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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幕僚 她连一朵花 ...

  •   顾容踏入临府那一日,身上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布料薄软,却被他穿得端正挺直。他是寒门出身,父母早亡,无族无亲,只靠着乡邻接济与自己昼夜苦读,才练就一手好文章、一笔好字、一肚子严谨账目。如今这世道,寒门子弟纵有经天纬地之才,若无门路,也只能在底层辗转求生。科举之路漫漫,他耗不起,也等不起,只能另辟蹊径。

      恰在此时,临府公开聘一位掌管文书与账务的幕僚,不看出身,不问家世,只重才学与品行。顾容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投了信,几日后竟真的被临家老爷亲自选中。

      临家是城中望族,手握重权,声望甚佳。府中人口不少,往来文书、田庄收成、商铺收支、下人月钱、节庆用度,桩桩琐碎,却又半点错不得。前任幕僚做事潦草,账目混乱,临老爷烦扰已久,这才下定决心,不拘一格招人。

      顾容被领进府时,步履平稳,目光清正,不卑不亢。他自幼深受儒家教诲,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一路只看脚下路径,不窥庭院深处,不探内院是非。管事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先自多了几分认可。

      见到临老爷,顾容应答从容,条理清晰,谈及文书如何归档、账目如何核对、田租如何催收而不扰民,句句说到要害。临老爷越听越满意,给管事递了一个眼神后当场便拍板将府中所有文书账务尽数交予顾容掌管,又吩咐下去:但凡涉及文书、账目、出入登记,一律听从顾容安排。

      顾容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安稳:“蒙老爷信任,顾容必竭尽所能,恪尽职守,不使一文一物出错,不负临家厚待。”

      他声音清润,听来让人安心。

      自此,顾容便在临府住了下来。居所是一间僻静偏房,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一书架,恰好合他心意。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先静坐片刻整理心神,再提笔处理事务。临府多年积攒的杂乱文书被他一一分类装订,旧账被他一笔一笔重新核对,错漏之处一一标注,前后不过几日,原本混乱不堪的文书账务,竟被他梳理得井井有条。

      管事起初还担心这位书生只会纸上谈兵,真接触下来才发现顾容不仅才学高,心思更是细密严谨,分毫不让。账目上一厘一毫的出入他都能一眼看出,但从不当众揭人短处,只私下温和提醒,给人留足体面。

      府中上上下下最先真正记住顾容的不是他的才学,而是他的仁善。

      临府有个管家规矩森严,性子偏急,下人稍有差池便动辄呵斥、罚跪、扣月钱。府中丫鬟仆妇多是贫苦人家出身,一点月钱便是全家生计,一旦重罚,往往几近断粮。顾容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但凡遇见从不会冷眼旁观。

      一日午后,他正在书房核账,外间忽然传来厉声呵斥与低低的啜泣声。顾容放下笔缓步走出,只见管家正怒视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地上是一只碎了的青花茶杯。

      “不长眼的东西!这茶杯是老爷心爱之物,你也敢打碎?这个月的月钱全部扣光,再罚跪三个时辰!”

      小丫鬟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眼泪簌簌往下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围下人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劝阻。

      顾容走上前微微躬身,语气平和坚定:“管家请息怒。丫鬟失手并非有意,她必然知错了。茶杯有价,人命生计无价。她一家老小都指着这点月钱过活,若是全扣,便是断了她一家人的活路。依我之见,应当略加斥责,令她日后谨慎便是,不必如此重罚。”

      管家回头见是顾容,脸色稍缓却仍坚持:“顾先生,府中规矩不可破,今日饶了她,明日人人效仿,如何管束?”

      “规矩本是为了约束人心,而非逼人绝境。”顾容不卑不亢,“孔夫子言仁,待人当有宽厚之心。责罚是为了让人改过,不是为了让人走投无路。她既已知错,又诚心悔改,给她一次机会,她只会更加感念临家恩德,做事更小心。”

      他言辞在理,态度温和,句句站得住脚。管家一时无言,只得顺水推舟,斥责几句便放过了那丫鬟。

      小丫鬟对着顾容连连磕头,顾容轻轻扶起她轻声叮嘱:“往后仔细些便是,不必害怕。”

      他转身回房,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这样的事在顾容入府之后几乎时常发生。小到丫鬟打碎东西、小厮迟了片刻,大到管事苛扣下人月钱、随意打骂,顾容只要撞见便会出言劝解。他不仗势,不越权,只以理服人,以仁待人。久而久之,府中下人们提起顾先生,无不感激敬重。

      顾容从不多言是非,更不攀附权贵。城中不少乡绅官员听闻临府招了一位才华出众的寒门幕僚,纷纷派人送来请柬、厚礼,想要拉拢结交,引为己用。顾容一律婉拒,礼物原封不动退回,宴席一概推辞。

      他心中清楚,自己一介寒门书生能有一处安稳立足之地已属不易。他不求飞黄腾达,不求高官厚禄,只求守着本心做好分内之事,闲暇时能安心读书便已足够,这些恰恰是临府能给他的。他不愿卷入朝堂纷争,不屑于依附权贵换取前程,这份坚守与清高让临老爷越发看重。

      入府半月,顾容才第一次真正见到临府小姐。

      那日他捧着整理好的文书要去正厅呈给临老爷,路过花园牡丹台时,远远看见一道浅粉色身影。少女蹲在花坛边,正小心翼翼地给一朵新开的牡丹浇水,神情专注。她眉眼干净,笑容清甜,肌肤莹白,动作间透着娇憨。

      云岫在一旁劝:“小姐,日头大了回屋吧,仔细晒黑。”

      临挽抬起头,笑眼弯弯:“再一会儿就好。你看它开得多好看,我不多浇点水,它会委屈的。”

      她连一朵花都这般怜惜,可见心地有多软。

      顾容本不欲打扰,正要侧身绕过,临挽适时抬头,一眼看见了他。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落落大方地起身:“这位便是叔父常提起的顾先生吧?听闻先生才学极好,为人也颇正直。”

      顾容连忙躬身回礼:“小姐谬赞,在下顾容,不过尽本分而已。”

      他抬眼轻轻一瞥,只一瞬便收回目光,心中了然。

      这位临府小姐并非养在后宅中不谙世事的娇弱闺秀,也不是心机深沉、善于算计的女子。她眼神清澈,心性纯良,待人温和,对万物都存着一份善意。顾容自幼饱读圣贤书,最看重的便是一颗干净本心。见临挽如此,他心中暗自定下念头:这般纯良的主子,这般宽厚的临家,他定要尽心辅佐。

      “先生是要去见叔父吗?”临挽语气亲切,毫无疏离。

      “正是,有文书需呈老爷审阅。”

      “那先生快去吧,叔父此时大抵在正厅等着呢。”临挽侧身让路,笑容温软。

      顾容颔首告辞,刚走出几步就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少女又蹲回花坛边,低头轻轻拂去花瓣上的尘埃,阳光落在她发顶,为她渡上了一层金边。

      等到顾容走远后,临挽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慢慢站了起来,脸上的天真温软不再,反而被冷漠所替代:“依据这段时间的观察,这顾容看似饱读诗书温文尔雅待人谦和有礼,实则只知引经据典、空谈仁义,遇事只会讲大道理,全无半分变通与担当,不过是个纸上谈兵的迂腐书生……不过唬唬府中的那些人足够了,构不成什么威胁,不过我这叔父应当会交代他一点什么,只需装装样子罢了。”

      云岫:“小姐说得是。现在快回房里吧,晒了几日了,可别晒出什么大碍。”

      “嗯。”

      自那以后,顾容偶尔会与临挽相遇。有时在回廊上,她抱着一卷书走过,低声吟诵诗词,遇见他便浅浅一笑,问一声“先生安”;有时在饭厅里,她安安静静用饭,举止端庄;有时她在池边喂鱼,看着鱼儿争抢食物,自己笑得眉眼弯弯。

      顾容看在眼里,越发确信临挽是真的心性纯良。她待下人宽厚,从不摆架子,偶尔下人做事不周她也只是轻声提醒从不大声斥责。府中丫鬟仆妇都真心喜欢这位小姐。

      顾容对临府的事务越发上心。但凡涉及临挽的事宜他都格外仔细,月例、衣物、胭脂水粉、花草摆设,一一安排妥当。每当临老爷借询问府中事宜状似无意地打问临挽的近况时,他也是中规中矩地斟酌回答。但是他不懂为什么主家要如此过于关心府中小姐的动向,但是这不是他应该问的,只能不再探究,规规矩矩地做着自己份内的事。

      而辰沂,是顾容在府中最特别的一个遇见。

      根据顾容打听得知辰沂是外院侍卫,负责临府外围守卫,平日里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几乎不与任何人交谈。府中侍卫大多爱扎堆说笑,唯有辰沂总是安安静静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沉静如水,脸上从无多余表情。

      顾容第一次与他近距离相遇是在一个清晨。

      他习惯天刚亮便在府中僻静小径散步片刻舒展筋骨,再去书房理事。那日路过一处假山,忽见阴影里立着一道黑色身影。那人一身侍卫服,腰佩长刀,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嘴唇紧抿,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可他的目光却并非冷硬。

      顾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尽头正是临挽的住处。辰沂就那样静静站着,不声不响,目光专注而温柔的落在那扇紧闭的门窗上。那温柔极浅,藏在沉默之下。

      顾容脚步微顿,没有上前打扰。

      辰沂察觉到有人,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顾容,没有好奇,没有寒暄,只淡淡一瞥便又转回头,继续望向那方,依旧一言不发。

      顾容对着他微微颔首示意,辰沂没有回应。顾容便缓步走过,心中已隐隐明白了七八分。

      这位沉默的侍卫,应当是对临挽小姐藏着一份不能言说的心意。

      身份悬殊,地位云泥,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一个是低入尘埃的外院侍卫……啧啧啧

      每日清晨,临挽的窗还未开,辰沂已站在固定的位置等候;白日里临挽在院中散步、赏花、喂鱼,他便躲在树荫、假山、廊柱之后远远看着,确保她周遭安全;深夜,府中灯火熄灭,他依旧守在暗处,等到临挽住处灯火熄灭,一切归于沉寂后返回住处。

      辰沂的表现顾容全都看在眼里,从不说破。

      他本就欣赏沉稳内敛、行事可靠之人。辰沂话虽少,做事却极稳,守卫之时从不懈怠,从不出错,将临府外围守得滴水不漏。

      顾容曾亲眼见过他出手——一日有窃贼翻墙入府,手持短刃,凶悍异常,辰沂面色不变,身形一闪,不过两三招便将人制服,动作干脆利落,全程一言不发。将贼人交给管事之后,他又默默退回自己的位置,仿佛刚才那一场利落出手不过是抬手拂尘一般平常。

      顾容对辰沂渐渐生出几分真心的好感。

      他敬重辰沂的稳重,佩服他的克制,也懂他那份深藏心底、不敢言说的情意。顾容自己出身寒微,深知底层之人的不易与自尊,他从不因辰沂身份低微便轻视半分。在他眼中,人无高低贵贱,只分品行优劣。辰沂品行端正,守礼知界,情深而不纠缠,意重而不越矩,远比许多表面光鲜、内心龌龊的权贵更值得尊重。

      自那以后,顾容时常会在清晨或傍晚遇见辰沂。

      两人相遇,大多时候只是遥遥一点头。顾容温和颔首,辰沂偶尔轻轻颔首回应,依旧不多言语。虽没有寒暄,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

      顾容知道辰沂在看什么,辰沂也知道顾容知道。

      两人都心照不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幕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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