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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灵动” “我知道。 ...

  •   温柔怡人的风卷着临府庭院里几缕花香掠过朱红廊柱,轻轻掀动了临挽鬓边垂落的珍珠流苏。她今年刚满十二,是临府这一辈里最得长辈偏爱的小丫头,上有祖父母疼宠,下有堂兄谦让,在这深宅大院里像一颗被捧在掌心里光鲜透亮的琉璃珠,娇俏得让人移不开眼。

      此刻的临挽正蹲在临霜的书房窗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滴溜溜转,显然是又想起了什么坏主意,下人们无不配合小姐,安静路过。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撒花软缎襦裙,裙摆扫过青石板上的碎花瓣却半点不沾尘,显然是被伺候得极为妥帖。

      身后跟着的贴身婢女云岫手里捧着她的小绣墩和蜜饯匣子,脸上带着无奈又纵容的笑,低声劝道:“小姐,公子今日要温书备考,您再去捣乱,回头老爷问起来,奴婢又要挨骂了。”

      临挽回头,腮帮子微微鼓着,伸手拽了拽云岫的衣袖,声音甜软:“云岫姐姐最好了,我就逗他一下下,保证不耽误他温书。再说了,堂兄最疼我,才不会真生气呢。”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娇憨,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云岫最是了解自家小姐的性子,看着软萌好欺,实则鬼主意一肚子,整个临府上下也就临霜公子能被她反反复复捉弄,还次次都拿她没办法。

      不等云岫再劝,临挽已经轻手轻脚地推开了书房虚掩的门。屋内临霜正端坐案前,青衣素袍,手持书卷,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清俊与认真,指尖划过书页上的墨字,看得十分专注。桌上的宣纸铺得平整,砚台里的墨汁清香袅袅,一看便是在潜心治学。

      临挽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绕到案边。临霜太过投入,压根没察觉到身边多了个人。直到一只白嫩的小手突然伸过来,“哗啦”一声,将他摊开的书卷全数扫到地上,墨锭也被碰得滚了几圈,沾了些许墨痕在宣纸上,毁了半页刚写好的字。

      “临挽!”

      临霜猛地抬头,看到案边笑靥如花的小丫头,气得一拍桌子站起身,俊朗的脸上满是无奈带着抓狂的神情。他弯腰去捡散落的书卷,指尖刚碰到纸页,临挽又故意伸脚轻轻一踢,将最底下的一本《论语》踢到了书桌底下:“哎呀,早上起来就应该做一点拉伸……嘿咻!”气得临霜额角青筋都快跳出来了。

      “你又来捣乱!祖父刚夸你乖巧,你转头就来霍霍我的书房!”临霜捡起书卷指着她的鼻子,却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临挽捂着嘴咯咯直笑,往后退了两步,靠在门框上,晃着两条纤细的小腿,眉眼弯弯:“我这不是看堂兄看书太闷了,来给你解解闷儿呀。你看这院子里的花都开了,总闷在屋里会长蘑菇的!”

      她的语气娇俏,一双大眼睛弯成了月牙,长长的睫毛像扇子一样扑闪着,任谁看了都生不起气来。临霜看着她这副模样,满腔的火气瞬间就泄了,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弯腰将书桌底下的书捡出来,拍掉上面的灰尘:“你呀,也就仗着祖父母宠你,换了别人,早被家法伺候了。”

      “但我不是别人呀,我是阿挽啊。”临挽迈着小碎步凑过去,伸手拽了拽临霜的衣袖,撒娇道,“堂兄最好了,不生气好不好?我让云岫给你拿桂花糕赔罪,是我昨日特意让厨房做的,甜得很。”

      临霜看着她眼底狡黠与娇憨交织,终究是败下阵来,伸手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就你嘴甜。下次不许再乱碰我的书卷,再捣乱,我就告诉祖母让她罚你抄《女诫》。”

      “不要不要,”临挽连忙摇头,抱着临霜的胳膊晃了晃,“我保证,下次再也不捣乱了。”话虽如此,她眼底的笑意却丝毫未减,显然是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云岫站在门口看着二人打闹的模样忍不住轻笑。自家小姐对公子向来是这般又捉弄又亲近,整个临府也就公子能包容她的小性子。而小姐对自己更是从未有过半分主仆架子。

      回到临挽的住所汀兰水榭,临挽卸了外面的襦裙,换上一身浅粉软纱常服瘫坐在软榻上,拿起云岫递来的蜜饯塞进嘴里,含糊道:“云岫姐姐,你说堂兄是不是真的生气了?方才我看他气得脸都红了。”

      云岫一边给她整理散落的发丝,一边笑着回道:“公子疼小姐还来不及,怎么会真生气。不过小姐日后也收敛些,公子要备考,确实需要静心温书。”

      “我知道呀,”临挽坐起身,伸手挽住云岫的胳膊,脑袋靠在她的肩上,语气亲昵,“就是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觉得好玩。……云岫姐姐,你跟着我是不是很辛苦?天天要跟着我到处跑,还要帮我收拾烂摊子。”

      云岫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奴婢不辛苦,能伺候小姐是奴婢的福气。小姐心地善良,待奴婢亲如姐妹,奴婢心里都记着呢。”

      临挽抬眼,看着云岫真诚的眉眼,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她对云岫向来是真心相待。云岫自小陪着她长大,心思纯善,忠心耿耿,在这人心复杂的深府里是为数不多能让她放下防备的人。她会对着云岫撒娇,会拉着她分享自己的小秘密,会在云岫犯错时替她遮掩,主仆二人朝夕相伴,早已超越了寻常的主仆情分,更像是亲姐妹。

      “还是云岫姐姐最好,”临挽咬着蜜饯,语气轻快,“等我长大了,定给你寻一门好亲事,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云岫脸颊一红,轻轻推了她一下:“小姐还小,说这些做什么。奴婢只想一辈子伺候小姐,陪着小姐就好。”临挽笑而不语,低头挑蜜饯时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

      临府是名门望族,深宅之内看似和睦,实则暗流涌动,嫡庶之争、派系之斗、人心之险,她从小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外祖父母和叔父叔母看似对她百般纵容,可从不对她规矩什么,礼仪和功课都是浅浅了解即可,生怕对临霜造成什么威胁。可是为何要对一介女子防范至今?

      临挽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想。她在这偌大的临府里真正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母亲在生下她的那个夜晚大出血去世,临父与临母当时正蜜里调油,生产前还充满着对孩儿和未来的憧憬,后一时接受不了临母的死亡,便将所有过错都落在了她的身上,一直不待见她。渐渐的,父女俩的感情逐渐淡薄。再后来皇帝任命临父去治水患,在一次抢险过程中,临父为了救一对落水的母子不慎被水中尖木刺伤,等被救上岸时已经失去了生命迹象……

      临挽在得知消息后并没有多么悲坳,等到临父灵堂前时突然落泪,张着嘴唇却发不出一句话,看着是极度难过导致说不出话。当皇帝来到临府时便看到的是临挽的这副模样,心生不忍,给了许多赏赐,还特地嘱咐临府众人尽心照顾临挽……

      她整日看似娇俏无忧只知捉弄打闹,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天真烂漫的模样不过是她裹在身上的一层软壳。

      长辈的偏爱是她的护身符,娇俏灵动是她的保护色,她用孩童的天真遮掩住眼底的清醒与审视,看着府里的人来人往,看着那些虚情假意的笑脸,看着那些暗藏机锋的对话,从不轻易表露分毫。她对下人温和宽厚,从不摆小姐架子,府里的扫地小厮、厨娘、杂役,但凡见过她的,无不夸赞临府小姐心善貌美,是个难得的好主子。

      可没人知道,她给下人赏银是为了笼络人心,听遍府里的风吹草动;她对长辈乖巧孝顺是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让那些暗藏心思的人无从下手;她捉弄临霜的胡闹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毫无威胁。

      她才十二岁,却早已看透了深宅大院里的生存之道。她的温和是真,娇俏是真,那份藏在眼底深处的审视与清醒也是真。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每日穿梭于临府各处嬉笑打闹、肆意张扬的时候,总有一道目光日复一日地追随着她的身影,从未离开。

      辰沂每日偷偷站在临府西侧的抄手游廊下,身着一袭墨色劲装,身姿挺拔,面容清俊。

      他站在廊下看着她从书房跑出来,手里拿着从临霜那里抢来的糕点,一边跑一边吃,嘴角沾着糖渣,像只偷吃的小松鼠;看着她拉着云岫的手在花园里摘花,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看着她对着府里的下人温和问好,弯腰扶起不小心摔倒的小丫鬟,眼底满是善意。

      他看得懂她表面的娇俏,也隐隐察觉到了她眼底深处藏着的不一样的东西:从第一次遇见她那天,她转身后眼底突然变冷的目光。那是一种不属于十二岁孩童的冷,像覆在清澈的湖面之下的一层薄冰,看似平静,实则深不可测。

      辰沂从不敢靠近,只是日复一日地偷偷站在廊下安静地追随着她的身影。她笑,他的眼底便会泛起一丝暖意;她闹,他便静静看着,这枯燥的生活也因为有了她的身影多了一抹亮色。

      这日午后,临挽带着云岫去给临老夫人请安,路过西侧游廊时,无意间瞥见了站在廊柱旁阴影里的辰沂。

      她脚步顿了顿,对着辰沂点了点头。

      辰沂浑身一僵,没想到她会突然和自己打招呼,连忙躬身回礼,声音略显低沉:“小姐。”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不敢多停留,却又忍不住偷偷描摹她的眉眼。临挽看着他拘谨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没再多言,带着云岫转身离开了。

      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廊尽头,辰沂才缓缓直起身,他知道自己身份卑微,与金尊玉贵的小姐云泥之别,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想要看着她。

      临挽走进老夫人的寿安堂,屋内暖意融融,临老夫人正坐在软榻上念佛,见她进来立刻放下佛珠,伸手招她过来:“阿挽来了,快到祖母身边来。”

      临挽立刻换上乖巧的模样,快步走到老夫人身边,依偎在她怀里,撒娇道:“祖母,半日不见您,阿挽想你了。”

      “就你嘴甜,”老夫人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眼底满是宠溺,“今日又去捉弄你堂兄了?方才他还来我这里告状,说你毁了他的书卷。”

      临挽抱着老夫人的胳膊晃了晃:“祖母冤枉我,我只是和堂兄闹着玩呢。堂兄才不会真的怪我。”

      “你呀,就是被我们宠坏了,”老夫人点了点她的鼻尖,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日后收敛些性子,女孩子家家,要温婉端庄才是。不过我们临府的女子也不用太过拘泥于礼数,阿挽在我们身边可以尽情释放自己的性子,有祖母在,没人敢说你的不是。”

      “阿挽知道了。”临挽乖乖点头,眼底却闪过一丝不以为然。尽情释放性子?好给她养废之后不用担心有人和临霜抢临府吧,真是可笑。

      她陪着老夫人说了会儿话,又给老夫人捏了捏肩,哄得老夫人眉开眼笑,直到傍晚才带着云岫离开寿安堂。

      在回汀兰水榭的路上,云岫低声道:“小姐,老夫人是真心疼您,整个临府,怕是没人比老夫人更宠您了。”

      临挽点点头,语气平静:“我知道。所以我才要乖乖的,不让祖母操心。”

      只是这份乖巧从来都带着分寸。她懂得该如何利用长辈的偏爱,看似无忧无虑,实则步步为营,在这深宅大院里为自己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

      路过花园的池塘时,临挽停下脚步,看着池子里游弋的锦鲤,伸手接过云岫递来的鱼食,一点点撒进水里。锦鲤簇拥而来,抢食的模样十分热闹。

      她的目光落在水面上,倒映着自己小小的身影,眉眼娇俏,嘴角带笑,可眼底却一片平静,没有半分孩童的天真烂漫,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审视。

      云岫站在她身后,看着自家小姐的背影,总觉得小姐看似娇小,却藏着让人看不透的心思。可她从不追问,只是默默陪伴,她知道小姐心里有数,她只用遵守就是。

      而不远处的游廊下,辰沂依旧站在阴影里,目光穿过层层花木,牢牢锁定着临挽的身影。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像一幅精致的画卷,让他移不开眼。

      他不知道小姐心里藏着多少秘密,不知道她眼底的审视背后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再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临府的日子就在这样的日常里缓缓流淌。临挽依旧娇俏灵动、爱捉弄人,每日里逗弄临霜,黏着长辈,与云岫嬉笑打闹,对下人和善宽厚,赢得满府的夸赞。

      她会在临霜温书时,悄悄把他的墨条换成颜料,看着他画出一脸墨渍而哈哈大笑;会在云岫偷懒时轻轻捂住她的嘴吓唬她,然后又拿出蜜饯哄她;会在府里的下人犯错时,悄悄替他们求情,让他们免受责罚。

      ……

      这日,临府设宴款待宾客,府里热闹非凡。临挽穿着一身华丽的石榴红襦裙,头戴珠翠,跟着长辈们见客。她举止得体,言语乖巧,引得宾客们连连夸赞,都说临府出了个既漂亮又懂事的小千金。

      临挽面带微笑,一一应对,眼底却始终带着一丝疏离的审视。她看着宾客们虚伪的笑脸,听着他们客套的话语,看着府里的人各怀心思地周旋,心里一片清明。

      宴席过半,她借口累了,带着云岫悄悄退了出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看,席间竟无一人关心她的离席,祖父母和叔父叔母将临霜围在中间,与来来往往阿谀奉承的人谈笑。她眼神冷了冷,后又转为若无其事般转头走远。云岫也看到了席间场景,为小姐寒心的同时不经更为小姐不值,可是往来人员众多,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跟着临挽走远。

      临挽走到花园的僻静处透气。晚风轻拂,带着花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云岫左右看了看,悄声道:“小姐,他们太过分了,您突然离席竟无一人关心!”

      “没事,今日本来就是祖父和祖母办的宴席,况且堂兄为嫡子,理应多多结交权贵……好了……”临挽轻轻晃了晃云岫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再说。云岫只能悻悻闭嘴。

      “小姐,您累了吧?奴婢给您捏捏肩。”安静了一会儿后,云岫上前温柔地给她按摩肩膀。

      临挽靠在石凳上,闭上眼轻声道:“还是这里清静,里面太吵了。”

      “今日来了好多客人,都是冲着临府的名声来的,自然热闹。”云岫回道。

      临挽没说话,心里却清楚:这看似繁华的宴席背后藏着多少利益纠葛,多少人心算计。她小小年纪却早已看透了这些浮华背后的冰冷。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道熟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睁开眼顺着来源望去,只见花园的拐角处,辰沂站在那里,依旧是藏在阴影里安静地望着她。

      四目相对,辰沂微微一愣,连忙移开目光,略显局促。临挽看着他拘谨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辰沂心头一暖,对着她微微躬身,然后便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入了夜色之中。

      云岫顺着小姐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疑惑道:“小姐,那是外院的侍卫?他在这里干什么?他怎么总是一个人站在阴影处看着您?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临挽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事,不必在意。”

      至于辰沂,不过是她留下的一个后手,等到合适的时机让他历练历练,再找个由头放在自己身边为自己所用,但是至于现在能走到哪步……还得看他的造化……

      夜色渐深,临府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雕梁画栋,繁华依旧。

      临挽回到汀兰水榭,卸了珠翠,换上常服坐在灯下,看着窗外的月色。云岫端来安神茶,轻声道:“小姐,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去给老夫人请安呢。”

      临挽接过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眼底的思索愈发清晰。她知道,在这府里安稳只是暂时的,往后的路还很长,她必须一直保持清醒,才能守住自己的一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灵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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