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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忘川河 去忘川城的 ...

  •   从忘归城出来之后,菱陌尘走了很久。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九幽没有白天黑夜,天永远是灰的,灰得像洗过太多次的旧衣裳。
      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了泥土,又变成了沙子。沙是黑的,踩上去留不下一个脚印。
      路是黑的,两旁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灰雾。雾里有东西在动,有时候很近,有时候很近,近得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有时候很远,远得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些东西从不靠近,但也从不离开,就一直跟着,隔着雾,不远不近。
      菱陌尘走着走着,会听见雾里有人在喊。
      ——不是喊她,像在喊一个名字,一遍一遍,喊得人心里发慌。那声音钻进耳朵里,不像从外面来的,倒像从她脑子里长出来的。
      她想起老蛤跟她说过:“雾里的声音,千万别应,应了就会跟你走。”
      她走着走着,看见了河。
      河很宽,宽得看不到对岸。水是灰的,但不是天空那种灰——是那种沉了很多东西的灰,像是把九幽所有的影子都倒进去,搅了千万年,搅出来的那种灰。
      河边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也是灰色的,不知是用什么石材凿成的,碑上的字已经被风化得看不清了,但仍然能看出笔锋凌厉,隐隐约约能认出两个字:忘川。
      菱陌尘站在石碑旁边,停下了脚步,伸手轻轻拂过石碑上的灰,发现碑下有两行小字:
      欲问前因须照影
      若求彼岸且忘川
      她再抬眼,往河里看。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色的水,安静地流着,流得极慢,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动。
      但她听见了——
      无数声音,从河底涌上来。
      那些声音很闷,像隔着很厚的水。有人在哭,哭得很轻很轻,像哭了一辈子,已经没有力气了。有人在笑,笑得很涩,像笑的是自己。有人在喊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到声音都哑了,还在喊。有人在说“我等你”,说了多少遍,数不清了。
      一句又一句,声音叠着声音,沉沉地压过来。
      菱陌尘透过那层灰色的水,能看见河底有东西——
      很多很多的东西,密密麻麻的,在动。
      是幽族。无数的幽族,在河底走。
      这些幽族都低着头,脊背弯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步缓慢又沉重,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却又不知道要走去哪里。
      他们的在影是在被什么东西往外抽——一丝一丝地,从他们身上飘出来,不知道飘去哪。
      菱陌尘往后退了一步。无数幽族的声音,叠在一起,钻进的不止是耳朵里,更是心里。
      她感觉像无数只手,从河底伸出来,抓着她,那每一声哭,每一声笑,每一声呢喃重叠在一起的感觉像……更像在求救。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第一次来忘川河?”
      菱陌尘猛地回头,手下意识地攥紧,她的警惕尽数写在脸上,目光扫过身后的雾,浑身的神经都绷了起来。在这九幽之地,孤身一人,不得不万分小心。
      雾里走出一个女人。
      灰衣,黑发,腰间挂着一柄黑剑。她走的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身上的在影很深,菱陌尘第一次看见这么深的在影,深得像一个无尽的深洞。
      菱陌尘看到这灰衣女子腰间挂着一块黑色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监”
      这女子眉宇间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凌厉——不是凶,是那种“不用说话就让人不敢靠近”的凌厉。
      女子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往河里看。她看河的眼神很奇怪——不像是看一条河,倒像是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看它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忘川河。”她说,
      “三百年前开始变成这样的。最开始是一个幽族不小心掉进去,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掉进去的,也没人知道为什么掉进去就出不来了。后来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幽族,掉进去,也或许是被推进去,不管怎么样都出不来。”
      菱陌尘听到她的话,知道了她没有恶意,问道:“你是谁?”
      女子转头看她,目光像刀子一样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不是那种挑剔的扫,是那种“我要记住你”的扫。扫完之后,她的目光落在菱陌尘手上——那块老蛤给的石头,被菱陌尘握在手心里。
      “云清缘。监巡府的。你呢?”
      菱陌尘愣了一下。监巡府——三府之一。老蛤跟她说过,九幽有三府六司四城,监巡府管的是“监察内外,稽查不法”。能在监巡府的人,都不是普通的幽族。
      “菱陌尘。”
      云清缘盯着她看了很久,又看了下她手上的石头,忽然说:“你就是那个在忘归城听故事的?”
      菱陌尘点点头,心下有些诧异。竟然还有忘归城以外的人知道她。
      云清缘的眉毛挑了一下,像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听说过你。会听人心,听完按胸口。”她顿了顿,“有意思。”
      菱陌尘不知道这有什么意思。她只是做了自己会做的事。
      云清缘点点头,没有追问“从哪来”“去哪”,只是又转过头,看着河。眼神里的情绪,淡得看不清,像是平静的湖面,看不出底下的暗流。
      菱陌尘站在她旁边,忽然听见了一点别的声音。
      不是河底的声音,是云清缘心里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被埋在时光的深处,像是一个名字,被反复呢喃,却始终听不真切。
      菱陌尘没说出来。
      云清缘却忽然开口说:“你能听见,对吧?”
      云清缘转过身,看着她,这一次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审视,是确认。
      “我来查这河的案子。查了三个月,查不下去。”她忽然问,“你能听见河底那些人的心里话吗?”
      菱陌尘闭上眼睛,仔细听,花了很长时间。
      声音太多了。一万个声音?十万个?数不清。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像无数条河同时流进她耳朵里。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求。但她听着听着,发现了一个规律。
      所有的声音,最后都会落向同一个词:
      “影。”
      他们在喊“影”。
      菱陌尘睁开眼,有些困惑的说:“他们在找影。”
      云清缘点点头:“是啊,幽族只能靠在影存在着,他们只是出不来,不是不还存在了”她顿了顿,“所以还有救。”
      菱陌尘问:“救得出来吗?”
      云清缘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她忽然带着一点期待的问:“你刚才听见什么特别的没有?,跟其他不一样的”
      菱陌尘又闭上眼睛。这一次她听得更仔细——不是听那些喊“影”的声音,是听不一样的声音。
      找了很久,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她听见了。
      在河底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个声音飘了出来,穿过了无数的嘈杂,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在喊一个字:
      “度”
      一声一声,很轻,像快灭的火里最后一点火星。
      菱陌尘睁开眼,看着云清缘。
      “有一个人。他喊的不是影,是‘度’。”
      云清缘的身体僵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她就恢复了。但菱陌尘看见了——她看见云清缘抖了抖,很轻微,像风吹过水面。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河,站了很久。
      久到菱陌尘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她才开口:
      “他叫沈执度。是我师兄,三百年前,他说要来这里查忘川河的异状,然后就再没回来。”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以为他没了。没想到……他果然在河底。”
      菱陌尘不知道该说什么。三百年,菱陌尘觉得是很漫长的时间,她才来到九幽十年。
      云清缘过了一会,转过身,脸上什么都没有,
      看着菱陌尘:“我一定会查出这河的蹊跷,我需要一个能听见的人。你帮我,我告诉你一些事——比如,怎么去无妄城。”
      菱陌尘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帮你,”她说,“但我不知道能帮什么。”
      云清缘在河边坐下来,拍了拍地上,“坐”,让菱陌尘也坐下来,两人并排坐着,看着那条灰色河。
      云清缘声音很慢的,开口道:“不急,我先告诉你怎么进无妄城”
      她的声音像是在传授一个重要的秘密,又像是在提醒菱陌尘,前路的艰难。
      “所有幽族可以通过修行提升在影,忘归城的人应该告诉过你——被人记住,在影就多一点。”菱陌尘点了点头。
      “但不是每个幽族都能修行增加在影。普通幽族通过记住,交易都可以增加在影,忘川城里是可以交易的”
      “要突破在影,达成幽影,冥影,甚至幽迹,就要被九幽记住”
      “被记住的痕迹,这个就是念,念可以用来交易,念越多,影越深”
      “修行到冥影,才能去无妄城,修行不够,就算你找到无妄城,也是进不去的”
      “而你,你身上什么都没有”她语气很平,不是在贬低,只是在陈述事实“你在忘归城待了那么久,帮了那么多人,还存在着,这说明你不一样。你会听人心,可以帮人了却执念恶念,就说明这个听有用,你去忘川城试试”。
      菱陌尘听她说完,只点了点头,开口说到:“我要怎么帮你”
      云清缘给了菱陌尘一把黑色的扇子,很小,可以握在手心里,扇骨上刻着一个字“云”
      “拿着。我的路引。到了忘川城,找一个人,叫谢允之。他会告诉你下一步”
      菱陌尘拿过来,握在手心里,扇子很凉。她把扇子收起来,按了按胸口。
      “记住了。”
      云清缘看着菱陌尘,忽然说“你每次帮完人,都这样按一下,是什么意思”
      菱陌尘想了想,说:“不知道,我来到这里只记得我的名字,听到别人的事,只记得要按一下,按下去就像记住了一样。”
      云清缘站了起来,转身准备要走,忽然又停住。
      “菱陌尘,你刚才说你在忘归城待了十年吧”
      “嗯,好像是。”
      云清缘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应该知道,在九幽这地界上最难的就是被人记住。”
      “修行这事,你帮的人越多,他们的故事就越会留住你”
      “你慢慢悟”
      菱陌尘没说话。
      云清缘的背影在雾里晃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菱陌尘一个人坐在河边,坐了很久。
      河底的声音还在涌上来,哭的、喊的、求的。她听着那些声音,忽然发现——那个喊“度”的声音,还在喊,没有停。
      她低头看手里的扇子。
      谢允之。忘川城。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了两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蛤给她的石头,王婆给她的帕子,现在云清缘给的扇子。她摸了摸怀里的帕子,又摸了摸扇子。
      三样东西,三个人。
      她按了按胸口,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忘川河还在那里,灰灰的,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走了不知道多少时日,
      菱陌尘看到了忘川城的城门,
      城门是黑色的铁,冷得像冰。城门上的忘川城三个字像是用“泥土”拼成的。
      城门口没有人守着,不像忘归城,但走进去的幽族,每个都会停顿一下。
      菱陌尘走了进去,也停顿了一下,但什么感觉也没有。
      进到城里,忘川城比忘归城大得多——不是大一点,是大得多。街道宽得能并排走五六个人,两边全是店铺,一家挨着一家,一眼望不到头。店铺的招牌各式各样,有的挂在门楣上,有的插在门边,有的直接写在墙上。
      有人在叫卖功法,声音很响:“上品心法!只要五十念!”
      有人在讨价还价:“二十念,不能再多了!”“三十念,少一念都不行!”
      有人端着茶碗坐在茶楼门口,一边喝一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眼睛眯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还有人蹲在街角,面前摆着几样东西——一块破布,几颗发光的石头,一本缺了页的册子。没有人看他的摊,他也不喊,就那么蹲着。
      菱陌尘站在街边,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忘归城也有店铺,但只有几家——王婆的茶摊,卖糖葫芦的小六子,偶尔有人摆个摊卖点东西,摆几天就不见了。忘归城的人走路是慢慢的,走几步会停下来打个招呼,问一句“今天怎么样”。
      这里的人走路是快的。
      每个人都在走,都在赶,都在忙。没有人停下来打招呼,没有人互相问“今天怎么样”。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眼神都不对一下。
      菱陌尘往街里走了一点。
      茶摊就在她左手边。一张破木桌,几条歪腿凳,和忘归城王婆的茶摊差不多。但桌上多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
      一碗茶,一念。
      她愣了一下。
      在忘归城,王婆的茶坐下就能喝。在这里,要念。
      往前走几步,是一家功法铺。门口挂着一块大招牌,上面写着:
      入门功法,十念。
      进阶功法,五十念起。
      心法口诀,面议。
      铺子里坐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头也不抬。有人进去问价,他眼皮都不动一下,只说“招牌上有”。
      再往前走,是一家当铺。门很小,窗户也小,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四个字:
      “典当,换念。”
      没有写怎么当,当什么,换多少念。就三个字。
      菱陌尘站在当铺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
      她继续往前走。
      卖糖人的,糖人做得栩栩如生。旁边写着:一念一个。
      卖消息的,门口坐着一个人,面前一张破布,布上写着:知无不言,价高者得。
      卖功法的、卖武器的、卖念的、卖路的、卖名字的——
      什么都有。什么都标着价。什么价都是用念算的。
      菱陌尘忽然觉得有些晕眩,因为忘川城的声音太多了。叫卖声、讨价声、脚步声、关门开门声、茶碗碰撞声和她耳朵里听到的那些“心里的声音”叠在一起——乱得像一锅粥。
      菱陌尘听见卖糖人的那人心里在数念,一个两个三个,数了又数,怕少了。她听见买功法的那个年轻人心里在怕,怕被骗,怕攒了十年的念一下子没了。她听见茶楼门口那个眯着眼的人心里在等,等一个人,等了很久,那个人不会来。
      她站在街边,深吸了一口气。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不是故意不看,是没时间看。
      每个人都在走,都在赶,都在算。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什么都没有,手里只握着老蛤给的那块石头,怀里揣着王婆给的帕子和云清缘给的扇子。
      没有念。没有价。没有人看。
      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谢允之。云清缘让她找谢允之。但谢允之在哪里?忘川城这么大,她怎么找?
      她站在街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招牌上的价,看着那些讨价还价的手势。
      过了很久,她往前走了一步。
      不知道往哪走,也得走。
      她摸了摸怀里的扇子。
      先找谢允之。找到谢允之,就知道下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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