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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无根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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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幽浮生录
第一章无根之人
菱陌尘在忘归城外醒来。
看向天空,只看到一片灰色,灰得让人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有一阵微风吹过来,凉凉的。地面都是黑色的石头,缝隙里渗出暗青色的幽光,一明一暗,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菱陌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一身白衣服,无伤无损,但她脑子里确一片空白,不记得自己怎么来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不记得自己是谁,——不是那种“想不起来”的空白,是那种“本来就没有”的空白。像一张从没用过的纸,像一间从没住过人的屋子,
她,只记得自己的名字:菱陌尘。
菱陌尘慢慢往城里走,城墙是暗灰色的石砖砌的,砖缝里长着暗青色的苔——那苔在蠕动,活的。城门上三个字,是用骨头拼成的:忘归城。
她不知道该不该走进去,这时候她在城门口看见了“人”
进出的“人”,有的长着兽头,有的飘着走,有的身上带着旧伤,有的脸上没有五官。每个人身后都带着一片阴影,有的影子长,有的影子短,有的影子很深,有的影子很淡。
突然她发现了自己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东西。
那个骂骂咧咧走过的兽头大汉,嘴里骂的是眼前的人,但她听见他心里在骂另一个人——一个他恨了一辈子,却再也见不到的人。骂声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割了八十年还没割完。
那个在飘的瘦弱男子,脸上没有表情,但她听见他在哭,哭了一路,眼泪在心里流成了河,河的源头是一个名字,他不敢喊出来,就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
那个没有五官的人,走几步歇一歇,什么都没说,听见他在数数——数还剩多少天,能等到那个人回来。
声音像河水一样流进她耳朵里。她听着听着,发现自己的心跳和那些声音的节奏慢慢同步了——别人的骂,她跟着恨;别人的哭,她跟着痛。
听着听着,就忘了自己也是一片空白。
有人问菱陌尘:姑娘,你等人?她摇摇头
等事?又摇摇头
那站在这干啥
她说:我在听。
这是忘归城的人第一次注意到菱陌尘。
守城的老蛤就是第一个注意到菱陌尘的人
老蛤守城二百年,什么样的生灵都见过了,但这个站在城墙下的姑娘,看她站了很久很久,他以为她在等人,他走过去问,
她说:我在听。
老蛤愣了愣,然后在她旁边站着也听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听见。
他问:你听见啥了?
她说:那个卖糖葫芦的小子,他娘给他做的荷包,他一直带着,但他娘已经忘了他。
老蛤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卖糖葫芦的小子,这小子叫六子,六子正站在街角,手里的糖葫芦一根也没卖出去。他身后的影子很短很淡,淡得快要看不见。
老蛤叹了口气:那孩子死了六十年了,他娘早投胎了,没人记得他,他快没了。
菱陌尘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六子面前。
六子吓了一跳,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了。
她说:你娘给你做的荷包,能给我看看吗?
六子愣了半天,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已经旧得看不出颜色了,但针脚很密,每一针都扎得很深。
六子说:“我从小体弱,那年我生了一场大病,我娘守了我好几天,为了保我平安,用她的旧衣裳缝的。“
她接过来看了看,然后还给他,下意识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而且说了一句:“我记住了”。
六子呆呆地看着她。他身后的影子,忽然深了一点点。
老蛤看到这里,觉得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姑娘,真邪门。
菱陌尘走进城里,看到城门口的左边,有一个茶摊。一张破木桌,几条歪腿凳,桌上一排粗陶碗。一个看上去像老妇人的生灵正往碗里倒水,水冒着微微的热气,在灰蒙蒙的天下像一缕活的东西。
茶滩旁边,还坐着一位。面前摆着一块破布,布上写着二个歪歪扭扭的字:“可算”这位闭着眼,瘦,穿一件旧得看不出颜色的袍子。
老蛤跟菱陌尘说,那是王婆和瞎子张。
菱陌尘就走了过去,站在茶摊前,王婆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倒了一碗水,推到她面前。
菱陌尘看着那碗水。水是淡的,清的,碗底什么都没有。
她问:“这碗茶,要什么?”
王婆说:“要你坐下来。”
菱陌尘愣了一下,坐下来。
水喝下去,菱陌尘没有任何反应,她放下碗,看着王婆,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王婆很惊讶的看着菱陌尘,转头看了一眼瞎子张。
旁边瞎子张开口了:“姑娘,你心里没有事。”
菱陌尘转头看他。他还是闭着眼,像在说梦话。
“没有事的人,喝什么茶都是白喝。”他说,“但你喝了。有意思。”
菱陌尘问:“您怎么知道我心里没有事?”
瞎子张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来来往往的人,谁心里有事,我隔着三十步都能算出来。但你……我算不出来。你心里什么都没有。”
菱陌尘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是什么?”
瞎子张睁开眼,看了看她。
那双眼睛是灰的,灰得像九幽的天。
“你是一张白纸。”他说,“被风吹来的。不知道从哪来,不知道往哪去。”
然后他又闭上眼,继续打盹。
王婆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原来如此啊。”她把碗收进篮子里,又看了菱陌尘一眼,“明天还来。茶管够。
菱陌尘点点头,问王婆:“婆婆,这里是哪里?这些生灵都是哪里来的?”
王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丫头,你这是头一回有人问我这个。”她坐下来,指了指天,“这里是九幽,所有生灵死后,都会进入九幽,成为“幽族”,可以长期待着也可以选择轮回。
王婆指了指周围:“咱们这儿忘归城,新死的落脚地。忘川城,往东走,买卖东西的地方。幽都,往北,老家伙们待的地,规矩大。无妄城,你进不去,我也没进去过。”
菱陌尘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在这里……要怎么待着?”
王婆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丫头,你问的是最要紧的。”她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影子,“看见这个没?这叫‘在影’。有人记得你,你就有影子;没人记得你,你就没影子。没了,就散了。”
菱陌尘低头看自己——她身上,什么都没有。
“婆婆,那您是怎么待下来的?”
“丫头,你看这茶摊,有人来喝茶,就记住了茶摊,我就能一直待着,时间长了,这茶摊这块地方也记住了我。喝茶的人在这喝一碗茶,坐着发呆也好,坐着说话也好,我也会记住他。”
旁边瞎子张忽然开口:“所以我每天收摊后,都要在这多坐一炷香。不是为了算命,是为了让这块地记住我还在。”
菱陌尘想了想,问:“那如果……地方记不住我呢?”
瞎子张在旁边开了口:
“丫头,你过来,我给你算一卦。”
菱陌尘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瞎子张伸出枯瘦的手,在她掌心划了几下。划着划着,他的眉头皱起来,越皱越紧。
然后他停住了。
“怎么了?”菱陌尘问。
瞎子张沉默了很久,说:“你心里没有事,是因为你心里什么都没有。但这不是天生的。”他顿了顿,“你的东西,被人拿走了。”
菱陌尘不懂:“什么东西?”
瞎子张没有回答。他闭上眼,像是不想再说了。
王婆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丫头,有些事,知道了也没用。先待着。”
菱陌尘点点头。
但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想:我的东西,被谁拿走了?拿走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记住了瞎子张说的那句话。
从那以后,菱陌尘每天在王婆的茶摊边蹲着。王婆卖茶,她就在那听故事。时间长了,只要有人来喝茶,王婆就指指她:讲给她听,她记性好,能记住。
有人讲,她就听;听完,她就按胸口;按完,讲的人身后的影子就会深一点。
时间长了,忘归城里的人都知道:那个白衣姑娘,你讲给她听,她就帮你记住。记住了,你就多待几天。
有人问她:你自己呢?你自己的事呢?
她想了很久,说:我没有自己的事。我的事,都是听来的。
那人问:那你怎么待?
她想了想,指了指来来往往的人:“我待在他们的事里。”
日子就这么过了十年。
十年里,菱陌尘每天去王婆的茶摊坐一会儿,每天听瞎子张说一句“丫头你心里还是没东西”,每天看着老蛤带新来的进城。
十年里,她听了三千多个故事,帮过一千多个需要帮助的人。
十年里,她慢慢明白了一件事——
王婆说的“让地方记住你”,她好像做不到。她每天来,每天坐,但十年了,那块地还是不认识她。王婆说,这是头一回见。
瞎子张说的“心里没有事”,她也改不了。她听了那么多故事,记住了那么多人,但那些故事都像水一样流过去,留不下痕迹。只有她按胸口的时候,那些故事才会在那一刻“在”一下。就一下。然后,又没了。
王婆安慰她:“丫头,你这样也挺好。心里装不下事,就不会难受。”
菱陌尘没说话。
她没告诉王婆:她不是装不下,是装进去了,但那些东西像写在玻璃上,写了就干,干了就没。
十年后的某一天,瞎子张突然拉住她。
那天他收摊比平时早,脸色比平时白。他走过来,手像铁钳一样攥住她的手腕。
“丫头,我有话跟你说”他说,他的手指在她掌心划来划去,越划越快,越划越用力
“你的东西,我看见了。”
菱陌尘愣住了。
“什么?”
瞎子张的手指在她掌心疯狂地划着,像是在追一条看不见的线。
“你的东西……被人拿走的那些东西……我看见在哪了……”
“能做成这件事的,整个九幽,不超过三个……”他还在划,“我看见……我看见……”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她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在变凉,感觉到他攥着她的手在失去力气。
“他看见我了…..”
最后一个字没说完,他停住了。
菱陌尘看向他。他的身体还在,但影子……不在了。
然后,就在她眼前,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一点点透明,一点点消失。
她想抓住他,但手穿了过去,什么都没抓住。
就在这时,王婆走过来:“丫头,你一个人站这儿干啥?跟谁说话呢?”
菱陌尘愣住了。
“刚才……瞎子张……”
“谁?”王婆一脸茫然,“瞎子张是谁?”
菱陌尘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她转过头,想指给王婆看——但她发现,她指不出来了。
因为她忽然想不起来,瞎子张长什么样了。
明明刚才他还攥着她的手。明明他们还聊了十年。但现在她努力回想,那张脸就像被水泡过的墨迹,一点点晕开,一点点变淡,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拼命地想,拼命地想。想得头都开始疼了,疼得她不得不闭上眼睛。
她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瞎子张刚才用指甲划的。
“妄”
她看着这个字,慢慢握紧了拳头。
十年了。
她第一次有了自己的事。
不是听来的故事,是她自己的。
她站起来,往茶摊走去。王婆正在收拾碗筷,看见她过来,愣了一下。
“丫头,怎么了?”
菱陌尘问:“婆婆,你是不是说过九幽里面有个无妄城”
王婆说:“是的,那不是普通幽族能去的地方“
菱陌尘问:“怎么走?”
王婆摇摇头:“这里没人知道。那是大人物待的。咱们这种人,连无妄城都进不去。”
菱陌尘:“我要去找,那里可以找到我的故事“
王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递给她——是一块旧帕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没什么能给你的。这帕子跟了我一百多年,擦过无数人的眼泪。你带着,想回来的时候就摸摸。”
菱陌尘接过帕子,握在手心里。帕子是软的,带着王婆的温度。
她按了按胸口。
“记住了。”
然后她转身,往城门口走去。
老蛤正靠在城门边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丫头,要走?”
菱陌尘点点头。
老蛤沉默了一会儿,从城墙根上抠出一个小小的石头,递给她——一块黑色的石头
“俺没啥能给你的。这石头就代表忘归城,你带着,找不到路回来的时候就摸摸。”
菱陌尘接过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是温的。
她按了按胸口。
“记住了。”
然后她走出城门,头也不回。
身后,老蛤站在城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丫头来了十年,那块地,还是不认识她。
他活了兩百年,头一回见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