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巷 利用吗？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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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的江南，雨季从没有个头。
连绵的雨丝织成一张湿冷的网，把整座江南笼在其中。青石板路被淋得透透的，泛着冷润的光，踩上去的每一步都能溅起细碎的水花，混着泥土的腥气，黏在鞋边。屋檐下垂着串串水帘，滴滴答答敲打着石阶。街角那棵老槐树，枝桠早已被岁月压得歪扭，此刻又被雨水浸得低垂，墨绿的叶片沾着水珠，蔫蔫地垂着，连风都吹不散它的沉闷。
雨势稍歇，天地间只剩一片朦胧的湿意。
辰沂蜷缩在槐树粗壮的根部，后背抵着粗糙皲裂的树皮，试图寻一点仅有的暖意。雨水顺着枝桠的缝隙往下淌，汇成细细的水帘挂在他的头顶，又顺着破破烂烂的衣襟滑进衣领，激得他浑身一颤。
他才十二岁，身子骨本就单薄，此刻更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衣衫褴褛到不成样子，补丁摞着补丁，薄得几乎遮不住骨瘦如柴的身子。冷风钻过布片的缝隙贴在皮肤上，冻得他牙关打颤。右腿缠着一块吸饱了血的破布，伤口被雨水浸得发疼，每动一下都像有细针在扎。
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着他的胃反复揉搓。他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早上舔干净最后一点的草根早就在寒冷和饥饿中消化得一干二净。视线渐渐模糊，眼前的雨幕晃成一片，连街角那盏被雨水淋得模糊的红灯笼都成了一团晃悠的暖黄。
他饿极了，胃里空得发慌，视线都开始模糊。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着脚下潮湿的青石板，双手抱膝，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身体因为寒冷和饥饿不住地发抖，连带着破布裹着的腿都在轻轻颤。
青石板路上偶尔有行人走过，油纸伞的伞沿溅起细碎的水花。那些人穿着干净的衣裳，脚步匆匆，没人会多看他一眼，更没人会在意这个蜷缩在树根下的小乞丐。辰沂死死盯着地面被淋透的青石板，石板上的青苔被雨水泡得发暗，沾在他满是污垢的手指上，黏糊糊的。
就在辰沂的意识快要被饥饿和寒冷拖入混沌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缓缓停在了他面前。那脚步声很轻，伴着雨滴落下的声音，每一步都像踏在鼓点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灵动，打破了面前的寂静。
辰沂的视线里忽然映进一抹藕荷色。
那是一身绣着缠枝莲纹的罗裙，裙摆缀着细密的银线，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朵开在湿冷淤池里的莲。脚步慢慢停在了他面前，一双雪白的绣鞋轻轻落地，鞋面上绣着精致的纹样，连一点泥渍都没有。
与他满是污垢、结着血痂的小腿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辰沂像被烫到一样往树根里缩了缩，下意识捂住胳膊上的破洞，把脸埋得更低。潮湿的空气里飘来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水汽。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像路人那样带着漠然的疏离，反而带着几分好奇。
“哟，这街角怎么卧着一只小土狗？”
一道清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辰沂的脸瞬间爆红，红得好像要滴血。他咬着唇，把脸埋得更深，睫毛上沾着的水珠滚落，砸在破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眼前这抹“春色”，又怕被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他能感觉到那道身影蹲了下来，离他极近。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雨水的水汽飘进他的鼻腔，他翕动一下鼻子，好香。
下一秒，那女孩身边的人上前将一把青竹骨的油纸伞缓缓撑开。
伞面绘着水墨寒梅，墨色晕染间遮去了漫天的雨丝。伞沿外是陡然变大的雨，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伞内却是一方干燥温暖的小天地。雨水的湿冷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淡淡的香味，美好得像一场梦。身上的寒意似乎也被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驱散了几分。
一只纤细的手伸过来，轻轻拨开他额前沾着水珠的乱发。辰沂抬头，撞进一双弯弯的杏眼里。那女孩约莫十一二岁，眉眼弯弯，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顽皮的好奇，鼻尖小巧，唇瓣透着自然的粉。她离他极近，呼吸间都是清甜的栀子花香。
“你多大？”姑娘笑道。
他脸红，“十……十二……”
“咦？”姑娘惊讶地挑了挑眉，“看你瘦瘦小小的，还以为你比我小呢。”
“脸冻得这么紫，不怕冻坏了呀？”又是那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顽皮的笑意，“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家里大人呢？”她轻声说，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辰沂冻得发紫的脸颊。
指尖温热，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辰沂像被电流击中猛地一颤，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女孩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和躲闪的眼神，忽然笑了。那一笑，像雨雾里忽然开了一朵花，鲜活又明亮。
他能感觉到那个女孩一直在打量着自己。良久，他才听见那身影直起身的声响，紧接着，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她直起身，从腰间解下一个绛红色的荷包。荷包绣着精致的缠枝莲，针脚细密，鼓鼓囊囊的，显然装了不少东西。她伸手，把荷包递到辰沂手里，指尖轻轻一碰，便迅速缩了回去。
辰沂的目光落在荷包上，又猛地移开。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蜷缩着，不敢去碰。那荷包太贵重了，他一个小乞丐根本不配拥有也不敢拥有。
“拿着。”
他抬起眼，视线模糊中，撞进了一双弯弯的杏眼里。
“拿着买吃的，别饿死在这儿了。”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江南女子的灵动，瞳孔是极浅的墨色，盛着雨雾，也盛着笑意，真好看啊，他想。
辰沂握着荷包，指尖触到那温热的布料，又触到荷包里沉甸甸的触感，像是握着一团火，瞬间暖了冻僵的手心。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疼，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要是觉着欠我人情，”女孩忽然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等腿好了，来府里找我，做我的护卫怎么样？我缺个听话的。”
辰沂猛地抬起头，一下撞进她含笑的眸子里，那眸子里的光太亮，太暖，让他瞬间失了神。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嘴角的梨涡，看着她裙摆上晃动的银线，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枚温热的荷包和那句“来找我做护卫”。
“好。”
嘶哑的声音响起，一字落地，尾音散在了空气里。
她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那我可等着你。”
雨又大了起来，雨珠砸在伞面上，声响更密了。她直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转身准备离开。
她的脚步依旧轻快，踩着青石板，一步步走远。裙摆扫过地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很快就融入了雨幕里。辰沂坐在伞下的方寸天地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绛红色的荷包，目光追着她的身影，他还没来得及问她的名字，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谢谢。
她很快走到了巷口的画舫边。上船前，她忽然回头，对着还蹲在树根下、攥着荷包发愣的辰沂大喊：“我姓临，名挽。记好了哦，别找错人了！”
她的声音穿过雨幕，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临挽。
辰沂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舌尖抵着牙齿反复品味着。那两个字像带着花香，刻在了他的心上。
他用力点了点头，大声道：“我记住了！我会去的！谢谢你！”
她笑了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登上了停在巷口的画舫。
画舫是朱红色的，雕梁画栋，船舷上挂着一串银铃，被雨水一淋，发出“叮铃叮铃”的声响。她踏上画舫的那一刻，船身轻轻一晃，船桨划入水中，溅起大片水花。画舫缓缓驶离岸边，船头破开雨幕，船橹轻摇，船行渐远，很快消失在雨雾深处。
辰沂依旧坐在老槐树下，不同的是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绛红色的荷包，目光追着远处画舫的身影，直到那画舫变成一个小小的红点，消失在雨雾里。
雨还在下，雨水打在她留下的伞的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很是好听，被风吹歪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他却不觉得冷了。
荷包里的碎银硌着他的手心，那触感硬硬的，暖暖的，像她刚才触碰他脸颊的指尖。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荷包，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金线缠枝莲纹样。荷包的绸缎软软的，带着她身上的栀子花香，混着雨水的水汽，闻起来格外安心。
他不知道临府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腿好的那一天，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做她的护卫。但他记住了她的名字，记住了她的笑容，记住了她递给他荷包时的眼神。
这就够了。
此刻的画舫上，临挽站在船舷边，脸上的笑意早已尽数褪去。
她望着街角那个蜷缩的身影，目光沉沉，雨珠顺着船舷往下淌，打湿了她的裙摆，却浑然不觉。
“张叔。”她轻声唤道，声音里早已没有了刚才的鲜活，带着寒意。原本灵动的杏眼此刻也覆上了一层冷意。
身侧的老管家立刻躬身，低声应道：“小姐。”。她转头，对身侧撑着伞、默默跟随的管家淡淡道：“查一下他的底子。”临挽的目光沉沉，语气平淡，“他身手应该不错。”
管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个蜷缩的小乞丐，看不出任何特别。但他没有多问，恭敬地应道：“是，小姐。老奴这就去查。”
临挽收回目光，抬手擦了擦伞面上的雨珠。伞面上的水墨寒梅在雨雾中更显清雅。
她不是一时兴起。
她能看出辰沂的不同。那孩子虽然衣衫褴褛满身狼狈，却有着一双极亮的眼睛，眼底藏着不甘和倔强，不像普通的乞丐那样麻木。而且，他蜷缩在树根下，身体紧绷，虽然腿上的伤口狰狞，却能在瞬间调整姿势避开雨水的侵袭，那动作里带着一种下意识的利落，是练过武的人才有的反应。
她需要一个绝对忠诚、身手利落的护卫。
府里的护卫要么是家族安排的，要么是府里那些人重金聘请的，各有各的心思，不够纯粹。而这个孩子孤苦无依，身无长物，只要她给了他一线生机，他就会把她当成唯一的光。
利用吗？
或许是。
但她没有恶意。
她只是需要一个可靠的人陪在她身边，帮她挡掉那些不必要的麻烦，帮她守住那些不能被人触碰的秘密。
至于这个孩子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她也保证不了。
她只知道此刻，他需要一碗热饭，一件暖衣，而她恰好能给他这些。
雨又开始大了起来，细密的雨丝打在伞面上，滴滴答答。临挽收回目光，转身走进画舫内，裙摆上的银线在雨雾中闪了闪，转瞬即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