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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过去的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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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她,有想过战争后的世界,会是怎样的吗?
好像……没有。
日光渐渐浓烈起来,透过树影,照得远处的地平线一片模糊的白芒。
疾风伴着心跳,猛冲着又翻过一道低矮的山丘。
燕向雁看见了曲惊竹口中的那座——城镇……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是曾在前线进行布防的燕向雁从未设想过的景象。
城墙很高,也很□□,灰扑扑的砖石上布满一道又一道朽蚀过的痕迹,修士的,魔族的……
女孩的目光穿过敞开的城门,追着远方——
城门上方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匾,有些破旧,却也能清晰的看见上面横平竖直的充满书卷气息的三个大字——
甘阳城。
这就是战后的修仙界,萧条,破败,死气沉沉。
街道很窄,许多房子的墙壁上残留着灰黑色的痕迹,那是魔气侵蚀后留下的伤疤,狰狞而刺眼。
甘阳城,旧时云宁府的治县所在。
少时,燕向雁曾在中央庭的卷宗里见过它的名字,那是离中央庭极遥远的地方——
少女一手牵着她,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在抱怨什么。
燕向雁沉默的看着这一切。
身侧,青年墨绿色的衣袍被风掀起一角。
“这就是镇上?”
女孩的声音很轻,沙哑的嗓子被风吹得更碎。
“对啊,”少女打着哈欠,手中一下又一下的将那缩小后的摩托抛在空中,“怎么样?”
其实,并不怎么样。
缝隙里嵌满了黑色的泥垢的碎石板,坑坑洼洼,裹着魔气侵蚀后的残渣,带着一股甜腻的腥腐味。
香火的尘烟,灵草焚烧后的清苦,还有凡人烤饼的麦香……各种各样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搅成一团,又一下子全都涌进女孩的鼻腔。
只是这里,好像又和典籍上描述的普通城镇没什么两眼……
路边的小贩,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穿着各色道袍的修士,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
朽落的街道上映满了战争的痕迹,却也透着别样的生机,人来人往。
她注意到了那些凡人匆匆瞥来的视线,眼瞳中什么都没有。
就像柳应语所说的,逢魔之战,改变了一切。
毕竟,换做是过去的的她,应该怎样也想象不到,就在这个记忆里的修仙界,还会有修士为了省下糖葫芦的两个铜板在路边和凡人争执不休的一天——
燕向雁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她只知道,她有点……不适应。
少女的手紧握着她的手腕,路边摆摊的小贩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摊位和摊位之间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卖符箓的散修隔壁就是卖粗粮饼的,兜售灵剑的摊位前还挂着一块粗布幡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假一赔十。
燕向雁的脚步顿了顿。
假一赔十……
摊主看起来并不是修士,女孩的眼神凝着那块布幡,又垂眸仔细看了眼摊位上摆着的那几把锈迹斑斑的铁剑——
没有灵纹,也没有款识,甚至都没有开刃。
燕向雁没说话,只是默默的收回了视线。
叫卖声,谈笑声,还有孩童的哭闹声,嘈杂的喧闹声充斥着她的耳膜。
这里的一切,在她的眼前慢慢展开,又交织成一幅她既熟悉又陌生的画卷——
“让开!都让开——”
一声厉喝从街道尽头传来。
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的鸟兽,哗啦啦的向两旁散开,让开一道晃眼的路迹。
女孩睁着双眼,墨绿色的身影站在身前,人影撒在她的脸上遮盖住女孩的神情。
燕向雁被曲惊竹拽着胳膊,拉到了路边。
是中央庭的巡查队。
燕向雁站在纪理的身后,抬着头,睁着眼睛,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
她能清楚的看到那些巡查队修士的身形从她的面前掠过,人群中,漠然的视线在她那缠满了布条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燕向雁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然后,那目光移开了。
燕向雁垂下眼眸,那队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街道上的喧闹声才慢慢的小心翼翼重新聚拢起来。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挣扎。
过去的她也是这样吗,那时候的她,站在云端之上,视线越过他们,望向更远的地方——
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卷起一阵尘土。
燕向雁抬手遮住眼睛,发丝被吹得贴在脸上。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曾经的那个燕向雁已经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走吧。”曲惊竹牵了牵女孩的手腕。
燕向雁跟在曲惊竹和纪理的身后,在拥挤的人群中缓慢前行。
喧闹声中,她听见了身边人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中央庭……在泽望村——”
“可不是嘛,说是查魔修余孽。”
“嗤,查魔修?分明是冲着山上那谁去的。”
“诶?你们猜柳应语能撑多久?要不要赌一下?我赌两周——”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她的脚步没有停,但那些话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的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废物,异类,她从未想过,这样的标签会被贴在柳应语的身上。
燕向雁的指尖缓缓收紧,攥住了衣角。
身后的街道,人头攒动,女孩的视线擦过一张张人脸,她不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
微弱的清风将那些杂言碎语吹来,却带不来这些人的身份和模样。
女孩侧目,一边是曲惊竹旁若无人的模样,另一边,纪理睁着眼睛在眺望远方。
其实她也知道,如果在这里的是柳应语本人,这样的评论,想来她大概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不在乎,也没必要。
燕向雁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样的情绪,愤怒吗?应该不是。
她只是觉得心脏跳的有些……快。
“嗯?”纪理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很低,很轻。
这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青年收回了远眺的目光,微微偏头。
他伸出手,轻轻卷了卷鬓边的发丝,“想吃糖葫芦吗?”
燕向雁:……
燕向雁侧过头看着纪理,她看见了他的眼睛,修士的面色十分平静。
“报告长官,我想吃。”曲惊竹的嬉笑声从另一侧传来——
“不是,你就不能自己买吗?”
“没钱,嘿嘿。”
燕向雁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她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以她现在这样的实力都听见了,想来曲惊竹和纪理肯定也能听见。
热风穿过街道,卷起路边的飘叶,落在她的肩头,又滑落下去。
巷子里很安静,那个她最先看到的卖糖葫芦的大爷仍旧扛着木杆站在那里,他的身前,为了两个铜板争执的修士早已离开。
燕向雁跟在曲惊竹身后,目光在两旁的摊位上缓缓扫过。
卖旧衣的,卖残破法器的,卖不知从哪个废墟里淘来的杂物的——
她的视线被这个堆满了杂物的摊位绊住。
摊位前围着许多人,燕向雁勉强透过缝隙观察那个摊子,缺了口的瓷碗,蒙着灰尘的铜镜和断了弦的琴杂在一起,让人分不清摊主到底想卖些什么——
人群中,站在高处的中年男人留着一脸胡茬,手举一把木剑吆喝着——
女孩的目光落在那男人手中紧握的木剑上,什么吆喝声也听不清了。
其实,那也只是一把很普通的木剑。
普普通通的桃木,剑身上也有些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木纹。
剑端的握柄处缠着已经有些发黑的麻布,没有任何灵纹,也没有什么装饰。
她认识这把剑,或者说,她认识这种剑。
这是一把仿造问剑宗制式的木剑,就是仿的有些劣质。
粗糙的刻痕,稚嫩的笔迹,就像是某个刚学写字的孩童随手刻上去的符号一般,缺胳膊少腿。
其实问剑宗制式的灵剑,并不会在剑身上光明正大的刻着问剑两个字。
这太张扬,也太嚣张了。
女孩的目光看得有些入迷了,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这样一个地方,见到这样的木剑。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是一个刚被收入问剑宗的弟子时,她也曾经拥有过这样一把朴实无华的灵剑。
只是那把剑早就已经不在了。
在无数次的挥砍格挡和对练中,那把灵剑最终不堪重负的断成了两截,被她亲手丢进了剑窟旁的炼炉里回炉重造了。
“阿愁?”少女欢脱的声音绕在她的耳畔,“在看什么呢——”
“嗯?”女孩回过神来,灌满了糖浆的红色糖串在她的眼前晃来晃去——
燕向雁侧过身,指尖遥遥的指向那个被人群围起来的男人,“在看那个。”
“那又是在卖什么?”纪理从芥子袋里摸索着铜板,递给大爷。
“不清楚。”女孩摇了摇头,“听说是问剑宗的旧剑。”
“什么什么?什么问剑宗——”
颇有些兴奋的少女垫了垫脚,抬手放在眼前挡住过剩的日光,盯着看了许久——
“哈?问剑宗就用这种剑啊……”曲惊竹有些失望的叼下一颗糖葫芦,长叹了口气,嘴里还在嘟囔,“剑修这么穷吗?”
燕向雁:……
“不是,你在口出狂言些什么?”男人汗颜的拽住少女的衣袖。
“哦,”对上纪理的神色,少女好似恍然大悟般的合掌笑了一下,“忘了你也是剑修了,你也穷。”
纪理:……
纪理温吞的痛苦闭上双眼,沉默了许久。
而后他慢慢弯下腰,“想过去看吗?”
风从巷子里穿过,燕向雁看着这个被呛声着尴尬转移话题的男人——
清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长布下的疤痕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不用了。”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那一片的人是如此的多,又是如此吵闹,她早已听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这样一柄粗制滥造的木剑,是不能通灵,也不能镇宅辟邪的,就算这是一柄真正的问剑宗灵剑也不行。
不然为什么这样人手一柄的灵剑不能安稳保佑问剑宗上下?
果然是这样,她在心中默默的想。
就像她猜测的那样,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了问剑宗的踪迹。
那些她曾经熟识的,陌生的,全都没有了。
或许是顾及着她的情绪,在那个雨后的夜晚,柳应语并没有将这个告诉她。
也难怪,在得知自己是燕向雁后,柳应语的反应会如此大……
人群的喧嚣卷着沙尘向她扑面而来,从曲惊竹手上接过的糖葫芦还泛着糖渍的暖光。
女孩轻轻咬下一口,有点腻,也有些酸涩。
燕向雁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属于小霞的手。
瘦小,蜡黄,粗糙,指节处还带着几分稚嫩的圆润。
听到这样的消息,现在的她,好像就连落泪的资格都没有。
不对,无情道的修士可以落泪吗?好像不行。
她果然不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