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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忘川渡人 菱陌尘在忘 ...

  •   第四章 忘川渡人

      菱陌尘顺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巷口很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墙是黑色的,墙根处长着灰白色的尘草,细得像头发,一碰就碎。
      巷子很深。她走了很久,走到深处,停下脚步。
      那哭声是从更里面传出来的。很轻,很压抑,像是怕被人听见。
      菱陌尘又走了几步,拐过一个弯,看见了一个蜷缩在墙角的影子。
      是个幽族孩子。
      很小,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他抱着膝盖,把头埋着,肩膀一抖一抖的。他脚下的影薄得像一层雾,贴在墙根下,随时会散的样子。
      菱陌尘站在他面前,他没有抬头。还在哭,哭得很轻,很小心,像是不敢让人知道他在哭。
      她在他面前蹲下来。
      孩子感觉到了什么,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痕。眼睛很大,但里面没什么光,像两口快干的井。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害怕的东西——像是怕她骂他,怕她赶他走,怕她也像别人那样看他一眼就过去。
      菱陌尘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等他自己开口。
      孩子抽噎了一下,声音很抖:
      “我……我找不到我娘了。”
      他说完,眼泪又流下来。他用袖子去擦,擦完又流。
      “她说去买念,让我在这儿等。我等了好久,她还没回来。”
      菱陌尘问:“等了多久?”
      孩子摇摇头,说不出来。他太小了,可能还不知道怎么算时间。
      菱陌尘看着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想起六子。想起那个在忘归城街角站了六十年的六子。六子等的是他娘,等了六十年,等到快散了,还在等。那六十年里,有多少人从他面前走过?有多少人看他一眼就忘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眼前这个孩子,不能等六十年。
      “你娘长什么样?”她问。
      孩子想了想,说:“她穿灰衣服,头发很长,一直垂到后背,走路很轻,身上香香的……”
      菱陌尘闭上眼睛,开始听。
      街上人来人往,声音很乱。有叫卖的、讨价的、走路的、叹气的。那些声音像无数条线,缠在一起,乱成一团。
      但她不听那些。她只听——听有没有一个声音,在喊“孩子”。
      听了好久。
      那些声音从她耳边流过,一个接一个,没有停。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她听见了。
      很远的街角,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喊一个名字。那声音很急,很慌,像一个人在水里扑腾,抓不到东西。
      “阿古——阿古——”
      菱陌尘睁开眼。
      她拉起孩子的手。孩子的手很虚,虚的像没有了形状。
      “跟我走。”
      她带着孩子往外走。走出窄巷,走过街角,穿过人群。孩子小,腿短,跟不上,她就放慢步子,让他跟着。
      走了一会儿,孩子忽然说:“你怎么知道她在哪儿?”
      菱陌尘没回答。
      又走了一会儿,孩子又说:“你叫什么名字?”
      菱陌尘还是没回答。
      她带着他穿过一条街,又拐过一个弯,走到一处茶摊旁边。
      一个幽族女人站在那里。
      她穿着灰衣服,头发很长,四处张望。她的脚下来来回回地走,走了几步又停,停了又走,不知道往哪去。她嘴里一直在喊,声音已经哑了:
      “阿古——阿古——”
      孩子挣脱菱陌尘的手,扑过去:“娘——”
      女人猛地转身,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张开手臂。
      孩子撞进她怀里。
      女人紧紧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她身后的影子在剧烈地抖,抖着抖着,慢慢平稳下来,深了一点。
      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抱了很久。
      菱陌尘站在旁边,看着。
      过了很久,女人抬起头,看着她。
      女人眼眶红红的,带着一种很轻很轻的笑,像是终于从水里被人捞出来的那种笑。
      “姑娘,谢谢你……谢谢你……”
      菱陌尘摇摇头。
      她伸出右手,在胸口轻轻按了一下。
      “记住了。”
      她转身走开。
      走了几步,她忽然觉得心里又多了什么东西。
      像水滴,很淡,很轻。水滴微微又激起一圈淡淡的涟漪。
      那个女人那一瞬间的感激、释然、放下,被菱陌尘记住了。
      菱陌尘忽然想起云清缘说过的话:帮的人越多,故事就会留住你。
      她以为“修为的涨”是像别人那样,脚下有影,但她没有影。她什么都没长。
      可这些她记住,在她心里,再没有消失了。
      她愣了一下,把手按在心口。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很小。但确实在。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那个孩子现在应该不哭了。他娘抱着他,不会再丢了。
      她又走了一步。
      心里那点东西,又轻轻动了一下。
      她忽然想笑。
      不是好笑。是那种——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感觉。像一个人饿了很久,忽然喝了一口热水。不饱,但暖。
      身后,那个女人还抱着孩子,坐在摊子旁边。她不知道菱陌尘叫什么,不知道她从哪来,不知道她为什么帮自己。但她记住了——有一个没有影子的姑娘,帮她把孩子找回来了。
      菱陌尘没有回头。
      但现在她知道,她帮过的人,会在她心里,一个一个留下来。
      那个等了数百年去找叙白的姑娘。
      那个谢允之的师妹。
      还有这个孩子,和他娘。
      都在她心里。

      菱陌尘继续往前走,她经过一家还没关门的当铺,门口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晃着,上面写着四个字:“典当记忆,换念”。
      她停下来。
      这当铺和她之前见过的念市不一样。念市的门脸大,灯火亮,门口排着长队,热闹得像赶集。这家当铺门很小,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进出,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有一间铺子。
      门口没有灯。只有门楣上挂着一串枯骨,不知道是什么骨头,一节一节穿起来,风一吹,骨节轻轻相碰,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像什么东西在嚼。
      菱陌尘往里看了一眼。
      当铺里柜台很高,高得几乎到人胸口,后面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人,脸隐在阴影里,什么都看不清。
      柜台前面站着一个幽族。
      他背对着门,菱陌尘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他的影很淡,淡得像一层雾贴在脚下,边缘已经模糊了,快要散的样子。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枯枝。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团丝,灰黑色的,缠得紧紧的,像一团乱麻。丝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但缠在一起就有了形状。他捧着那团丝,手在微微发抖,像捧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这个能换多少?”他问。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也像是太久没说话,已经不知道怎么大声了。
      柜台后面的人伸出枯瘦的手,接过去。那只手白得不像活物,指甲很长,泛着灰。仔细看了看那团丝。
      灰袍人说:“换三十念。”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个幽族愣了一下。
      “三十念?”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清,“这是我一辈子的记忆……”
      灰袍人没有说话。他把那团丝放回柜台上,收回了手,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菱陌尘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幽族的背影。他低着头,那里面是他的一辈子——他记得的所有的东西。
      他想了一会儿。不知道想了什么。也许在想那些记忆里都有什么。也许在想三十念能让他多活几天。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团丝推了过去。
      灰袍人收了进去,从柜台后面伸出手来,对着幽族的身后的影子做了一个手势。
      幽族的影子深了一些,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菱陌尘看见了他的脸。
      眼睛是空的。不是那种难过、失落、绝望的空,是那种什么都没有了的空。像一间搬空了的老屋,门开着,窗开着,什么都没有,只剩一个空壳。
      他从菱陌尘身边走过,没有看她。他的步子很慢,一步一步,像是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机械地迈着腿。
      菱陌尘下意识开始听,但什么都没听到。
      她看着他走进夜色里,看着他一晃一晃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站在当铺门口,没有动。
      心里忽然有点堵。不是那种哭出来的堵,是那种看见了什么、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堵。
      那个人把所有的记忆换成了三十念。三十念够他活多久?然后呢?
      她没有答案。
      当铺里的灰袍人还在阴影里坐着,一动不动。
      菱陌尘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当铺的门还是那样小,门楣上的骨头还在叮叮当当地响。
      她想起刚才那个人空洞的眼神,想起他脚下那片快要散的影。
      他虽然还在。但还算在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变成那样。
      她按了按胸口。那里有那个孩子喊娘的声音,有谢允之的师妹说的“谢谢你”,有那个女人抱着孩子时亮起来的影。
      那些东西,她不换。

      菱陌尘走出了西巷,路面渐渐开阔起来,两边的店铺多了,灯火也亮了。她看见前面有一栋三层的楼,比周围的铺子都高。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面刻着两个字:“客居”。
      她走近,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是个年轻的幽族伙计,穿着黑布衣裳,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懒洋洋地看了她一下。
      “要住店?”他问。
      菱陌尘点点头。
      伙计往里走,她跟在后面。
      进门是个大堂,很宽敞。左手边是一排矮桌矮凳,坐着七八个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只是坐着发呆。右手边是一个长长的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幽族,也穿着黑布衣裳,正在打算盘。
      伙计走到柜台前,对那幽族说:“掌柜的,来客了。”
      菱陌尘第一眼没有看清他的脸。
      不是光线暗——是那张脸太静了,静得像一张贴在墙上的画。她走近了几步,才慢慢看出那张脸的轮廓。
      他的皮肤是灰白色的,不是人的那种苍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光、又或者根本不是人的灰。脸上的纹路很深,一道一道,像干裂的河床。背后的影深且长,但是蜷缩起来的,好像不想让人看见一样。
      眼睛是竖着的——不是瞳孔竖,是整个眼眶都竖着,狭长的一条,里面有两个眼珠,一左一右,各看各的方向。
      菱陌尘走近的时候,左边那个眼珠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右边那个没动,还看着别处。
      他的鼻子很塌,塌得几乎看不见,只有两个小小的孔。嘴巴是横着的一条缝,从左边脸颊拉到右边脸颊,比正常人的嘴长一倍。
      掌柜的眼皮动了动,“住店?”他问,声音很平。
      菱陌尘点点头。
      “单间一晚两念,通铺一晚一念。”掌柜的说,“要哪种?”
      菱陌尘沉默了一下。
      她没有念。
      掌柜的也没有催。他只是看着她,等她自己开口。
      菱陌尘说:“我没有念。”
      掌柜的那张横着的缝又动了一下,两个眼珠忽然同时转过来,一起看着菱陌尘。
      看了很久。
      久到大堂里那几个喝茶的人都停下动作,往这边看。
      然后掌柜的开口了,声音还是闷闷的,但这次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的影呢?”
      菱陌尘低头看自己脚下——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头,没有说话。
      掌柜的两个眼珠还在看她,一左一右,都定定的。那张灰白的脸上,纹路好像动了一下,又好像没动。
      他忽然抬起手,那只手枯瘦得像干柴,他的手指没有指甲,像一根根骨头,直接长在手腕上。他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画什么,又像是在量什么。手指停在菱陌尘面前三寸的地方,没有再往前。
      “没有影……”他喃喃地说,声音更低,“也没有念。”
      菱陌尘站着,等他继续说。
      掌柜的那只手放下来,两个眼珠忽然看向不同的方向,一个看着她,一个看着门口。门外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石板路。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慢,像是在努力回想一件很久远的事:
      “我好像……见过你这样的。”
      菱陌尘愣了一下。
      掌柜的两个眼珠转了一下,一个看着她,一个看着屋顶的横梁。那张横着的嘴一开一合,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但这次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回声:
      “很久以前……记不清多久了,没有影的那个…..”
      他停住了,两个眼珠同时闭上,眉头——如果那张灰白的脸上有眉头的话——皱了一下。
      菱陌尘等了一会儿,问:“然后呢?”
      掌柜的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过了很久,那张横着的嘴才又张开,声音更低了:
      “然后……我忘了。”
      菱陌尘看着他。
      掌柜的两个眼珠睁开,一个看着她,一个看着门口。但他的眼神是空的,像是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我想不起来。”他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难过,是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像一个人伸手去够什么,却只够到一把空气。
      “但我记得我忘记了。”
      他转过头,两个眼珠一起看着菱陌尘。
      菱陌尘站着,没有说话。
      掌柜的沉默了很久。久到大堂里那几个喝茶的人都走了。
      掌柜的看着她,忽然说:“后院有一间柴房,不用念。”
      “柴房没门,只有一张草垫。你要是愿意,就去住一晚。”
      菱陌尘点点头。
      掌柜的朝伙计摆了摆下巴:“带她去。”
      伙计带她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推开一扇门,外面是一个院子。院子不大,四面都是房,楼上有两层,楼下也是一间一间的门。有的门里透出光,有的门黑着。
      伙计指了指院子角落里一间低矮的小屋:“那儿。柴房。”
      菱陌尘走过去。
      柴房很小,门是破的,虚掩着。推开门,里面堆着一些劈好的木柴,靠墙的地方有一张草垫,已经旧得发黑。角落里还有几只空布袋。
      菱陌尘在草垫上坐下来。
      很硬。草已经压实了,坐下去没有什么变化。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院子里有脚步声。有人从楼上下来,低声说着话。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又安静了。
      她听见隔壁屋里有人在翻来覆去。草垫子沙沙地响,像很久没睡着的人。
      又听见更远一点的屋里,有人在哭。很轻,很压抑,怕被人听见的那种哭。
      有人睡着单间,有人睡通铺,有人睡柴房。有人有念,有人没有。有人笑着,有人哭着。
      那些声音像一条一条的线,从各个方向牵过来,牵到她耳朵里。有翻身的声音,有叹气的声音,有梦里喊名字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
      那些声音还在,但不再吵了。像一条河,从她耳边流过,流过,流过。
      她听着声音慢慢睡过去。
      等她醒来,院子里已经有人走动了。她站起来,推开门。
      院子里有几个幽族正在往外走,有的背着包袱,有的空着手。没有人看她。
      她往后走,穿过走廊,回到大堂。
      大堂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在喝茶。掌柜的还是坐在柜台后面。
      她走过去,站在柜台前。
      掌柜的抬头看了她一眼,“走了?”他问。
      菱陌尘点点头。说:“谢谢。”
      菱陌尘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姑娘。”
      她回头。
      “柴房还会留着。下次来,还是不用念。”掌柜说。
      菱陌尘愣了一下。
      然后她按了按胸口。
      “记住了。”
      她推开门,走进外面的灰雾里。

      菱陌尘往南街走。忘川城的“白天”刚刚开始。
      说是白天,也不过是天光比夜里亮那么一点。那层灰蒙蒙的阴翳还在,只是淡了些,像有人往里头掺了一点点水,透出些微的亮。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两边的屋子:有的住人,有的空着,有的只剩半堵墙,墙根长满了灰白色的尘草。
      走了一段,她看见前面街角围了几个人。
      不,不是围。是站着,三三两两,都在看同一个方向。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
      菱陌尘走过去。
      街角有一个摊子。一张木桌,两条长条凳,桌上摆着几十个小泥人。灰黑色的,一个一个立着。有的捏的是老人,佝偻着背;有的捏的是孩子,伸着手;有的捏的是女人,低着头。还有的根本看不清是谁——轮廓模糊,像隔了一层雾看人。
      泥人前放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几个字:无定价,随心予念。
      有几个幽族站在摊子前,看着泥人,没有人伸手。看一会儿,走了。又有新的来,再看一会儿,又走了。
      菱陌尘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一个影很薄的幽族老人走过来,弯着腰,盯着那些泥人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想拿那个老人模样的,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菱陌尘走过去,站在摊子前。
      泥人捏得很细。老人的皱纹、孩子的手指、女人的眉眼,都捏出来了。但细看,那些纹路不像是捏出来的——像是泥人自己长出来的。干了之后,慢慢从里面往外浮,浮成一张脸,一个表情。
      每一个都不一样。
      过了一会,摊子后面终于来了人。是个很瘦的幽族男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他的面前,地上有一团影子。
      很淡,淡得快要看不见。那团影子缩在那里,微微动着,幅度很小。
      这时,一个幽族女人走过来,看了几眼,拿起一个泥人。是个孩子的模样,小小的,伸着手,像是在等谁抱。
      她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把手按在自己脚下的影子上。那影子轻轻晃了晃,从边缘分出一小缕——很细,像一根头发丝,飘起来,落在摊子上。
      一念。
      她没有说话,站起来,捧着那个泥人,转身走了。
      男人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眼,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的背影。然后低下头,继续坐着。
      那缕念从摊子上,慢慢融入了男人身后。
      菱陌尘站在旁边,看着。
      菱陌尘她听见了声音。很轻,很碎,像有人在喉咙里压着什么,一遍一遍地念叨。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一直在,像一根细针。
      菱陌尘蹲下来,看着那团影子。
      “那是谁?”她问。
      男人的身子抖了一下,像是才发觉有人靠近。但他没有看她,眼睛还盯着地上那团影。
      “我娘子。”他说。
      声音哑得厉害,像很久没说过话。
      菱陌尘没有说话。她看了一眼墙角那些泥人,又看了一眼男人。
      “那些泥人,”她问,“谁捏的?”
      男人没有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
      过了很久,男人才像刚听见一样,张了张嘴。声音更哑了:
      “我。”
      “为什么捏泥人?”
      男人开口,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
      “她喜欢。”
      菱陌尘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守着的那团影。
      她又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团影子。很淡,淡得随时会散。但还在动,还在轻轻地、慢慢地蜷缩着。
      她闭上眼睛,开始听。
      她听见了男人的声音。不是现在这个哑得厉害的声音,是很久以前的声音,在笑,在说话。她听见一个女人在应他,声音很轻,很温柔。
      她听见女人说:“我给你捏一个我,我走了你就看着它。”
      男人说:“我不要看它,我看你就够了。”
      女人笑了一下。
      然后那些声音散了。只剩下一个声音,从地上那团影子里传出来。很轻,很弱,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睡吧……我等你……睡吧……”
      喊了很久了。喊到声音都散了,只剩这一点点气,还在喊。
      菱陌尘睁开眼。
      她看着那个男人。他还盯着地上那团影,眼睛一眨不眨。
      “她散了多久?”菱陌尘问。
      男人说:“一百年了。”
      菱陌尘没再问。
      男人自己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散的那天,我抱着她,一直喊她一直喊她。她最后看了我一眼,她也舍不得我的,我知道,因为那一眼,就留下了这缕影。”
      他顿了顿。
      “我一百年来都不敢闭眼。我怕一闭眼,她就没了。”
      菱陌尘看着他的眼睛。眼眶干得没有泪,只有红。一百年没阖过,血丝密密麻麻,像一张网,网住那团影子。
      “我试过闭眼,”他说,“就一下。再睁开,她淡了一层。”
      他的手指抠着身后的墙,指甲缝里嵌着泥灰,渗出血丝。
      “一百年,我没再闭过眼。”
      菱陌尘没有说话。
      她又看了一眼其他的泥人。灰黑色的,一个一个,都在看着这边。有的已经裂了,裂缝从头顶一直裂到脚底;有的还完整,但表面蒙着一层灰,像很久没人碰过。
      “那些泥人,”菱陌尘问,“你什么时候捏的?”
      男人没有回答。
      菱陌尘等了一会儿。
      “夜里。”男人忽然说。声音更轻了,“夜里手自己动。停不下来。”
      菱陌尘看着他的手。枯瘦干瘪,骨节突出,指甲里都是泥。那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但菱陌尘能想象,夜里这双手自己动起来的样子,捏着泥,捏了一个又一个,每捏一个,就是他在想她。
      菱陌尘又闭上眼睛。
      她再听那个声音。从影子里传出来的,很轻,很弱,一直在说:
      “睡吧……我等你……睡吧……”
      她睁开眼。
      “她在等你睡觉。”她说。
      男人的身子僵了一下。
      菱陌尘说:“她一直在说。让你睡。等你睡。”
      男人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菱陌尘看着那团影子。影子的边缘在轻轻颤着,像风里的烛火。
      “你醒着,她就散不了。”她说,“但她也走不了。”
      男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散不了,也走不了。”菱陌尘说,“就被你困在这儿,困了一百年。”
      男人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团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听,像哭。
      “一百年……”他说,“我以为是我守着她……”
      菱陌尘站起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那些泥人旁边。泥人都看着她,看着那个男人,看着地上那团影。
      “睡吧。”菱陌尘说。
      男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团影,看了很久很久。
      菱陌尘等着。
      过了很久,男人动了动。他慢慢靠到墙上,把头靠着冰凉的墙壁,眼睛还睁着,看着地上那团影。
      影子还在动。还在轻轻地蜷缩着。
      男人的眼皮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一百年没阖过的眼睛,一点一点地,慢慢合上了。
      菱陌尘站在泥人中间,看着。
      男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睡着了。
      地上那团影子忽然轻轻晃了晃。
      不再蜷缩了。慢慢舒展开,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影子的轮廓变得清晰了一瞬——是一个女人的样子,眉眼淡淡的,好像在笑。
      她看着那个睡着的男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散开了。
      不是消散,是散开——散成一片淡淡的灰点,很轻,很暖,从地上飘起来,慢慢飘过那些泥人。灰点经过的时候,那些灰黑色的泥人好像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灰点飘到男人身边,轻轻落在他身上,一点一点渗进他干瘪的身体里。
      菱陌尘看着那些灰点渗进去,看着男人身上的影一点一点厚起来。
      她没有动。
      等灰点散尽,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泥人还在,灰黑色的,一个一个,挤在墙角。但它们好像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看着,觉得它们没有再盯着那个方向了。
      走了很远,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停下来,按了按胸口。
      那里多了一个声音。很轻,很弱,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
      “谢谢你。”
      她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她要去找云清缘,谢允之给她的东西,还在她身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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