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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又见忘川河 根据谢允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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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又见忘川河
菱陌尘准备出城去忘川河找云清缘。
在走过北门的时候,看见街角蜷着一团东西,不是寻常的幽族,也不是路上的碎石,竟是一团灰蒙蒙的雾。
那团雾薄得像一层纱,又凝得像一块玉,与墙上的影苔缠在一起,若不仔细看,竟分不清雾与苔的边界。但它在动——很慢,很轻,像一个人蜷在那里,呼吸着。
菱陌尘放慢脚步。走近了,才看清那团雾里有一张脸。
不是人的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嘴,横着的一条缝,和客栈掌柜的有点像,但更小,更薄,像纸割开的一道口子。
那张嘴一开一合,像是在说什么,又像只是喘气。它面前的地上,摆着几块石头。灰白色的,不大,有的圆,有的扁,每一块里面都有东西在动——有人影,有画面,有隐隐约约的光。
菱陌尘本想径直走过,却在擦身的瞬间,听见一声极轻的呼唤,像风吹过泛黄的纸面,沙沙的,落在耳畔:“姑娘。”
菱陌尘脚步一顿,低头看向那团雾。
那张薄纸般的嘴又开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雾里:“买一段忆?”
那张嘴又开了一下“你不买,也坐下来听听吧。”他说,声音更轻了,“我听不见自己忆里的声音了。”
“你怎么知道我听得见?”菱陌尘问。
那团雾动了动,像是一个人歪了歪头。那张嘴慢慢开合。“城里的人都在说你。没有影子的姑娘,会听人心,听完按胸口。”
他顿了顿,“我在这里坐了不知多少年,没见过你这样的。”
菱陌尘在它旁边蹲下来。那团雾散着刺骨的凉,像冰窖里捞出来的寒玉,靠得近了,能闻到一股陈旧的木头味,像很久没打开过的箱子。
它从地上拿起一块石头,递过来。那块石头比其他的都小,里面的影子很淡,淡得快看不见了。但还在动,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走。
“这是我娘。”那团雾说,声音微微发颤,“你听听,她在说什么?”
菱陌尘把石头贴在耳边。她闭上眼睛。
石头的凉意透过耳廓钻进骨头里,却盖不住石心传来的微弱声响。
但她听见了。里面有一个声音,很轻,很遥远,像隔了百年的风: “阿铭——阿铭——回来吃饭——”
那个声音在喊。喊了一遍又一遍。喊了很久了。久到声音都散了,只剩最后一丝气,还在石心里绕着,不肯消散。
菱陌尘睁开眼。
“她在喊你吃饭。”她说。
那团雾动了一下。不是晃,是骤然缩紧,像一个人听见了什么,缩了缩肩膀。那张嘴开了一下,又合上,又开了一下。
“也不知我娘喊了我多少年。”它的声音更轻了,“我卖了不知多少年忆。每次想她的时候,就拿出来摸一下。”
菱陌尘看着那块石头。里面的影子又淡了一点。她问:“你为什么卖忆?”
那团雾沉默了一会儿。“待着要念。”他说,“我没有念,只能卖忆。”
菱陌尘没有说话。她看着手里的石头,看着里面那个淡得快看不见的影子。那个声音还在喊。阿铭,回来吃饭。喊了不知多少年,还在喊。
她闭上眼睛,把手放在石头上。不是拿,是温柔的放着。
她把自己听见的那个声音,一点一点地,缓缓送进那团灰蒙蒙的雾里。
不是送石头。是送那个声音本身。那个声音从她心里流出来,流进那团雾里。很慢,很轻,像一条干了很多年的河,终于又有了水。
那团雾忽然剧烈地动了起来,不再是蜷缩,而是微微涨开。灰蒙蒙的雾从墙根下浮起来一点,像一个人抬起头。那张嘴开了一下,又开了一下。
“听见了。”它说,声音在抖,抖得不成样子“我又听见了。”
菱陌尘把石头放回它面前。那团雾缩了缩,把石头拢进自己雾里,拢了很久。那张嘴还开着,但没有声音。
菱陌尘站起来。她按了按胸口。“记住了。”
她转身要走。那团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追不上她:“姑娘,你叫什么?”
菱陌尘没有回头。她往前走,走出北门。
身后,那团雾还缩在墙根下,灰蒙蒙的,和墙上的影苔混在一起。但它面前那些石头,少了一块。那块最小的,被它收进了身下,贴着那层薄薄的雾,听里面的声音。很轻,很远,像隔了一百年。
后来北门一带的幽族说,墙根下那团雾,有很久没有卖忆了。它缩在那里,不动,不说话。但有时候,会从雾里传出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喊:阿铭——阿铭——回来吃饭——喊一遍,停很久。再喊一遍。待雾团轻轻晃过,再喊一遍,周而复始。
菱陌尘出了城,循着忘川河方向走去,一路穿过漫漫荒原,荒原上的草是枯白的,连风掠过,都没有半点声响,终于来到了忘川河。
菱陌尘站在河畔,四下望去,河边空无一人,连一丝幽族的气息都没有,唯有这条望不到尽头的河,静静躺在天地间,像一条沉睡的巨蟒,裹着无尽的秘密。
河边没有人。水还是那样灰,沉沉的,像把所有颜色都吞进去了。
河面上飘着几片影萍,灰黑色的,浮在水面,随着水波轻轻晃。
每一片都是一个散了的幽族,最后一点影飘到水面上,聚成一片萍,飘几天,碎了,就彻底没了。
而忘川河上,这样的影萍,从来不曾少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飘了不知多少岁月。
菱陌尘在这里等云清缘。
她站在河边,往水里看。河底还是那样,无数影子在动,密密麻麻,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不知走去哪里。
她闭上眼睛听。
那些声音还在。哭的,喊的,叫名字的,说“我等你”的。叠在一起,闷闷的。
“你来了”
一道清冷又平静的声音,自身后缓缓传来,没有波澜,没有起伏。却轻易压过了河底的万千声响,清晰地落进菱陌尘耳中。
菱陌尘睁开眼。
云清缘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还是那身素净的灰衣。
她的身姿清瘦,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带着几百年岁月沉淀下来的淡然,眼睛,深不见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执念。
云清缘走到河边,和菱陌尘并排站着,一同低头往水里看,两人都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站着,听着河底的哀鸣,看着河面的影萍,周遭的风似乎都停了。
菱陌尘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递给她。指尖相触的瞬间,她感受到云清缘的指尖,比忘川河的水还要凉,那是三百年的等待,凝出的寒意。
云清缘接过去,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心里,似在感受着什么。
云清缘打开了那封信里。信纸很旧,边角已经泛黄,甚至有几处细微的磨损。
信纸上面有一层东西,很薄,很淡,像霜,又像灰。贴在上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菱陌尘看见那张纸上的影动了——不是风吹的,是云清缘的影在碰它。云清缘的影子从她脚下伸出来,像一缕轻柔的烟,轻轻贴在那张纸上,像一个人伸手去摸另一个人的脸。
那张纸上的影也动了。从纸上浮起来一点,贴在她的影子上,一瞬的触碰,便又缓缓沉回去,像久别重逢的故人。
云清缘闭上眼睛,吐出一句轻语,带着一丝哽咽,又带着一丝释然。
“三百年了。”她说,“你没散。”
纸上的影又动了一下,似在回应,似在诉说。
菱陌尘没有问写了什么。她看见云清缘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云清缘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河面,看了很久。河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她的影纹丝不动。
“师兄说,”她说,“他查到了一个线索,河底这些幽族是被引诱进去的,不是自己跳进去的,只要进去就会被困住,吸取他们的影,直至消散。他顺着线索查到了幻音洞。”
“当他查到这里,就发现情况险恶,他提前把自己一点影剥下来了。附在这张纸上。纸是忘川河底的泥晾的,能留住影。他怕影散了,怕线索就断了,便将一切,就附在上面。”
“幻音洞?”菱陌尘轻声重复,眉头微蹙,她在九幽也待了不短的日子,却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云清缘解释道:
“幻音洞便是九洞天中其中一个洞天。”
“幻音洞主是幻音老怪,这老怪最擅长制造幻境的一处,以音律入道,以幻音惑心。”
云清缘侧身坐在河边青石上,
“坐下来吧,我给你讲一下九洞天的由来,接下来就要去九洞天追查此案。”
菱陌尘依言坐下,她凝神倾听。
云清缘的目光望向荒原深处,穿过层层浓雾,她的声音裹着岁月的厚重,缓缓道来:
“很久很久以前,九幽只有一座城,叫幽都。
那时候还没有忘归城,没有忘川城,没有无妄城。所有的幽族都挤在幽都。
幽都有规矩。规矩是那些待了几千年的幽族定的,一代传一代,传了不知多少年。
规矩很多。不能在街上走太快,会惊着别人的影。不能把自己的影分给别人,那是不敬。不能问别人从哪里来,不能问别人要到哪里去,不能问别人为什么还在这里。
规矩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张网,把整个幽都罩住了。那些待了几千年的老家伙,他们不动,也不让别人动。他们怕变,怕乱,怕这九幽的天地,脱离自己的掌控。
可总有幽族受不了了,不是那些刚死的、什么都不懂的新人,是那些活了很久、修为很深、影子很厚的幽族。他们知道,九幽不止幽都这么大。他们想走。老妖们不让。规矩说了,幽族就该待在幽都。待在城里,待在影子里,待在规矩里。
但有人还是走了。
据传说第一次走了三个。一个是已经在幽都待了三千年的龟兽,背上的壳都裂了,缝里长满了影苔。他走得很慢,从幽都走到荒原。没有人拦。不是不想拦,是拦不住。他的影太厚了,厚得像一面墙,谁碰谁散。
一个是个狐兽,在幽都至少有千年,影薄得像一层纱,但她的影能动。不是跟着人动,是自己动。她的影能伸出去,伸到很远的地方,替她看路,替她探雾。很多幽族怕她,怕她的影。影能伸那么远,谁知道会碰到什么。
一个是个老头,原来是在幽都给人看因果的,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影不厚也不薄,人不快也不慢。他只是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没有人问他去哪里,没有人记得他长什么样。
他们走了以后,再也没有回来。
但后来越来越多幽族出走,有走的就有回来的。
回来的幽族说那些走了的,在荒原深处,自立规矩,愿意加入的幽族,慢慢形成了九族,这些幽族在荒原待久了之后,便寻了荒原深处的洞天栖身,便称之为九洞天。
九个洞天,九个脾性。九族幽族,各守一方,与幽都的规矩,截然不同。
到现今,有些洞天与六司的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互相依傍,各取所需。
天机洞洞主是天机老人,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他算天算地算己,算来算去,算不出自己什么时候散。天机洞和功过司有来往——功过司要记幽族的功过,有些事记不清了,就来找天机老人算。
罗浮洞的洞主罗浮仙子,不知从哪里来,常年守在罗浮洞的药圃里,炼的是安影的药。罗浮洞和往生司有来往——往生司接引新死的幽族,有些影太薄,需要安影的药。罗浮仙子给药,往生司给念,公平买卖。
冥渊洞洞主是深渊妖王。他的功法阴寒。冥渊洞和无间司有来往——无间司遇到幽族影太重,深渊妖王帮他们把影炼薄,无间司再抽取。
九洞天里云隐洞是最特殊的一个。它不在荒原上,没有人知道它具体位置,云隐洞主也没有人见过他。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没有人知道他活了多久。有人说他是九幽初开时第一个幽族。有人说他不是幽族,是九幽自己长出来的,是影凝成的,没有念,没有形,只是一团会动的暗。”
云清缘说完了之后,看了看菱陌尘,目光里带着坚定:
“你帮我,我要下去。”
菱陌尘看着她。云清缘的影还是那样深,深得像一口井,但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三百年的树,根扎进河底的泥里。
“你下去就上不来,那些幽族残念,一旦被缠上,再也出不来了。”菱陌尘说。
云清缘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河面,看着那些影萍飘来飘去。她的影还是那样深,深得像一口井,但她的眼神,像是已经看见了河底那个人。
“三百年了,”她说,“他一直在底下喊。我听见了。”
菱陌尘闭上眼睛。
她听见了那个声音,在河底很深很深的地方。不是喊“度”了,是喊“清缘”。一遍一遍,很轻,很弱,像怕她听不见,又怕她听见。
她睁开眼。
“我帮你。”她说。
云清缘看着她。
菱陌尘说:“你下去,我在上面听。你找到他,我拉你们上来。”
云清缘摇了摇头。
“他上不来了。”她说,“三百年,他早就不能成形了。他的影散了,只剩一点执念,附在河底的泥里。靠着喊我的名字,撑了三百年。我下去,不是去捞他。是去接他。”
菱陌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云清缘,知晓这份三百年的执念,不是一句 “上不来”,便能阻拦的。
云清缘转过身,看着河面。她的影还是那样深,但菱陌尘看见,那影子动了一下——不是晃,是往河的方向伸了一点,像树根往水里扎。
“他附在我的影子上,我带他走。”云清缘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做了三百年的事。
菱陌尘问:“怎么附?”
云清缘没有回答。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河边。水漫过她的脚尖,她的影跟着往前伸了一点,伸进水里。
“三百年前,”她说,“他的执念从河底飘上来,缠过我的影子。那时候我还修为不够,影子一抖,就散了。三百年,他一直在等。等我再下来。”
她回头看了菱陌尘一眼。
“这次不会散了。”
她转过身,往前走。水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膝盖,漫过她的腰。她没有停,一直往前走。
菱陌尘站在岸边,看着她走进河里。
水漫过她的肩膀,漫过她的下巴,漫过她的头顶。她的影在水面上晃了一下——不是散了,是沉下去了。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沉进那些密密麻麻的影子中间。
河面上只剩那些影萍,灰黑色的,浮在水面,轻轻晃着。
菱陌尘闭上眼睛,凝神去听河底的声音。
河底的声音一下子涌上来,比刚才更清晰了。那些哭的、喊的、叫名字的,像潮水一样灌进她耳朵里。她忍着,不听那些,只找云清缘的声音。
找了很久,久到河面上的雾又浓了几分。
她终于听见了。
在河底很深很深的地方,云清缘的声音缓缓传来,很稳,很平,像她这个人一样。
她的影子在河底铺开,像一张网,一张很大的网,从河底慢慢铺开,铺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影子,铺过那些沉了不知多少年的泥。一点点寻找,一点点触碰,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菱陌尘听见云清缘的影子碰到了一样东西。
很轻,很碎,像一片快要化掉的霜。那片东西贴在河底的泥上,灰蒙蒙的,和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泥,哪里是它。
但在感受到云清缘影子的那一刻,它动了。
菱陌尘听见了。它动了,往云清缘的影子上贴过去,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轻轻地、慢慢地,贴上去。
它附上去了。
菱陌尘听见云清缘的影子里多了一个声音。很轻,很弱,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
“清缘……”
不是从河底传上来的。是从云清缘自己的影子里传出来的。是那丝附在她影子上的执念,
菱陌尘睁开眼。
只见忘川河的水面,开始轻轻晃动,不是风吹的,是河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往上走。。河面的影萍被轻轻推开,水波一圈圈荡开,朝着岸边蔓延。
云清缘从水里走出来,眼神无比温柔,无比释然,像拨开了三百年的浓雾,终于见到了天光。
她的影还是那样深,深得像一口井。但菱陌尘看见了——那影子里多了一层东西。一层灰蒙蒙的、薄薄的、像霜一样的东西,附在她的影子上,贴得紧紧的,像贴了三百年。
云清缘一步步走上岸,站在青石旁,低着头,静静看着自己的影子,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是三百年的思念,终于有了归处。
她的影子在动。不是她动,是影子里的那层东西在动。它从影子里浮出来一点,又沉回去,像一个沉在水底太久的人,终于摸到了岸。
“师兄。”云清缘说。
影子里的那层东西静了一下,像是愣住了。
随后它又轻轻动了。从影子里浮出来,贴在她的脚踝上,贴着她的小腿,贴着她的膝盖。它没有形状,只是一层灰蒙蒙的影,附在她的影子上,像一块补丁,补好了那破了三百年的缺口。
菱陌尘站在旁边,看着。
云清缘蹲下来,把手放在自己的影子上。她的手穿过了那层灰蒙蒙的东西,碰不到它。但她没有缩手,就那么放着,放了一会儿。
“三百年。”她说,声音很轻,“你终于上来了,我带你走。”
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动了一下。从她的影子里浮起来一点,贴在她手背上,像一片落叶,轻轻贴了一下,又沉回去,似在回应。
菱陌尘听见了。从云清缘的影子里传出来的,很轻,很弱,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
“嗯。”
一字抵千言。三百年的思念,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苦楚,都在这一个字里,尽数消散。
云清缘站起来。
她的影还是那样深,但多了一层。那一层灰蒙蒙的、薄薄的、像霜一样的东西,附在她的影子上,和她一起站着。
她转过身,看着菱陌尘。
“谢谢你。”她说。
菱陌尘心里沉了一沉,心里又多了什么东西。
菱陌尘摇了摇头。“不必谢我”
“忘川河的案子,还没完。”云清缘说
菱陌尘没有回答。
云清缘继续说:“你现在的修为,不能进幽都也不能进无妄城。不如你跟我一起去幻音洞,在九洞天藏着许多秘术,也许可以找到对你有帮助的事。”
菱陌尘看着云清缘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去。”
云清缘微微颔首,她抬手,轻轻拂去身上的水汽,灰衣瞬间恢复了干爽,她看了一眼忘川河,似在与河底的过往告别,
两人转身朝着荒原深处走去,两人的身影,融进了荒原的浓雾里,朝着九洞天的方向,缓缓前行。
离开忘川河,荒原的景象便变了模样,路旁的石头,有枯白有灰黑,脚下的土地,从碎石遍地变成了松软的泥土。
两人行了不知多少时间,眼前出现了一道浅浅的溪流,跟忘川河水不一样。
溪水是淡青色的,这是九洞天的边界,过了这条溪,便是九洞天的地界。
云清缘停下脚步,指了指溪流对面的浓雾:
“过了这道清冥溪,便是九洞天的范围了,九个洞天,错落分布在荒原深处,被浓雾环绕,若非知晓路径,便是修为再高,也难寻其踪迹。”
菱陌尘抬眼望去,溪流对面的浓雾,比荒原的雾更浓,层层叠叠,隐约能看见雾后有山峦的轮廓。
两人并肩渡过清冥溪,溪水微凉,却不刺骨,刚踏上溪的对岸,便听见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从雾里传来,叮铃铃,叮铃铃,清脆悦耳,驱散了浓雾里的沉郁。
“这是天机洞的方向。” 云清缘轻声道,指了指左侧的雾霭,“天机洞藏在雾灵山的山腹里,洞口挂着三千个骨铃,风一吹,便会响,警示外来者。”
菱陌尘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雾灵山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那些骨铃的声响,便是从那雾里传来,一声一声,规律而清脆,像在诉说着天地的因果。
两人没有停留,天机洞并非此行的目的地,他们只是远远望了一眼,便继续前行,骨铃声渐渐远去,留在了身后的雾里。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程,空气中渐渐飘来一股淡淡的药香,驱散了雾里的湿气,沁人心脾。
那药香越来越浓,眼前的雾,也渐渐变成了淡淡的紫色,
“这是罗浮洞。” 云清缘道,“
罗浮洞藏在影雾林里,洞主罗浮仙子守着万亩药圃,这药香,便是从药圃里飘出来的,能安影,能静心,是九幽难得的清净之地。
菱陌尘闻着药香,似有一股轻柔的灵气,钻进体内,滋养着她的经脉。
紫雾林里,隐约能看见白衣的身影,在雾里穿梭,
两人依旧没有停留,药香虽好,却非前路,他们穿过紫雾林,朝着更深处的荒原走去。
越往深处走,雾色也从淡紫变成了深黑,风里裹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吹在身上,像冰刃划过肌肤。
远处的山峦,变成了黑色的巨石,层层叠叠,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山峦之间,有淡淡的黑气透出,绕在石缝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这是冥渊洞。” 云清缘的声音微微沉了沉,
“冥渊洞藏在黑石渊里,洞主深渊妖王的功法阴寒,这黑石渊的寒气,便是他的修为所化,寻常幽族,靠近便会被冻散影子,若非有要事,无人敢来此处。”
菱陌尘看着黑石渊的方向,黑气缭绕,寒气逼人,连雾都被冻成了细碎的冰粒,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黑石渊里,没有丝毫声响,死寂得像一座坟墓,唯有黑气,在石缝里缓缓流动,透着无尽的凶险。两人加快脚步,穿过黑石渊的边界,寒气渐渐散去,雾色也渐渐恢复了正常。
她们还路过了玄冥洞、寒冰洞,云清缘边走边跟菱陌尘讲着每个洞天的故事。
每一个洞天,都有自己的模样,九个洞天,藏在荒原的浓雾里,互不打扰,却又互相牵连,这九洞天成了九幽深处最神秘的一隅。
一路行来,菱陌尘看得心惊,也看得动容,她从未想过,九幽之地,竟还有这样的地方。
雾中,渐渐飘来一股淡淡的音律声,而是带着一丝蛊惑的,似在呼唤,似在引诱,让人忍不住想要跟着声音走,想要走进雾里,去寻找那声音的源头。
云清缘的脚步忽然顿住,目光一沉,看向前方的浓雾:“到了,这便是幻音洞的地界。”
菱陌尘也停下脚步,凝神望去,前方的雾,是淡淡的青色,绕在天地间,那蛊惑的音律声,便是从那青色的雾里传来,一声一声,悠悠扬扬,钻进耳朵里。
云清缘说道:
“这便是幻音洞的引魂音了,修为一般的幽族,是难以抵挡的。”
云清缘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影子上,似在安抚,也似在坚定自己的内心。
她的目光,穿过青色的浓雾,看向雾后的幻音洞。
青色的雾里,音律声依旧悠悠,似在迎接,又似在挑衅,而雾后的幻音洞,像一头蛰伏的妖兽,藏在浓雾里,等着他们的到来。
菱陌尘站在云清缘身侧,抬手按了按胸口,轻声道:“我与你一同进去。”
云清缘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抬脚,朝着那青色的浓雾走去。
菱陌尘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渐渐融进了雾里。
荒原的雾,渐渐将两人的身影吞没,唯有那悠悠的音律声,在天地间回荡。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