要径直奔着师妹所在的地方去,少女感受着脚底下的触感……
这路的硌脚程度可以和合下泽望的山路相比了,着实不太好走。
她们当年,到底是为什么会这样七拐八拐的走到那里去的?
“到了。”沈衔青忽然停下脚步。
燕向雁抬起头。
毫不意外的,就像记忆里的那样,眼前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枝叶繁茂,遮挡了后方的视线。
枝叶的缝隙间,隐约可以看见一抹蜷缩的身影——
很小,很瘦,满是补丁的衣裳根本拢不住这么小的女孩。
燕向雁的心跳漏了一拍。
凭着回忆,即使隔着二十步的距离,她好像也能感受到那个孩子身上不正常的热度。
幻境中的风在这一刻变得很轻,轻到她能听见清辞急促的呼吸声。
燕向雁和沈衔青匆匆对视一眼,又各自别过视线。
她们都听到了。
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就这样缩在树根旁,发丝凌乱,面上还沾满了草屑。
林清辞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边角露出几株已经蔫了的草药——
都是些最普通的品种,清热解毒,对付一般的风寒高热应当是够用的。
但燕向雁知道,这时候的她,根本不知道怎么用。
小小的女孩显然看见了她们,但高热早已模糊了她的意识。
女孩凝望着她们,死死的攥着布包,混沌中,她的双眼亮的惊人——
和合下村那死气沉沉的老妇完全不同的清明……
这是林清辞。
燕向雁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别动。”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声音放得很柔,就像春风拂过湖面,“别害怕,我们不会害你的。”
女孩猛地向后缩了一下,怀里的草药散了几株出来,落在泥地里。
“别,别靠近我。”林清辞的声音沙哑,稚嫩,女孩的视线匆忙掠过她身旁的沈衔青,怯生生的望着她。
“姐姐,我,我有毒……”
“有毒?”身后传来沈衔青的笑声,折扇展开,慢悠悠的扇了两下,“什么毒啊,说来听听?”
小女孩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燕向雁的嘴角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什么毛病,这个人。
她们和林清辞的初遇那时,沈衔青也是这样乐呵呵的摇着扇子调侃她。
燕向雁看着女孩的视线不断在她们之间游移。
她是在判断她和沈衔青两人之间,哪个更危险一些……就像当年那样。
那时候,小小的女孩最终将目光落在了燕向雁那张没什么表情的面上,轻轻地揪住了她的衣角。
但她现在不想等了。
就算在幻境里,她也不想看见清辞的脸上满是病气缠绕的疼痛……
燕向雁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女孩额前寸许的位置,灵力从掌心涌出,如清泉般柔和的渗入女孩的经脉。
“放轻松。”燕向雁闭上了眼睛,女孩的经脉十分纤细,她得凝神梳理。
女孩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有些恐惧的想要后退,但在高热下进山搜寻草药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
她只能瞪大双眸,眼睁睁看着那只手靠近,感受那股如风般清爽的气息从眉心涌入——
女孩的瞳孔颤了颤,她清晰的感知到自己身体里的眩晕和疼痛在这一瞬间减轻了很多。
“你……做什么?”她的声音依然沙哑。
“降温呢。”沈衔青落在少女的身后,眉眼弯弯的看着燕向雁用灵力探查着她体内的情况。
少年蹲下身,“你高热三日不退,再这样下去脑子会烧坏的呀。”
“你,你怎么——”知道的……
女孩的视线一卡一卡的转到他的身上。
“看出来的啊,我看是神医啊——”沈衔青昂起脑袋,笑了笑。
少年蹲在燕向雁的身侧,而后顶着林清辞在爆发边缘的视线下,指尖轻轻拨弄起女孩怀中那些打蔫的草药——
“你抓的这些夏澄草,是清热解毒没错,但依你现在的情况,它们救不了你的命。”
女孩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草药,又抬头看着燕向雁,眼中混入了一丝茫然。
“那……那该怎么办?”
“吃这个。”沈衔青收回了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药。
女孩盯着那颗圆滚滚的丹药,没动。
“怕有毒?”燕向雁问。
“嗯……”女孩诚实的点了点头。
燕向雁没说话。
少女抬手摊在身侧那人的眼前,丹药顺势落在了她的手中。
燕向雁淡然着一张脸,将这丹药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出乎燕向雁意外的,有些苦……
沈衔青重新倒出一粒,递到女孩面前,“现在呢?”
女孩看着她,看了很久。
最终,她缓缓伸出了那只手,接过了少年手中的丹药。
很苦,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哈哈——”
沈衔青在一旁没忍住的轻笑出声,边笑边摇头,“啧啧啧,这表情,小苦瓜似的,好多年没见到了。”
燕向雁怔愣了几秒。
是了……
在此之前,师兄的丹药向来是只管疗效不管口味的,她和师姐也不在乎,但自师妹拜入问剑宗后,燕向雁就再也没从师兄那里拿到过这样泛苦的丹药了。
她们的这个小师妹,什么都不怕,就单怕吃苦。
“师兄。”
“好好好,不说了。”
丹药化开后,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胃部升起,向着四肢经脉扩散。
高热带来的眩晕感在逐渐消退,女孩的眼睛也变得清明了一些。
她看着燕向雁,看着这个红衣少女冷淡却专注的侧脸,又抬头望了眼仍旧笑脸盈盈的沈衔青,嘴唇动了动。
“你,你们为什么要帮我……”
燕向雁正在整理她散落的草药,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这样的问题,过去的林清辞也问过。
只不过她有些记不清当年的她是怎么回答的?但总归逃不过正道弟子理当匡扶正义,见死扶伤之类的话……
燕向雁抬起头,看着她。
“不为什么。”
“骗人。”女孩的声音很轻,但很固执。
“那好吧。”燕向雁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轻轻拂去女孩脸上的泥污,“因为……因为你看起来,很像我一个很重要的人。”
女孩眨了眨眼睛。
她收回手,指尖上还残留着女孩脸颊的温度。
风从林间穿过,吹起她红色的衣摆,像一只展翅的燕鸟。
女孩抱紧了怀里的布包,眼神复杂。
沈衔青在后面不说话了。
折扇垂在身侧,扇骨上的花纹在轻风中巍然不动。
“那,你们叫什么名字?”女孩问。
“燕向雁。”
“沈衔青。”
“燕……向雁,沈衔青?”女孩垂着脑袋,嘴里含糊的轻声嘟囔了一遍。
温暖的日光毫不吝啬的洒下来,在三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女孩要离开了,山下还有她必须要做的事——
离开前,林清辞忽然回过头。
“燕……姐姐。”
“嗯?”
“以后……我也能像你一样吗?”女孩的声音很轻。
林清辞的睫毛微微颤动,“像你一样……厉害?”
“你会的。”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你会比我厉害。”
这是实话,她的小师妹一直都是个天才。
女孩抱着怀里的草药,这个原先装着打蔫草药的破布包里,如今装满了沈衔青和燕向雁从芥子袋里掏出来的各式灵植……
林清辞倏地朝她们笑了笑。
燕向雁看着她。
看着她小小的身影转身跑进更深的山林里,看着她再一次回头望了最后一眼——
然后消失在树影中。
是心理作用吗……
分明依旧是悬日高挂的天气,但她却觉得这林间的光线暗了下来。
燕向雁站在原地,看着女孩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也不知道小辞现在怎么样了。”
沈衔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散——
燕向雁回过头。
逆光中,师兄的折扇半展,遮住了半张脸,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师兄——”
“师兄!”
幻境碎了。
燕向雁想要伸手去抓,手指却穿过了幻影,只握住了一把冰凉的空气——
“阿愁?”
有人在叫她。
声音清亮,属于一个她现在已经很熟悉的少女。
燕向雁猛地睁开了双眼。
没有湖,没有风,没有林间的阳光。
眼前是那个昏暗的祠堂,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木头味和灰尘的气息。
她的面前,是那四个或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容。
她想起来了,她是听到了那个褚姓的少年说这里有一副描绘着燕向雁的画卷。
女孩的步履沉重,一步一步往他们所在的方位移去,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昏暗的光线中,少年的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手中的折扇垂在身侧,扇骨上的花纹在微弱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辨——
凛冽的枝干上,凝着几多不同风姿的梅花。
从靠近少年的最开始,她就认出这把扇子了……
只是在知道问剑宗覆灭后,不敢承认罢了。
女孩的目光从那柄折扇上移开,顺着他们的视线往里,窄短的巷道暗道,画卷被悬挂在正中。
她们一步一步的在往那个画卷靠近。
纸页泛黄,边角还有些毛损,但画面上的人物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一个少女。
张扬的红衣,明艳非常,长剑悬在少女的腰间,一根简单的发带就将那一头青丝长发束了起来。
燕向雁看着画中的人。
她站在一片雪原之中,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画面之外。
那是她,燕向雁。
燕向雁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少年走到画卷前,折扇轻轻一挑,指向画卷的右下角。
那里盖着一个印戳。
朱红的印泥有些褪色,但字迹依然可辨——问剑。
歪歪扭扭的字迹,笔画粗细不均,边角圆润。
燕向雁认得这个一眼就能看出是私印的小东西。
这是沈衔青私底下刻来诓骗药田上那些人的。
师兄炼丹耗材大,问剑宗又穷的供不起这个小祖宗浪费,只好拘着他让他控制点量,别天天想着琢磨那些偏门的东西——
谁成想,这不着调的家伙还想着弄出来一个印子来唬人,结果还没刻完就被师父发现,罚抄了五十遍门规。
燕向雁的嘴角淡淡的起了一个弧度。
沈衔青这个人啊,刻章被师父没收了也不在意。
闲的没事私底下又刻了一个,成天就在他那些扇子和书画上乱盖,盖完还要得意洋洋的炫耀半天,说这是什么天下无双绝无仅有的签名,让她们最好人手一个藏起来当平安符——
最后还是被师姐拎着耳朵镇压,罚抄了三百遍门规。
落在所有人身后的少女,敛了敛目光。
画卷上,并没有署上她燕向雁的名字——
褚鸣野那把折扇还抵在画卷的右下角。
她看着这柄古朴的折扇在他的手中缓缓转了一个弧度,扇骨上的花纹在昏暗的巷道里模糊不清。
褚鸣野,鹤阳楼的亲传。
为什么会拿着她师兄的东西?
又为什么会那么笃定画中的少女是燕向雁……
以这两位少年的年纪看,他不可能认识自己。
祠堂外,风忽然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