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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洞天幻音 幻音洞内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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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洞天幻音
菱陌尘和云清缘穿过青色的浓雾,眼前竟然出现了一处断崖。崖下是万丈深渊。崖上光秃秃的,没有半草半木,只有一块丈高的巨石孤零零地立在崖心,石面粗糙,布满了岁月侵蚀的裂痕。
石头上刻着两个字:“幻音”。字迹深深凹进去,边缘被磨得有些光滑,想来是常年有人触摸,凹痕里填满了灰黑色的影苔,那苔藓并非寻常的青绿色,而是像凝结的暗影,湿漉漉地贴在石面上。
指尖探上去,一股刺骨的凉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凉得像冰,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不是血的腥,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腐朽之气。
音律声依旧悠悠飘着,不疾不徐,缠在雾丝里,绕在巨石上。菱陌尘看着那块石头。石头后面没有洞,石壁上也什么都没有。
云清缘开口说道,“到了,他在里面。”
云清缘走到石壁前,伸出手,按在石壁上。她的影从脚下伸出去,像一道墨色的丝带,贴在上面,像一个人伸手去推一扇门。
石壁纹丝不动,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可那悠悠的音律声却忽然变了,不再是飘在空气中的朦胧曲调,而是从石壁内部传出来,更清晰了,像有人在说话,又像在唱歌。
菱陌尘闭上眼睛听。
那声音不是从石壁后面传出来的,而是从石壁的肌理里长出来的,像深埋地下的树根,像缠绕的藤蔓,从很深很深的黑暗里,一点点往上钻,顺着石壁的纹路蔓延,长到石壁表面,长到她们的脚下,缠上她们的脚踝,带着冰冷的触感,一点点拉扯着,仿佛要将她们拖进石壁深处的黑暗里。
菱陌尘说:“它在拉我们。”那拉扯的力量里,裹着无数细碎的怨念。
云清缘没有说话。她的影继续贴在石壁上,石壁忽然裂了一道缝。很细,很窄,只容一人侧身过。风从裂缝里灌出来,凉得刺骨,带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像很久没打开过的箱子。
云清缘侧身走进去。菱陌尘跟在后面。
她们侧身挤入那道细窄的裂缝,仿佛穿过一道无形的薄膜。洞内的空气与外界截然不同,沉重、湿润,带着一种腐朽木香与陈年墨汁混合的气味。
洞壁并非人工开凿,而是自然生长而成。粗糙的岩面上覆盖着一层黏腻的水膜,在那些灰白色菌类散发的幽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银灰色光泽。它们的菌伞微微翕动,似乎在随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奏呼吸。
洞壁是湿的,冰凉的水汽顺着壁面往下渗,凝成黑色的水珠,水珠缓缓滑落,顺着洞壁的纹路蜿蜒而下,滴落在地上,积成一个个小小的水洼,水洼里的水黑得发亮,像融化的墨,倒映着菌类的幽光,显得格外诡异。
越往里走,那音律声就越清晰,高高低低,长长短短,缠缠绕绕,像一张无形的网,从洞底缓缓铺上来,将整个洞穴都笼罩其中。
仔细听,那网里藏着无数细碎的声音。
有人在低声啜泣,哭声悲凉,撕心裂肺;有人在疯狂大笑,笑声凄厉,带着无尽的绝望;有人在断断续续地喊着名字,像是在追寻着什么;还有人在轻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期盼与不甘。
那些声音,菱陌尘都听过,是忘川河底那些消散的影子的声音,是那些被执念困住的声音。
原来,幻音洞早已把那些声音从忘川河底捞了上来,像养着一群囚鸟,将它们困在这黑暗的洞穴里,日日吟唱,夜夜悲鸣。
“云清缘,你听到了吗?”菱陌尘压低声音问道。
云清缘没有回答。她的脚步放缓了,影在她脚下无声地蔓延开来,像一张谨慎的网探向前方的黑暗。菱陌尘知道她在用影子感知周围的一切——温度、湿度、空气的流动,以及那些肉眼无法看见的存在。
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带。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厅,大约十丈见方,穹顶高耸,消失在幽光的尽头。地面不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覆盖着一层黑色的黏土,散发着腥甜的气息。
在洞厅中央,有一个水潭。水面平静如镜,却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透着一种诡异的墨蓝色,仿佛深不见底。
菱陌尘走过去俯身望去,看见潭水深处有微弱的光点在浮动。那些光点忽明忽暗,像一群被困在水底的萤火虫,又像无数双在黑暗中眨动的眼睛。
她们的倒影映在水面上,却模糊得无法辨认,像是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
“我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菱陌尘说。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却又不来自于任何具体的位置。它像是从石壁里渗出来的,从水潭里冒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可辨,每一个语调都带着无法抗拒的诱惑。
“菱陌尘……菱陌尘……”那声音在呼唤她,语气相当的温柔。
“过来……过来……这边有你想要的答案……”
菱陌尘的脚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
“小心。”云清缘的声音打破了那魔咒,“那是幻音。它会用你想听的声音引你过去。”
菱陌尘猛地收回脚步,第一次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云清缘走到她身边,伸出手,用影包裹住她的手腕。冰凉的触感让菱陌尘瞬间清醒过来,那些呢喃的低语也在一瞬间变得刺耳而尖锐。
她们继续向前走去。
前方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中央坐着一个人。他背对着她们,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袍子,袍子上落满了灰,像很久没动过。他的影很厚,厚得像一面墙,贴在身后的石壁上,透着一股沉寂了千年的孤寂。
他坐在一块打磨得光滑的黑石上,那石头比周围的岩石更黑,表面泛着淡淡的哑光,像是被无数岁月的光影浸润过。
面前放着一架琴。琴是黑色的,琴弦是灰白色的,像用影凝成的。他弹得很慢,很轻,手指在弦上一下一下地拨,动作舒缓,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从容。
每拨一下,洞里就多一个声音,或是一声低泣,或是一句呢喃,或是一声绝望的呐喊,细碎的声音在空荡的洞穴里回荡,缠在潮湿的空气里,一点点堆积,越来越浓。
云清缘停下来。“文幻音。”声音低沉而笃定,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人没有回头。他的手指还在拨,声音还在长。
“云清缘,”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终于来了。”
云清缘没有说话。她的手按上剑柄。剑鞘上的影动了一下,像蛇抬起头。
文幻音的手指没有停。音律从琴弦上生长出来,不再是声音,而是形状,无数细密的丝线从弦上迸射而出,灰白色的、几近透明的丝,像蛛网,像银针,像亡魂伸出的手指,朝着云清缘的方向蔓延开去。
那不是攻击。那是网。
云清缘的瞳孔微缩。那网不是要杀死她,而是要困住她。那网里的每一根丝都连接着一个声音。每一个声音都是一句呓语:回来吧,别走,留下,留在这里,这里没有痛苦,这里没有思念,这里只有无尽的回响。
云清缘没有退。她拔剑。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纸面。但剑身出鞘的那一刻,整个洞厅的光都暗了一瞬。那是一柄由影凝成的剑,薄得几乎透明,剑身上流淌着一层淡淡的寒光,像霜,像冰,像忘川河底永不融化的寒意。
她的影子从脚下收回来,附在剑上。剑变长了,不是剑身长,是剑的影子长。那道影子从剑尖伸出去,像一条鞭子,扫向那些扎来的丝。
丝细得像发丝,却韧得像钢。它缠上剑身,发出刺耳的嘶鸣,像是在尖叫。云清缘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那根丝上传来,不是物理上的力量,而是精神上的。那声音钻进她的脑海,在里面撕扯、在里面呼喊、在里面哭嚎。
“还我……还我……还我……”
那是无数亡魂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一道几乎无法抵挡的洪流。
剑影从剑尖甩出去,像一尾跃出水面的黑鱼。那剑影不是砍向丝线,而是缠上去,像蛇,像藤蔓,像忘川河底那些水草。剑影缠住那根丝,勒紧,然后用力一扯。
丝断了。断口处渗出灰白色的雾,雾里有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说“我等你”。那是文幻音几百年攒下的执念,从影子里漏出来了。
文幻音的手指顿了一下。“剑?”他说,声音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你带剑来见我?”
云清缘没有回答。她的剑横在身前,剑影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黑线,像一道裂痕。
文幻音站起来,他的手指在弦上一划,五指同时拨动。五根弦,琴声随即变了,五个声音,拧成一股,不是音,是形,像箭一样,直接朝云清缘冲过来。
云清缘挥剑。剑影从剑尖甩出去,不是砍,是缠。像蛇像藤蔓,顺着箭身缓缓缠绕而上,一点点勒紧。那箭身剧烈震颤,试图挣脱影线的束缚,灰白色的雾霭从箭身上不断渗出,里面的声音愈发凄厉。
可影线却越勒越紧,“咔嚓”一声脆响,那支由音与影凝成的箭,瞬间碎裂,碎成无数细小的灰白色雾粒,雾粒散开,里面藏着无数细碎的声音,每一声都带着绝望与不甘,喊了一声,便迅速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文幻音皱了皱眉。他的手指在弦上飞快地拨,动作急促而凌厉,与刚才的舒缓从容截然不同,一下一下,像在弹一首极快的曲子。每拨一下,就从琴上长出一只新的箭。五只,十只,二十只。那些箭从四面八方冲过来,冲向云清缘的剑,冲向她的影子,冲向她握剑的手。
云清缘能感受到,这些音箭的力量,比刚才的更加强大,每一支都凝聚着浓郁的执念,而且数量众多,若是硬拼,必然会耗费大量灵力,甚至可能被执念侵蚀。
她没有慌乱,指尖微微一动,影身在瞬间铺开,剑影从剑尖骤然炸开,不再是刚才的影鞭与影丝,而是化作了无数细小的刃,那些刃细如碎玻璃,尖如冰碴,泛着冷冽的白光,从剑身上密密麻麻地迸出去,像一场冰冷的雨,朝着那些冲来的音箭割去。
“叮叮当当——”细碎的碰撞声不绝于耳,影刃与音箭碰撞在一起,每一次碰撞,都有音箭被折断,化作灰白色的雾霭,里面的声音凄厉地哭喊着,消散在空气中。
可那些音箭仿佛无穷无尽,被折断一支,便有另一支补上来,折断又接上,接上又折断,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洞内的灰白色雾霭越来越浓,几乎遮蔽了视线,雾里全是细碎的声音,钻进人的耳朵里,钻进人的影子里,试图侵蚀人的心神。
云清缘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长时间的高强度对决,消耗巨大,她的影子依旧附着在剑身上,可颜色却比刚才淡了一丝,影刃的锋利程度,也稍稍减弱了一些。
菱陌尘站在一旁,看得心头一紧,她想上前帮忙,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人对决的气劲太过凌厉,她若是贸然上前,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云清缘的累赘,只能死死地站在原地,凝神注视着战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文幻音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没有停,但琴弦开始发抖。不是他抖,是弦自己在抖。从雾里凝出来无数张脸,灰白色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嘴。嘴一张一合,在喊。喊的都是同一个字——“还”。
还我的影。还我的念。还我的一生。
那些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影子进去的。菱陌尘捂住耳朵,没有用。她听见那些声音钻进云清缘的影子里,钻进石壁、地面、洞顶,钻进每一个角落。
云清缘的剑停了一下。她的影子被那些声音咬住了,拖住了,动不了。像是被无数根无形的锁链捆住。
文幻音看着她。“你和你师兄一样,”他说,“太直。影直,人也直。直的人,容易困住。”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苍白冰凉。他的手触碰到剑刃的那一刻,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开来,凉得像万年不化的寒冰。他的影子从他手上流下来,流到剑上,顺着剑身往下流,流进云清缘的影子里,像水渗进土里。
云清缘的影开始变淡。从深黑变成灰。她在被抽。她的念,她的记忆,都在被文幻音吸走。她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影子被死死困住,看着自己的力量一点点流失。
菱陌尘站在旁边,看着。她听见云清缘的影子里有一个声音,低沉而温柔的男声,是沈执度的,那层灰蒙蒙的残影从云清缘的影子里浮出来。
云清缘的剑忽然动了。不是她挥的,是剑自己动的。
剑影从剑尖猛地伸出去,不再是刚才的缠与割,而是化作了一道极细极长的影线,细得像针,尖得像刺,带着凌厉到极致的气劲,像一道闪电,瞬间扎进文幻音的影子里。
扎进去的瞬间,文幻音的影子便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小孔,灰白色的雾霭从那个小孔里源源不断地往外冒,冒出来的都是声音。三百年攒下的声音,哭的、喊的、叫名字的,一股脑全漏出来。
文幻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的影子在快速收缩,在慢慢变瘪,像一只被扎破的皮囊,里面的执念与力量,正顺着那个小孔,一点点流失,再也无法凝聚。
“你——”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那个小孔,影线还扎在里面,云清缘的剑影像一根针,钉住了他的影子。
云清缘看着他,声音很平:“这么几百年,你收了别人的影。现在该还了。”
文幻音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垂下来,不再拨弦。琴声停了。那些从雾里长出来的脸也散了,化成灰白色的烟,从洞里飘出去。他的影子还在漏,漏得很慢,但一直在漏。
云清缘没有拔剑,她依旧站在那里,剑尖依旧指着文幻音的影子,那道细如针的影线,依旧扎在他的胸口,一动不动,阻止他再凝聚任何力量,阻止他再吞噬任何执念。
“你困不住我。”文幻音说,声音很轻,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怅惘。
“我不困你。”云清缘说,“我带你走。监巡府会审你,会还那些被你困住的魂魄一个公道,也会让你,摆脱这几百年的执念。”
文幻音笑了一下,笑得很涩,眼底闪过一丝回忆,一丝怅惘。
他没有再挣扎。他的影子从身上剥下来,薄薄一层,贴在脚下,像一件脱下来的旧衣。
云清缘的剑影从他胸口抽出来,带出一缕灰白色的雾。
文幻音低下头。“我跟你走。”他说。
洞内的灰白色雾霭,还在缓缓消散,那些细碎的声音,也渐渐变得微弱,最终,彻底消失在潮湿的空气里。
云清缘收起剑,剑鞘上的影纹,重新变得温顺,像一条蛰伏的蛇,缓缓沉寂下去。这场对决,她赢了。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那些被文幻音困住的魂魄,那些三百年的执念,还有隐藏在背后的秘密,还有很多要查的。
菱陌尘快步走上前,轻轻扶住云清缘的手臂,眼底满是担忧,云清缘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目光落在文幻音身上,语气平静:“走吧。”
云清缘转过身,往洞口走。文幻音跟在后面,走的很慢,影子拖在地上,薄了一层。
菱陌尘站起来,跟在最后面。走到洞口的时候,文幻音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那个没有影的姑娘。”
菱陌尘看着他。
“你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他说,“那些声音不是你的。你替他们记着,但也不是你的”
菱陌尘没有说话。
文幻音顿了顿。“天机洞。天机老人。他可以告诉你,你是谁。”
云清缘说道,“你去吧,我要回监巡府,不能和你同行了。”
菱陌尘点了点头。
云清缘带着文幻音,走进灰雾里,往监巡府的方向去了。
菱陌尘站在幻音洞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雾里。洞里的琴弦还在微微振动,声音已经没了,但弦还在动,像一个人在轻轻呼吸。
菱陌尘按了按胸口。那里有很多声音,很轻,但都在。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天机洞,在雾灵山和清冥溪中间,菱陌尘还记得天机洞洞口挂着三千个骨铃,风一吹,便会响,骨铃是用来警示外来者。
菱陌尘来到天机洞的时候,洞口坐着一个人。是个老头。缩在一张破藤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发呆。
但他的影子很特别。
菱陌尘看着他的影子。那影子贴在身后的石壁上,薄得像一层纱,轻得像一缕烟。它几乎和石壁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石桌上摆着几块龟甲。
龟甲是深褐色的,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很奇怪,像是在动,不是风吹的动,是自己在动,像一条条细小的虫,在龟甲上缓缓蠕动。
菱陌尘走过去,站在老头面前。
老头的眼睛没有睁开。“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
菱陌尘没有说话。
老头慢慢睁开眼。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人。他看着菱陌尘,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没有影,”他说,“终于等到了。”
菱陌尘愣了一下。“等我?”
老头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石桌上的龟甲。他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块,摸得很慢,像在摸一个人的脸。
“你从哪里来?”他问。
菱陌尘说:“忘归城。”
老头摇摇头。“不是那个来处。是你来九幽之前。你从哪里来?”
菱陌尘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忘归城,只知道忘川河,只知道那些声音。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甚至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老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丝悲悯。
老头抬起头,看着她。“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心里只有别人的声音,没有自己的。”
菱陌尘低下头。
她知道他说的对。
她心里确实只有别人的声音。她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知道自己害怕什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自己像是一具空壳。
老头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长得像一根丝,像一声叹息,像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放弃了等待。
“坐下吧。姑娘,我是天机洞主,他们都叫我天老,你也这么叫吧。”
天老接着说,“我帮你算算。”
菱陌尘在他对面坐下来。
她坐下去的那一刻,感觉到自己胸口的那些声音动了一下,不是散了,是在动,像被什么东西惊动了。
天老拿起一块龟甲,放在手心里。那龟甲在他手心里,纹路动得更快了,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兽,急切地想要逃出来。天老闭上眼睛,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听什么。
菱陌尘看见他的影动了。
那层薄薄的纱从石壁上浮起来,飘到空中,然后朝她飘过来。它落在她身上,像一层薄纱,像一滴水落入池塘。
那影把她全身罩住,那感觉很奇怪,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在她身上找,在她心里找,在她的每一寸存在里找。
它找到了什么。
菱陌尘不知道。她只感觉到自己的心在那一瞬间漏了一下,像一口枯井突然冒出了一滴水。
天老的影缩回去了。
它回到石壁上,重新贴成一幅画,一动不动。
天老睁开眼,看着她。
那眼神变了。
不是好奇,不是悲悯,而是那种看见了一样很久没见过的东西之后的愣。像一个人在街上走,忽然看见了一个故人,一个死了很久很久的故人。
“你被人抹除了所有,不论来时路,还是你的记忆、你的经历,你的影,你的修为。”他说。
菱陌尘等着。
“你是在九幽时间很长,非常长的。就像我那洞口的骨铃一样长。”
菱陌尘没有说话。
天老继续说道,声音更慢了:“很久以前,九幽有一条裂缝。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照在荒原上。被光照到的地方,影会动,会长。你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拿走了所有,你的记忆,你的影都没了。然后你就散了”
菱陌尘看着他。
“后来裂缝合上了,光没了。你散了。散了不知多少年,又聚了。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聚到现在,成了你。你变成了没有来处,没有去处。”
菱陌尘问:“是谁拿走了?”
天老没有回答,龟甲上的纹路还在缓缓蠕动,可那些微弱的光芒,却已经渐渐熄灭,恢复了原本的乌黑。
“天机不可算尽,”
他轻声说道,“算尽了,就不是天机了。该遇见的人,总会遇见;该解开的结,总会解开。强求不得,也急不得。”
菱陌尘低下头,什么都没有。没有影,没有念。但她心里有很多声音,很轻,但都在。
“那些留在我心里的声音,”她问,“会散吗?”
天老看着她,看了很久。“不会。”
他站起来,骨节发出"咔咔"的声音,像一截枯木在风中摇晃。他走到石桌前,拿起一块龟甲,在手心里转动。龟甲上的纹路蠕动着,像一群被惊扰的虫。
菱陌尘看着他。
“你心里那些声音,是念。是别人的执念,别人的记忆,别人的放不下。但念也是一种声,声可以化用,你替别人记着,记了这么久,这些声音便成了你的根基。”
“静下心来,”天老说,“听自己心底的声音。”
菱陌尘闭上眼睛。
她听见那些声音了。
孩子喊娘的声音还在,尖细的,带着哭腔。谢允之的师妹说的“谢谢你”还在,低低的,带着鼻音。捏泥人的男人睡着的呼吸声还在,沉沉的——
它们都在,乱糟糟的,像一群困在笼子里的鸟。
“你现在可以听到的是执念,记忆,慢慢修炼,你就可以听到因和果,再往后,便可听轮回。这些,皆从你心里的声音中来。你替别人记着,记了多少声音,便有多少功力。声音越杂,修为越深;声音越纯,功力越精进。”
菱陌尘问:“那我现在……”
天老说,“你心里的声音还不够多,功力还不够深。等你记了更多,这些声音便会化成你的能力。用你的意识,去触碰它们。”
菱陌尘的意识动了。
那意识很轻,轻得像一缕烟。它从她心里飘出来,飘向她心底的那些声音。那些声音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再乱动,而是安静下来,等着它。
它触到了那些声音。
菱陌尘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流动,那不是声音,是更深的东西。是执念最原始的、最纯粹的力量。
“感受到了?”天老问。
菱陌尘点点头。
“那就是执念的本源,”天老说,“声音只是执念的壳子。你要做的,不是记住声音,是抓住壳子里的东西。抓住了,它就是你的了。”
菱陌尘抓住了。
她的意识化作一只手,伸进那个声音里,攥住了那些执念。那些执念在她手里颤动着,挣扎着,然后像一只认命的鸟,安静下来,融进了她的心里。
那些声音变得像是一缕温热的流,静静地贴在她心底。
“这就是转化,”天老说,“把那声音里的执念化成你自己的力量。声音还在,你就能在九幽待下去,待下去才能找到你失去的。”
声音像一条河,静静地在她心里流淌。每一道声音都是河里的一条鱼,每一条鱼都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流向。
天老看着她。他看见她的气息在变。
那气息原本是散的,像一团凝不成形的雾。但现在它在聚,在凝,在一点一点地变得纯粹。那些别人的执念不再是压在她身上的负担,而是化成了她的力量,融进了她的气息。
“你明白了?”天老问。
菱陌尘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她能感受到了。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力量。
那力量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发芽。它很小,小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它在长。它在汲取那些执念里的养分,在她的气息里扎根,越扎越深。
他看着她,目光温和。
“记住,你听见的是执念,有人嘴上说一套,心里想的是另一套,但你听见的不是他的心思,是他心里那股放不下的念。那念可能是爱,可能是恨,可能是愧疚,可能是思念。因人而异。”
菱陌尘点点头。
“还有,”天老补充道,“你听见的每一个声音,都会留在你心里。声音越多,功力越深,但负担也越重。”
“你现在要做的,是继续记。继续替旁人记着,把他们的声音收进来,把它们的执念化成你的力量。”
菱陌尘按了按胸口。
“记住了。”她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