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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忘川西巷 菱陌尘第一 ...

  •   第三章 忘川西巷

      菱陌尘在忘川城的街上站了很久。
      路过一家还没收摊的茶摊,她停了一下。茶摊里坐着几个人,端着碗,慢慢地喝。没有人说话。摊主是个中年妇人,脸上的表情很淡,像是对一切都习以为常。
      菱陌尘看着她,想念起忘归城的慢,忘归城的慢是浸在骨血里的,王婆的茶摊支在老槐树下,粗瓷碗盛着温吞的苦茶,递过来时总伴着一声软和的 “慢喝”,茶雾绕着人,连时光都走得缓。总是有人说话。有人说,有人听,有人叹气,有人笑。
      而这里没有叹气,也没有笑。只有喝。
      忘川城一眼望去,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裹着 “快”,快交易,快交割,快了结,没有闲情说慢喝,只有摊主打着算盘的脆响,催着往来人 “快付”。
      街边的铺子挨挨挤挤,幌子在幽风里晃悠,各有各的营生,各有各的冰冷规矩。

      她往前走,看到左手边有一家店铺,那门脸很小,缩在两间大铺子中间,像被人挤扁了。
      门口的招牌破旧得厉害,木头已经裂开,上面的字歪歪扭扭,被风雨蚀得只剩轮廓。但菱陌尘还是认出了那三个字——问路一念。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一念。她身上没有念。
      但她还是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像很久没人开过。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陈旧的木头香扑面而来。
      店铺里坐着一个老头,瘦,小眼睛,眯起来像一条线,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微微凸起,嘴唇薄得像一片纸。,身后的在影薄得像一层雾,随时会散的样子
      他听见门响,抬头看了菱陌尘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一块石头。
      “问路一念。”他说,头也不抬。
      菱陌尘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说道:“我没有念。”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很小,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光,是那种看了太多事之后留下的沉。他从上到下扫了菱陌尘一遍,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很久,最后落在她脚下。
      她脚下什么都没有。
      没有影。
      老头的眉毛动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嘴角扯出一抹古怪的弧度,像哭又像嘲讽。但那笑里没有恶意,只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看见了一件三百年没见过的事。
      “没有念?”他的声音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那你来忘川城做什么?”
      菱陌尘说:“是云清缘让我来的,我要找一个人。他叫谢允之。”
      老头的眼睛眯了一下。
      “云清缘的人?稀奇,要找谢允之”他顿了顿,“西巷,最深处。门口有三支影竹。”
      菱陌尘点点头,转身要走。
      老头忽然叫住她:“姑娘。”
      她回头。
      老头看着她,缓缓开口说:“你是我这三百年来见到的第一个,没有影还能在九幽待着的”
      菱陌尘没说话。
      老头继续说:“无影未必是坏事。有影的人,天天怕影散,怕被人忘,怕这怕那。你没有,反倒什么都不用怕。”
      他顿了顿,低下头,又开始摆弄那块石头。
      “往后走,多惜着自己。”
      菱陌尘按了按胸口:“记住了”
      老头挥了挥手。
      “走吧。”他说,“谢允之那人,不太好说话。”

      菱陌尘推开门,走出了铺子
      她往前走,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只看见两边的店铺越来越亮,招牌上的字越来越大,来来往往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人在前面排队,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长龙,从一家大铺子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
      那铺子很大,门脸比旁边的店宽三倍,门口挂着一块黑底红字的招牌,上面写着两个字:念市。
      菱陌尘停下来,站在街对面看。
      排队的幽族各式各样——有身上影厚的,也有影薄的;有年纪大的,也有看起来年轻的。
      菱陌尘往前走了几步,站到铺子门口旁边,往里看。
      铺子里柜台很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里面,柜台后面站着三个人,都穿着一样的灰袍,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没有表情。
      一个幽族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块透明的石头,放在柜台上。那石头里有东西在动,像人影,又像雾气。
      “这块,换多少?”他问。
      柜台后面的人拿起石头,对着石头看了又看。嘴里念念有词。
      然后说:“太模糊了。”灰袍人说,把石头推回去,“不值钱。”
      那个幽族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拿起石头,转身走了。走过菱陌尘身边的时候,她看见他脚下的影又淡了一点。
      下一个人走上前。是一个老者,影很厚,厚得在地上铺开一大片。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团黑色的影气,凝而不散,像是活的。
      “这是我三百年的修为。”老者说,声音很沉,“开个价。”
      灰袍人看了一眼那团雾气,伸出两根手指。
      “五百念。”
      老者的脸沉下来:“三百年的修为,五百念?”
      灰袍人看着他,表情还是那样,没有变化。
      “嫌低就去别家。”
      老者站了一会儿,把盒子盖上,转身走了。
      菱陌尘看着他的背影,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忘川城的规矩。
      什么都能卖。记忆可以卖,修为可以卖,自己的一部分可以卖。卖完了,还活着,但那还是原来的自己吗。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排队的幽族。他们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急,有的怕,有的木然,有的还在笑。但他们的影子都一样,都在微微地抖,像怕什么。
      菱陌尘看了很久,转身离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那些交易和她没有关系,她没有任何可以交换的东西,也没有想换的东西。但她就是不想再看下去。

      菱陌尘转身,目光忽然凝在街边的一道身影上,那是个青衣姑娘,身后的在影淡得只剩细细一绺,可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任风摧雾绕,依旧站得稳,不曾弯过半分。
      菱陌尘缓步走过去,在她身侧静静站了片刻,周遭的一切似都与这姑娘无关,她的眼里只有前方的路,望眼欲穿。
      “你等谁?” 菱陌尘先开了口。
      姑娘没有看她,目光依旧牢牢锁着前方,睫羽垂着,掩住眼底的茫然与执着,只淡淡道:“等一封信。”
      “等了多久?”
      姑娘沉默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衣角,那衣角早已磨得发白。
      她轻声说:“不知道。我只记得等,日日等,夜夜等,不记得等了多久”
      菱陌尘听见姑娘心里的声音。没有浓烈的哭喊,也没有沉重的怨怼,只有一个轻柔却执拗的声音,一遍遍重复,循环往复,从未停歇:
      “他说他会写信来…… 他说他会写信来……”
      那声音很轻,很空,像孤身一人对着幽深的无人山谷喊话,只有轻飘飘的回声在心底绕,却从来没有半分应答,漫无边际的空落,缠了她数百年。
      菱陌尘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问:“送信的人是谁?你等的,是谁寄来的信?”
      姑娘闻言,头轻轻晃了晃,指尖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不记得了。我忘了他是谁,只记得要等一封信,等一个送信的人,守在这里,就不会错。”
      菱陌尘没有再问,她这次闭上眼睛去听,听到那声音最底下、被压了数百年的东西,那是连姑娘自己都忘了的,刻在魂魄最深处的印记。
      她听了许久,捕捉到了一个模糊却清晰的名字,那是送信人的名字
      她睁开眼,轻声道:“送信的人叫叙白。他已经散了,在九幽的风里,散得干干净净,再也回不来了。”
      姑娘的身体骤然僵住,那缕淡得几乎透明的魂影轻轻颤了颤,过了许久,她才缓缓转过头,眼底只有一片空茫的释然。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柔,像微风拂过平静的水面,漾开淡淡的涟漪。
      “散了。” 她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却似放下了千斤重担,“怪不得我等不到,原来他散了。”
      话音落,她便抬脚朝着城外的方向走去,步伐轻缓,却没有半分迟疑。
      菱陌尘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问:“你去哪?”
      姑娘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无比坚定:“去找他。他散在哪儿,我就去哪儿。”
      一阵风吹来,把姑娘身上的那绺在影吹得晃了晃,又淡了一点,她一步步走向城门方向,再也没有回头。
      菱陌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了,许久没有动。
      菱陌尘忽然懂了,这就是执念。
      ——记不得要等的是什么,却还记得要等
      她又想起了忘川河底的那个喊“度”的声音。
      她要找到谢允之。

      九幽没有白天黑夜,天永远是灰的,菱陌尘辨不清时辰,却能凭着街上幽族的聚散感知时间的流逝。
      ——幽族摩肩接踵时,便是九幽的 “白日”,街巷空寂、只剩零星影迹时,便是这里的 “夜晚”。
      现在是“夜晚”,讨价还价的喧嚣已经淡去。
      菱陌尘走到了西巷,西巷比主街窄上数倍,两侧的铺子愈发稀疏,门脸紧闭,挂着的幌子在风里垂落,积着厚厚的灰,越往深处走,光线便越暗。
      前路忽然映出几缕灰白的影,菱陌尘抬眼,便看见那三支立在巷口的影竹。
      竹身是极浅的灰白色,竹叶却是浓黑的,片片贴在竹枝上,无风自静,透着一股诡异的沉寂。
      影竹旁是一间小小的铺子,没有繁复的装潢,木门斑驳,门楣上挂着一块简陋的木牌,只用黑墨简单写了一个字:贷。
      便是这里了。
      菱陌尘抬手推开门,铺子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油灯旁坐着一个人,便是谢允之。他倚在木椅上,身形清隽,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与这简陋破败的铺子格格不入。
      他生得极好,眉眼温润,鼻梁挺直,唇线轻扬,只是那双眼睛,眼尾微挑,瞳仁竟是金褐色的。
      他身后的影是淡青色的,薄而匀,在影的边缘,缠着几缕极细的黑纹,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听见动静,谢允之抬眼,金褐色的眸子落在菱陌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从她素色的衣袍,再到她身后。
      谢允之带着似笑非笑的玩味眼神,那笑漫在眉眼间,温温的,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疏离。
      菱陌尘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拿出云清缘给的那把扇子。
      谢允之的目光落在竹扇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子,发出 “笃笃” 的轻响。
      声音温润,像山涧的清泉流过青石:“云清缘的扇子。”
      他一语道破,没有半分迟疑,顿了顿,又道,“她让你来找我,是要我帮你?”
      菱陌尘摇摇头:“她让我来找你,说你会告诉我下一步。”
      谢允之闻言,眉眼弯起,金褐色的眸子里漾着细碎的光,却带着几分古怪的意味,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她倒会盘算,欠了我人情,反倒让我替她办事。”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抬手将门轻轻关上,门闩落下,发出 “咔嗒” 一声,铺子里只剩油灯跳动的轻响,还有两人淡淡的呼吸声。
      “那你先帮我一个忙。”
      他弯腰从桌子下拿出一个木盒,放在菱陌尘面前。
      那盒子是木头做的,颜色深褐,盒身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某种封印,那些纹路并非人工刻上去的,而是从木头深处自然生长出来的,一根缠一根,一缕绕一缕,交错纵横,将整个木盒裹得严严实实。
      菱陌尘看着那个盒子,忽然听见了一点极轻极细声音。
      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就藏在木盒的纹路里她把手放上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将掌心轻轻贴在木盒上。
      闭上眼睛,沉下心,将自己的气息与木盒的气息相融。
      一开始什么都听不见,只有纹路传来的沉闷感,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墙。
      然后她听见了——
      盒子里有声音,很小,很细,像一根针在扎: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连声调都辨不清,只剩一丝微弱的气音,像快要消失的痕迹。
      可那声音,却又无比执拗,一遍又一遍,从未停歇,喊了很久很久,久到菱陌尘都能感受到那声音里的疲惫与绝望,却依旧带着一丝不肯放弃的执念。
      三百年,这声音。喊了三百年。
      菱陌尘睁开眼,看向谢允之,声音平静无波。
      “里面关着一个人。”
      谢允之点点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慢。
      “关了三百年。她生前是我师妹,死后执念不散,我没办法,只好把她封在盒子里。”他顿了顿,“三百年了,她还在喊。你能让她停下来吗?”
      菱陌尘沉默了一会儿,问:“她喊的是谁?”
      谢允之说:“她喊的是一个男人的名字。那个男人负了她,她死的时候还在喊,死了还在喊,喊了三百年,停不下来。”
      菱陌尘问:“那个男人呢?”
      谢允之忽然沉默了。
      铺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油烧去了大半,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半分波澜。
      “是我。”
      菱陌尘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允之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抹笑意,金褐色的眸子里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菱陌尘却看见了,他身后的影,在这一刻,轻轻抖了起来。
      ——很轻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是藏在心底的情绪,被压了三百年,终究还是漏出了一丝缝隙。
      “三百年前,我和师妹在九洞天修行,找到一处幽静之地,那洞深隐于苍山雾霭间,最是适合闭关精修”
      “只是我们不知,那处洞府早有主,是个修了千年的幽族,无意中触动了禁制,惊醒了他,他张口便要让我们消散,那千年幽族修为远在我们之上,我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只能拼命逃。”
      谢允之的声音依旧很平,指尖却微微蜷起,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我把她推出去了。推在了我身前,替我挡了那千年幽族的一击”
      他说着,唇角扯出一抹笑,那笑涩得很,漫在眉眼间,却没有半分暖意。
      “那一击,师妹的影就散了,她散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我记住了她最后的一眼,也就带着她的最后一丝执念来了这里”
      “师妹的执念一直问我为什么推她,问我为什么负她。我实在没办法,只能用这桃木盒,将她的魂魄封了起来。这一封,就是三百年。”
      菱陌尘看着他,掌心的木盒依旧在微微颤动,她道:“你让我听她,是想让我帮她放下执念,让她不再喊?”
      “不是。” 谢允之抬眼,金褐色的眸子里映着油灯的光,藏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迷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甘,
      “我想让你听听,她喊的到底是不是我。”
      菱陌尘愣了:“什么意思?”
      谢允之的目光落在木盒上,久久没有移开。
      “三百年了,我一直在想,她喊的到底是不是恨我。如果是恨,那我欠她的,我还。”他顿了顿,“如果不是……”
      他停住了。
      菱陌尘等了一会儿,问:“如果不是呢?”
      谢允之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几乎要融进空气里:“如果不是,那我这三百年的愧疚,算什么?”
      菱陌尘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瞎子张说过的话:你心里什么都没有。
      是啊,她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执念,没有爱恨,没有牵挂,像一张空白的纸,轻飘飘的,无依无靠。
      可此刻,她看着谢允之,忽然觉得,心里有东西的人,好像也不一定好过。那些藏在心底的执念、愧疚、不甘,困在过去的时光里,走不出来,也逃不掉。

      她闭上眼睛,把手放回盒子上。
      这一次她听得更深。不是听表面那一声声“放我出去”,是往下听,往更底下听——往那最深处的执念里探去,那根针的尖,那个声音的源头。
      她听了好久好久。
      久到油灯的火苗彻底熄灭,铺子里陷入一片浓黑的沉寂。
      久到她的头开始疼,疼得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但她没有停,继续往下听。
      穿过那一声声“放我出去”,穿过那些嘶哑的、破碎的声音,往下,再往下——
      她听见了。
      最底下,有一个名字。
      一个很轻很轻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喊了三百年,从来没有停过。
      那声音很柔,很暖,没有半分恨,只有一丝淡淡的思念,像春日里的微风,拂过湖面。
      菱陌尘缓缓睁开眼,铺子里一片漆黑,她却能清晰地看到谢允之的身影。
      她说:“她喊的不是你。”
      谢允之的身体骤然僵住了。
      那金褐色的眸子里的平静被打破,只剩下一片难以置信的茫然。
      “她喊的是另一个名字。不是你的名字。”菱陌尘说,“她死的时候,心里想的那个人,不是你。”
      谢允之依旧僵着,张了张嘴,反复几次,才挤出一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说什么?”
      菱陌尘继续说:“她被关了三百年,喊了三百年。最开始喊的是那个人的名字,后来喊哑了,过了百年之后,她忘了那个名字,只剩下一句模糊的‘放我出去’,那是被困的委屈。但最底下那个声音,一直没变。”
      她看着谢允之。
      “那不是你的名字。”
      谢允之坐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他忽然笑了。带着一丝绝望,一丝自嘲,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笑得很难听,像哭。
      “三百年……”他说,声音在发抖,“我愧疚了三百年……她喊的根本不是我……”
      菱陌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谢允之缓缓站起身,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走到木盒前,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用指尖碰了碰木盒上的纹路,一缕淡青色的影顺着木盒纹路绕了一圈。
      “咔嗒” 一声轻响,盒子开了。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缕烟,很淡,淡得快要看不见,像一缕柳絮,在漆黑的铺子里轻轻飘着。
      那缕烟从盒子里飘出来,在屋里缓缓绕了一圈,像是在告别,然后从谢允之身边飘过去,飘向门口,飘进夜色里。
      飘走之前,菱陌尘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像风里的叹息,带着一丝淡淡的释然:
      “谢谢你。”
      谢允之站在门口,看着那缕烟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身后在影边缘的黑纹,也淡了几分,几乎要融进淡青色的在影里了。
      菱陌尘也站着,什么都没说。
      又过了很久,外边的夜色已淡,忘川的喧嚣声又飘过来了,谢允之才缓缓转过身,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还有一丝空茫,像放下了千斤重担,又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看着菱陌尘,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喊的是谁?”
      菱陌尘说:“照言。”
      谢允之愣住了。
      “照言……”他喃喃地重复,“照言是我们师父。师父早就死了。”
      他又笑了,这次的笑比之前更难听,更苦涩,漫在眉眼间,带着无尽的自嘲:
      “她喜欢的是师父…… 不是我……我却以为,她喊的是我,以为她恨我,以为她一直都记着我这个负心人……”
      菱陌尘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自嘲与苦涩,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问:“你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嫉妒?”
      谢允之的笑容僵住了。
      这个问题,精准地刺进了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那层被三百年的愧疚掩盖的不甘与嫉妒,瞬间被揭开,他看着菱陌尘,金褐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恼怒,有羞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像被人扒光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最真实的自己。
      菱陌尘没有给他回避的机会,继续道:
      “你把她关了三百年,不只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你不甘心。你害死了她,以为这样,她的心里就能记着你,哪怕是恨,也好过她的心里,从来都没有你的位置。”
      “你关着她,守着她,听着她的声音,不过是想让她的执念,永远围着你转,想让她只记着你。可你没想到,她喊的,从来都不是你。”
      谢允之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她说的都是对的,三百年了,他自欺欺人了三百年,把嫉妒与不甘藏在愧疚的外壳里。
      “你是我见过最可怕的人。”
      菱陌尘摇摇头,声音依旧平静:“我只是在听。”
      听那些藏在心底的话,听那些被掩盖的执念,听那些最真实的情绪。
      谢允之给菱陌尘倒了一杯茶,“请喝”。
      然后他走到店铺后面的一个柜子前面,打开柜门,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云清缘要的东西。”他说,“忘川河案子的线索。”
      菱陌尘接过信封,她将信封仔细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谢允之忽然说:“等等。”
      谢允之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放在掌心,走到她面前。那是一粒小小的珠子,通体透明,里面有一点淡淡的光在缓缓流动,像一缕细碎的星子,在里面轻轻飘着。
      “这是什么?”菱陌尘问。
      “影念石。”谢允之的声音温温的,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只是眉眼间的疲惫依旧未散。
      “你帮我解了三百年的心结,我欠你一个人情。这是订金,日后若有需要,持此石来找我,我必帮你一次。”

      菱陌尘走出铺子,她低头看自己脚下——什么都没有。还是那个没有影的她。
      但她却听到有什么不一样了。心里多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是那个师妹临走前说的“谢谢你”。
      那声音没有散,而是留在了她心里,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深潭,激起一圈淡淡的涟漪。
      她试着去听那个声音。它不像别人的执念那样嘈杂,而是静静的,像一滴水悬在那里,随时会落下来。
      这时候菱陌尘忽然发现自己的“听”变得更清楚了。街上的声音不再是一锅粥,而是一条一条的线——前面的茶摊有人在叹气,那边的巷子里有人在数念,远处有人在哭。她甚至能分出那些声音的远近、轻重、缓急。
      她往前走。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心里那个“谢谢你”还在轻轻地荡,让她有点不习惯。
      走到街角,她听见了一个哭声。
      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心里那圈涟漪听的。
      她顺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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