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入府 他终于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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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的光阴倏忽而过。
江南的雨依旧缠绵，辰沂腿上的箭伤早已在草药与日复一日的忍痛锻炼中痊愈，皮肉愈合后留下浅浅的疤痕，像一道无声的印记，也时刻提醒着他那场雨里的相遇。他没有一日敢忘当时临挽站在雨幕中眉眼弯弯对他说“若你活下来，便来临府寻我”的模样。那是他在这些暗无天日的养伤时光里唯一撑着他活下去的念想。
伤好之后，辰沂变卖了身上仅存的不值钱的旧物和临挽当时留下的一些银子换了干粮，便踏上了前往临府的路。他出身寒微，父母早亡，孤身一人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尝尽人间冷暖，原本以为这一生不过是浑浑噩噩了此残生，直到遇见临挽。那个女子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灰暗的世界，从此，他的人生便有了方向。
一路风餐露宿，他不敢耽搁，靠着双腿徒步前行，渴了饮路边溪水，饿了啃几口干硬的面饼，衣衫被路途的尘土与风霜磨得愈发陈旧，袖口与裤脚都磨出了毛边，衣衫洗得发白，与这繁华的江南市井格格不入。
他一路打听，逢人便问临府所在，路人听闻“临府”二字神色皆有敬畏，那可是江南数一数二的世家府邸，权势滔天，富贵逼人，岂是他这样的穷酸布衣能够企及的？辰沂不管这些，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临挽，履行约定，留在她身边。
足足走了七日，终于抵达临府所在的主城。街道宽阔，商贾云集，行人衣着光鲜，车马粼粼，处处透着繁华富庶。
辰沂站在街头，看着自己身上陈旧不堪的衣衫，心底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局促。可他还是咬了咬牙，朝着路人指引的方向一步步走向那座象征着权势与富贵的临府。
远远望去，临府的朱红大门巍峨气派，两只石狮子镇守门前，气势凛然，来往皆是衣着华贵的宾客与仆从，车马络绎不绝，与他这个衣衫褴褛的独行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辰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与自卑退缩，迈步走上前。
刚到门口，便被守门的门童伸手拦住。那门童穿着体面的青色仆从服饰，眉眼间带着几分骄纵，上下打量着辰沂，眼神里满是鄙夷与不屑，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一般。
“哪里来的穷酸叫花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竟敢往临府门前凑！赶紧滚，免得惹恼了府里的人，打断你的腿！”门童双手叉腰，语气刻薄，声音尖利，引得过往的行人纷纷侧目，那目光或好奇，或嘲讽，但都像针一样扎在辰沂身上。
辰沂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咯咯作响，但依旧保持着沉默。他知道自己身份卑微，衣衫寒酸，被人轻视是常态，更何况是在这样的高门大户门前。他不想惹事，只想顺利见到临挽，于是耐着性子低声道：“我来找府里的人，烦请通传一声。”
“找我们府里的人？”门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伸手推了辰沂一把，辰沂本就身形单薄，被推得踉跄后退几步，险些摔倒。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我们临府的贵人也是你这种穷酸户能见的？我看你就是想来混吃混喝的！再不走，我就叫人把你拖走了！”
周围的仆从与路人见状纷纷围过来看热闹，窃窃私语的声音传入辰沂耳中，字字句句都充满了嘲讽与轻视。
“这人怕不是疯了，敢来临府闹事。”
“看他穿的那样，怕是连临府的门都不配进。”
“别跟他废话，直接赶跑就是了。”
“想富贵想疯了吧，这门内谁是他能轻易攀附上的啊！”
……
辰沂咬紧牙关，将所有的屈辱与难堪都咽进肚子里。他不能退缩，腿伤痊愈的这三个月，他日夜兼程，只为赴这一场约，若是连门都进不去，那他这一路的苦就白吃了，那场雨里的救命之恩也无从报答。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任凭门童辱骂刁难，不辩解，不反抗，只是固执地不肯离开。
门童见他油盐不进，愈发恼怒，上前就要动手驱赶，嘴里骂骂咧咧：“给你脸了是吧？今天我非要把你打出去不可！”
辰沂微微偏头，看似不经意但巧妙的避开了门童挥来的手，终于不再沉默，声音低沉却坚定，一字一句道：“我找临挽。烦请通传，我叫辰沂。”说着，拿出了当初临挽给他留下的荷包。
“临挽”二字出口，原本喧闹的门口瞬间安静了几分。那骄纵的门童挥在半空的手猛地顿住，看到那微微磨损但是保存的很好的缠枝莲荷包后，脸上的嚣张与刻薄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与不敢置信。
临挽是谁？那是临府的嫡出小姐、府里的掌上明珠，是整个江南都闻名的贵女，身份尊贵，金枝玉叶，眼前这个穷酸不堪的小叫花子竟然直呼小姐的名讳？竟然还拿着小姐的荷包？！
门童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睛骨碌碌转了转，也不敢随意刁难。他虽然骄横，却也知道轻重，若是真的得罪了与小姐有关的人，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他上下重新打量了辰沂一遍，依旧觉得眼前这人寒酸落魄，绝不可能与小姐有什么交集，可偏偏对方直呼了小姐的名字，他不敢怠慢，也不敢再随意驱赶。
“你……你当真认识我们小姐？”门童的语气收敛了许多，却依旧带着怀疑。
辰沂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轻轻点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的执拗让门童不敢再质疑。
“你等着，我这就去通传，若是你敢谎报，仔细你的皮！”门童丢下一句狠话，转身匆匆跑进府内，脚步都带着几分慌乱。
辰沂依旧站在原地，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平息，那些看客见事情有了转机也都悻悻散去。
他微微垂眸，看着自己身上陈旧的衣衫，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那把旧油纸伞。这把伞还是当初临挽在雨里递给他的，伞面已经斑驳，看不出原有的图案，竹骨也有些松动，他却一直小心翼翼带在身边，视若珍宝。
此刻，伞柄被他攥得发烫，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心底的自卑与局促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
他从未见过如此气派的府邸，亭台楼阁隐在绿树之后，隐约可见雕梁画栋，仆从往来皆是步履从容、衣着体面，处处都透着高门大户的威严与富贵。
而他衣衫陈旧，身无长物，像一粒尘埃贸然闯入这云端之上的世界，渺小得微不足道。他甚至开始惶恐：自己这样的人，真的有资格站在临挽这样的贵女面前吗？
可一想到那个雨夜里临挽不顾身份伸手救他的模样，他又咬了咬牙，将那点退缩的念头压了下去。他不求别的，只求能留在她身边，哪怕做最卑微的仆从便心满意足。
在门童和看客不断出言嘲讽辰沂时，临挽正从回廊走来：“张叔，外面是在做什么，怎么如此喧哗？”一旁的管家立马招招手，叫来了候在一旁的小厮询问，“回小姐，外门好像来了一个小叫花子，吵嚷着要见小姐您，说是……说是……”
“说什么？”
“说是……您叫他来找您的。”那小厮说完后飞快地看了临挽一眼后垂下头。
“……是他啊。”临挽眸子转了转，转身在花厅坐下，“张叔，让他进来吧。”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那门童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位身着灰色长衫的管家，面容沉稳，气度不凡，一看便是府里的老人。管家走到辰沂面前，目光温和地打量了他一番，没有丝毫轻视之意，语气恭敬道：“这位公子，小姐吩咐了，请您入府。”
辰沂微微颔首，跟着管家走进临府。跨过那道高高的朱红门槛，院内的景象尽收眼底，仆从如云，往来有序，处处透着规整与威严。
他不敢四处张望，紧紧低着头，攥着那把旧油纸伞，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寒酸与局促玷污了这府里的清净。
管家带着他穿过几道回廊，并未往内院走去，而是将他引到了外院的一处花厅外，躬身道：“公子稍等，小姐正在里面等候。”
辰沂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跟着管家走进花厅。
花厅内陈设简洁雅致，临挽正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裙，眉眼温润，气质从容，周身透着贵不可言的气度。她抬眸看来，目光落在辰沂身上，没有丝毫意外。
辰沂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局促地站在原地，头垂得更低，紧紧攥着那把旧油纸伞，指节都在微微发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让他愈发觉得自己卑微不堪。
临挽看着眼前的男子，衣衫陈旧，身形单薄，脸色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却眼神执拗，手中紧紧攥着那把她当初随手递出的旧伞，尽管那伞已经不成样子。
此刻见他如约而至，临挽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那点满意转瞬即逝。她素来不喜言而无信之人，而辰沂用三个月的奔波兑现了那场雨中的约定，单凭这份守约与执拗，便让她高看一眼。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过多的寒暄，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吩咐身旁的管家：“张叔，就将他安排在我身边当护卫吧。”
管家犹豫了一下，看了辰沂一眼，和辰沂对上眼神后又快速移开：“……可，小姐，他初来乍到……就安排在您身边……您看这……是不是不太好服众啊……”
临挽皱了皱眉，语气不悦：“那还有哪里可以任职？”
“外院倒是还有空缺……只是不知道……”
“我愿意的。”辰沂抬起头，坚定回道。
“你可想好了？去外院，做最低等的护卫，每日做着最辛苦的活计，你这伤……”
“伤大致上已经痊愈了，多亏了小姐当初给的银两。”
临挽垂下眸子，眼底闪过一丝快到不可捉摸的光后，抬起头对旁边候着的管家说：“那就把他安置到外院吧，日常值守巡逻，听从外院调度即可。”
“是，小姐。”
辰沂学着管家的样子也行了个礼，又抬起头直视临挽的眼睛，眼底带着真切的感激，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沙哑，却无比坚定：“多谢小姐。辰沂别无所求，只要能留在府中任凭小姐差遣，便是做最苦最累的活，也心甘情愿。”
于他而言，临挽是高高在上的明月，而他只是地上的尘埃，尘埃能够仰望明月，便已是天大的恩赐。他只求能留在她的身边，守着这座府邸，每日能远远看她一眼，便觉得这世间一切都值得。
临挽看着他眼底毫无杂质的感激与赤诚，眸光微动，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轻轻颔首，算是应允。
“下去吧，张叔会安排好你的住处与差事。”
“是。”辰沂恭敬地躬身行礼，目光最后落在临挽身上，深深看了一眼，然后跟着管家转身退出花厅。
走出花厅，温暖的阳光落在身上，辰沂紧绷的身体终于微微放松。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旧油纸伞，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三个月的颠沛流离，门童的百般刁难，心底的自卑局促，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他终于留在了她身边。
张管家带着他去了外院护卫的住处，那是一间简陋的偏房，与其他几名护卫同住，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的木桌，条件简陋，与这临府的气派格格不入。可辰沂却觉得无比满足，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把旧油纸伞靠在床头，像安放一件稀世珍宝。
张管家简单交代了他日常的差事：外院巡逻、值守院门、做些粗重的活计，皆是最低等的护卫该做的事，辛苦且卑微。
辰沂一一应下。
从那日起，临府外院便多了一个沉默寡言的护卫。
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认真值守，巡逻时一丝不苟，做粗活时从不偷懒，话极少，从不与其他护卫嬉笑打闹，也从不抱怨辛苦。
其他护卫见他衣衫陈旧，性格沉闷，又是最低等的身份，偶尔也会排挤他、刁难他，让他做最累的活，分他最偏僻的值守位置，他都一一忍耐，从不与人争执。
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那个遥不可及的人身上。
每日值守时，他总会刻意选择能远远望见内院方向的位置，目光痴痴地望着内院的亭台楼阁，盼着能偶然瞥见临挽的身影。
有时候，能看到她从回廊经过，衣袂飘飘，身影清绝，不过一瞬，便消失在视线里；有时候，能听到内院传来仆从恭敬的回话，隐约能分辨出她的声音，便足够他回味许久。
更多的时候，他只能站在庭院里望着内院的方向，静静伫立，手中轻轻摩挲着那已经有些微破损的荷包，心底满是安稳。
他知道自己身份卑微，配不上她，也从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他不求她能高看他一眼，更不求能走到她身边，只求能这样安安静静地留在临府，做一个最不起眼的护卫，每日远远看着她平安喜乐，便觉得此生足矣。
江南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极了他们初遇的那一天。辰沂站在值守的庭院里，望着内院的方向。
日子一天天过去，辰沂在临府的生活平淡而规律。每日重复着辛苦的活计，承受着旁人的轻视与排挤，可只要一想到能留在临挽身边，他便觉得所有的苦难都不值一提。他从不抱怨，只用沉默的方式守着那个让他倾尽所有奔赴而来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入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