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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胭脂骷 郑重播报: ...

  •   火从山下往山上烧,旧棠山庄浸没在满天赤红里,春花未放,枯枝先燃。族人们如出巢疯蚁,抱着脑袋四处乱窜。哭声遍地,喊杀震天,入侵者穿着统一制式的归鸿山派弟子服,正在屠灭他的族人。

      庞大的灵气被收集起来封存进法器里,族长带着最后的族人负隅顽抗。包围圈逐渐缩小,包括秋倚空在内的山棠妖部尽数被捕,所有人一起关进归鸿山派的地门石牢里。

      这种事超出了一个十八岁少年的认知。

      对于一朵从小被养在世外桃源里的娇花而言,人妖相残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放在今日之前,若哪个人同他提起只言片语,他都只会觉得对方在装神弄鬼,引人发笑。

      于是某天,当残忍的现实突然降临到他身上时,秋倚空茫然了。他问族长:“归鸿山派的人为什么要杀我们,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族长脸上带着血污,神色疲惫地摇摇头:“万法复生势缓,天地灵气稀薄,他们要灵力。”

      “是要供他们精进修为吗?”

      “除此之外,也无甚其他用途可言。”

      “可这不对。归鸿山派不乏与妖族通婚者,于修行一途而言,合体双修不是比猎杀取气更容易有所进益吗?两族世代交好,怎会突生罅隙……族长,我不懂。”

      族长睁开双眼,胡眉讥笑,肺腑痛言:

      “空儿,你自小远离族亲,住在那高高的归鸿山上,已经被他们教坏了!你且记着,凡是人类,无一不是贪婪阴险之辈;凡是人族所居之处,无一不是枯原幽井,龙潭虎穴。你且擦亮双眼,看看这千秋万世,人妖两族如何举刀屠戮,两厢背叛,远者天边,近者眼前!!!”

      秋倚空被吓得僵在原地,再不敢询问。在隔壁牢房连续不断的惨叫声里,他扑到牢房边上,把着铜浇铁铸的隔栏,扯住门口守卫弟子的袍角,急急说请道:

      “劳烦,我是秋倚空,是你们徐小师兄的道侣。请问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还在举办道侣大典,怎么突然把我们关到这里?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能不能让我见你们小师兄或者徐掌门一面?”

      守位弟子置之不理。

      秋倚空的语气愈发恳求:

      “我有些话想要问师兄,烦请你通传一声,是很重要的事。或是你让他来这里一趟也可以,我真的有事要问他。”

      再变成哀求:

      “小师弟,我这里还有些灵石法宝,你都拿去,就让我见徐师兄一面行不行?”

      接着是揣测:

      “难不成,这件事里真的有师兄的筹谋,所以他才迟迟不肯来见我。”

      最后是失望:

      “罢了,是我天真。”

      ……

      族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少几个,妖族是人族圈养待宰的羔羊。秋倚空身边的族人越来越少,很快连族长也被带走了。

      而秋倚空的情绪,也由最初的惶恐惊疑,到中段的悲愤交加,终至最后的麻木恍惚,几度抽离。

      无力挣扎,无力反抗。在劫难逃,身不由己。

      族人被屠戮殆尽的最后一天,秋倚空在地牢里见到了徐眠之。两人隔着铁门遥遥相望,秋倚空抱着膝头坐在阴湿恶臭的稻草堆里,徐眠之站在天窗透进的苍白日光下。

      见到他的那一刻,秋倚空还以为自己双目失真,出现了幻觉。

      为此,他缓了好一阵,还转目避光,用力眨眨眼睛。

      直到那人叫他:

      “秋儿,听说你一直闹着要见我。师兄来了。”

      不是幻象。

      巨大的悲痛感涌上秋倚空心头,他背脊猛然一颤,从屋角滚到隔栏前,嫁衣沾泥带水,苍白脸庞挤入隔栏空隙,奋力大叫:

      “师兄,师兄,我的族人都说是归鸿山派要害我们,你快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知道的,这件事你其实并不知情对不对,你没有参与迫害我族人,对不对?!!”

      不等徐眠之回答,他又哆哆嗦嗦地请求道:

      “师兄,师兄……求你,告诉我不是你好么……师兄,我害怕,师兄,我害怕……”

      他边念,边无力地垂头哭泣。他抑制不住地哭,青白的双臂裸露,手掌遮脸,像只无家可归的怨鬼。

      徐眠之笑面温和,右手探入栏杆,一如既往在见面时,先揉揉他的鬓边发顶。

      “秋儿,来,抬起头,师兄告诉你。”

      秋倚空怔怔起头。

      徐眠之顺势摸摸他的颊边,指腹轻轻拭去他的眼泪,轻声细语:

      “你猜对了,整件事从头到尾,就是我做的。”

      秋倚空的泪珠吓停在眼角,口齿微张,几近僵滞。

      “你没有想到吧,哼……”徐眠之轻笑一声,拍拍秋倚空的肩膀,负手离开牢门边缘,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主动筹谋的是我,温情麻痹你的是我;杀你族人的是我,即将要你命的人……也是我。”

      “你……”秋倚空瞪眼瞧他,简直快不认识这个人,“你是说,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当然。”

      “不可能!!!”

      秋倚空悍然否定,他垂眸思索,双眼左右快速滑动,复又抬起,前跪把住牢门:“师兄你忘了你从前怎么说吗,你说你生平无宏图大志,只想守盼家园,照顾族亲,携一人之手,百年相伴白头……这些,难道都是撒谎的吗?”

      “生平无宏图大志?哈,笑话。”

      徐眠之骤然回身,袖摆带出几道罡气,砸到牢门栏上,刻下几道深深的痕迹:

      “我乃年轻一代修仙者中最天赋异禀之人,天道钦定的飞升者,万法苏生后最有望得道成圣的天之骄子!!!你懂什么,唯有修仙才是人间正途,才是三界佳话!!!可笑天道竟赐你们这些碌碌无为之辈无上机缘,简直浪费!!!”

      “师兄,你到底在说什么……”

      “好在,后来我明悟了。”徐眠之抬头望向天窗,若有所思,“既然你们这些人不懂得珍惜,那不如将这天赐机缘尽数转赠于我,由我运筹帷幄,破境飞升。届时天降祥瑞广而告之,本仙君大道坦途,也算有你们一份助力。”

      “所以,你便大肆屠戮妖族,只为夺取灵力?”秋倚空颤声道,“这是邪道。师兄,就算你天纵英才,不一步一步打牢根基,贸然吞取灵力,也只会落得爆体而亡的下场。”

      “爆体而亡?不,你错了。”

      徐眠之突然转头,逆光直视秋倚空,双目洞深,面容模糊:“这法子我已用了十几年,功效如何,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只一句话,秋倚空如遭雷轰。

      “你是说,你的天赋是窃取所得——”

      徐眠之又靠过来,在他耳边如恶魔低语:“对啊,此前你从未怀疑过吗……普通人的修为怎么可能进益得那样快呢?每次卡到瓶颈,我都要头疼,该去哪里弄够一次的分量。可是那样突破太慢了,十余年光景,我的修为还未堆到化神期……时间宝贵,秋儿,我等不及了,你明白么?”

      说罢,他从喉咙里溢出一阵畅快的笑声。可他嘴巴分明抿着,便显得这笑声古怪至极。他又摸摸秋倚空的脸颊,直起身来,双眼饱含笑意地、痴迷沉醉地看着他。

      秋倚空一时间竟不知道他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自己身上的灵力储备,和他用血腥和生命堆砌的光明未来。

      “我竟从未看透过你……”

      秋倚空喃喃,冷风顺着后脊骨上蹿,阵阵吹凉。

      “是啊,你不知道我到底有多孤独。”徐眠之道,“背负这样沉重的秘密,我偶尔也想有一二知己,说说贴心的话啊。”

      秋倚空不懂徐眠之突然说这些做什么。

      他不敢再揣测眼前这个人了。

      “可一旦说了,我又觉得不安。我怕你们不能保守秘密,怕你们管得太宽,轻易坏了我的大事。所以我只能这样沉默着,沉默着,一直沉默着,做一个一往无前的孤勇者,一个决胜天下的强者……秋儿,可莫要成为我的拖累。”

      秋倚空的脖颈被那人抓去掐住了,速度之快,他甚至来不及躲闪。秋倚空仰着头,面上很快现出潮红之色,呼吸不畅。

      恍惚间,他听见对面呛咳一声,抬眼只见一片青筋暴起的额头,一双凶狠外突的眼。那人山根起皱,两腮用力,脸赛夕阳红。

      不过一瞬,秋倚空被那人丢出去,后背狠狠撞在石墙上,砸得生疼。秋倚空垂头咳血,尚未缓过神来,又被那人张开五指抓过去,脖颈牢牢卡在右手虎口里。

      “我居然忘了,你我还连着生死契呢,我杀不了你。”

      徐眠之道,他这次未再动手,只端着个木偶脑袋一样提着秋倚空的下巴,左手温柔地理顺他毛乱的头发。

      “真是个麻烦。秋倚空,知道了我那么多事,我可真想杀了你啊。”

      秋倚空偏头挣脱他的掌控。

      徐眠之莞尔一笑:“吓唬吓唬你,别害怕。我还会像以前一样好吃好喝地待你,你呢,余生就在这地牢里,做我步履仙途的见证者。千百年后,世人景仰仙使,也不至于不知,究竟是何人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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