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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荒庙 不问来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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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你置办的衣裳?”裴玖川一身暗青色直裰,外套一件墨黑色外衫,拢在渐沉的夜色里。
温昭乐额上满是薄汗,她一路小跑过来,此刻正捂着胸口平复呼吸,“算吧,就是颜色不太适合黑夜行动,其余都很不错。”
“你穿这么白净,跟个琉璃灯盏似的,亮得晃眼,大老远我就瞅见你了。”周正没好气道,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粗麻布衣,甚感满意,“去那种地方,就得穿不显眼的,你有没有常识嘞?”
裴玖川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披在温昭乐身上,“能遮住你的衣裳便可。”外衫宽大,直接没住温昭乐脚踝处,离地面不过咫尺之距。
“多谢。”温昭乐也不推辞,她将外衫系紧,“只是夜里风大,你身子虚弱,别染上风寒了。”
吴渊觉得场面逐渐不受控制,他出声打断:“走吧,现在申时已过,别耽搁时辰。”说罢,他便走在前头,一身绛色束装转眼间不见踪迹。
柳巷破败杂乱,多流民匪寇,因此天色还未彻底暗沉,周遭便不见商贩身影,除几人脚步声外,就是夜风呼啸的声音,他们通过一条狭窄小道时,便越觉这声似野兽嘶鸣。
四人不敢松懈,皆聚精会神往前方走去。
“公子~夜里寂寞,来奴家这可好?”一道妩媚娇软声音传来。
“哎呦,我这——”声音贴在周正耳边,他直接被吓得一激灵,捂着胸口骂骂咧咧:“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被你搞散架,你说说你这披头散发的,顶着个大红脸,谁敢来你这?”
其余三人:“……”这是重点吗?
“奴家小名‘采青’,公子唤这个就好。”采青捂着帕子,一脸娇羞模样。
“谁跟你公子来公子去的,你也不看看我什么岁数?”周正扯了一把吴渊,压低声音道:“你去应付,这姑娘一看就是常居柳巷,或许能套出点有用信息出来,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用你这普普通通的皮相换一条珍贵的线索,别提有多划算。”
吴渊此刻脸色及其难看,但又觉得周正这话有些道理,于是一番思想争斗后,便打算豁出去。
“那个,你看我如何?”吴渊许是审问罪犯已成习惯,私下说话也带着些公事公办的意味。
采青往后退了几步,怯生生道:“公子,你、你能离奴家远些吗?”她余光又瞥见其身后的裴玖川,顿时换了副神情,喜笑颜开道:“这位公子文质彬彬一表人才,很是合奴家的眼缘呢~”
周正白了眼吴渊,心下不禁暗衬:“真没用,现在这锦衣卫指挥使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了。”他这般想着,又眼神暗示裴玖川。
裴玖川微微颔首,上前温柔询问:“采青姑娘,你可知黑市?”
采青顿时警觉起来,她直起身子,语气也恢复正经:“你们是何人?”
“不过是一些买主,想去黑市上买点所需用品。”裴玖川不缓不慢,仍旧温润模样,“若姑娘知晓一些内情,还望告知我们。”他又取下腰间钱袋,递给采青。
采青接过后,犹豫片刻才小声开口:“我们这的人一般不叫‘黑市’,太过直白,便用‘荒庙’作为代替。”她又看了眼周围,“荒庙外有一瞎眼老叟,你们若想进那里面,必须得到他的许可。”
“没有其他暗哨之类的吗?这许可又是指什么?”温昭乐问道。
“没有暗哨,传闻有一群悍匪想要强行闯入荒庙,尸体被发现时皆是残肢断臂,后来人们就以为是那老叟所为,不然何以解释只有他一人把守?至于许可一说,这个我并不清楚,似乎全看老叟心情,要求十分随意,有时仅仅是因为声音呕哑嘲哳就被挡在庙外。”
裴玖川正要谢过采青,却又听见她好心提醒:“你们最好戴一顶斗笠过去。”
“为何?难不成你们这里的人都喜欢我这种?恐生是非?”周正打岔道,他觉得极有可能。
“这位老伯,请你自重,我们只喜欢——”采青看向裴玖川,眨着眼问道:“敢问公子名讳?”
“在下裴某,多谢姑娘。”
采青继续刚才的话:“我们只喜欢裴公子这样的,老伯不用多想,戴斗笠是因为那里有些必须遵守的规矩。”她思索片刻,正色道:“入荒庙者,不露真容,不问来处,不问去处,只谈买卖。”
“可这方圆十里,商铺都早早关门,我们上哪找斗笠去?你莫不是来骗我们的吧?”周正对此说法持怀疑态度。
采青又眨眼含情脉脉看着裴玖川,“夜里实在寂寞,只要裴公子愿意进来陪陪奴家。”
“我们可以出钱买,你要价便是。”温昭乐走到裴玖川身前,义正言辞拒绝:“至于要人,抱歉,我们不能久留。”
采青颇感遗憾,于是放低要求,“那裴公子可否给奴家一个拥抱?毕竟——”她话还未说完,温昭乐就上前代行,动作落落大方,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好吧,女孩子也行。”采青无奈,只好进屋拿了四顶斗笠出来,一一派发。
温昭乐正想付些银钱,结果却想起所带银钱已在客栈用掉。
“免费赠送。”采青及时开口,嫣然一笑,“荒庙凶险,但愿各位此行顺利。”
众人道谢过后便继续往城郊方向走去,裴玖川走在最后方,回头颔首,手里还握着采青派发斗笠时递来的字条。
天色此刻已完全暗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悬在头顶上方,不多久,便下起银丝细雨。
采青拿起帕子擦去脸上浮夸妆容,她面色白皙,一双微挑柳叶眼尽显清冷,与刚才判若两人。
“云辞姐,他们走了?”武佑从屋内走出来,一脸倦意,“那姑娘伤势不算很重,就是特怕疼,我还没碰到伤口呢,她就眼含热泪地看着我。”
“对这种善良可爱的女孩子要温柔些,不许凶她。”
“我对姑娘们,向来是有求必应,你怎么可以质疑我?”武佑故意拖着语调,冤枉道:“那姑娘好像是叫‘绾之’吧,我给她喂了些麻沸散,又细心哄着,现下终于睡着不折腾了。”
“你回来时说自己中毒了,可是遭贼人暗算?”云辞看着武佑,察觉他脸色的确有些难看。
“哎,别提了。”武佑有苦难言,抱怨道:“是温昭乐给的毒,不过是我自己服下去的,所幸这毒公子能解,否则三日后你就见不到我了。”
“嗯,那你现在去荒庙保护公子。”云辞想起刚才的画面,又命令道:“还有温昭乐。”
武佑哀嚎一声,身心都在拒绝,可怜兮兮道:“云辞姐,你平时最是照顾我,今晚让我休息一下吧?况且公子这身手也不需要我保护,他只是有旧疾才导致体弱,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现在我才是体弱命不久矣的人,你忍心这样吗?”
“那是三日后的事,而且他们死了,你也活不久。”
武佑还欲开口,却见云辞取出长剑,在这夜里竟散着银色光芒,一看便知主人经常擦拭。
他顿时感觉脊背发凉,云辞武功在他之上,最后迫于威压只能听命行事。
才垂着头刚走几步,身后便传来云辞声音:“我替你休息。”他更难过了。
*
温昭乐一行人终在酉时末来到城郊荒庙,这里确如之前裴玖川所言,荒庙众多且大抵紧挨一起,如今天黑行动受限,若进了这地,一时半会怕是难以出来。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那瞎眼老叟。”吴渊说着便要进去,他向来行动果决,做事绝不拖泥带水。
进这荒庙的路蜿蜒崎岖,何况此刻细雨蒙蒙,脚下的路更是泥泞潮湿,踩在上面脚印尤为明显。
温昭乐的外衫下摆已全是点点泥渍,将她的裤脚晕湿,她取下剑簪将那过长的衣摆布料割掉,顿觉身子轻便许多。
“回府赔你一套新衣裳。”
裴玖川自是不在意这个,不过温昭乐既已开口,他只好顺着话应道:“无妨,请我用膳即可。”
又是一炷香过去,众人终于来到荒庙门前,果真有一瞎眼老叟拄着竹拐来回踱步。
他衣衫褴褛,眼眶里眼球不翼而飞,全是眼白,脸上密密麻麻皱纹堆在一起,头发杂乱打结,泛黄的牙齿还掉了大半。
“各位来此意欲何为?是上家还是下家?”老叟虽声音苍哑,但遒劲有力,像斧头凿开铁门,鼻息里充斥腥锈,耳边却是震天动地。
“何为上家、下家?”温昭乐低头询问裴玖川。
“就是卖货和买货之人。”裴玖川回道,又看向老叟,“我们来此地寻一样物件,是下家。”
老叟沉默半晌,这才一步步拄拐走近,他似乎能看见般,行走步伐异常稳健,众人不敢掉以轻心。
“有武功者不可入内,你们谁先过来让我检查?”
此言一出,吴渊顿感不妙,一个女人、一个病人、一个老人,在场的只有他会武功,这不是摆明将他拒之门外?
温昭乐正欲第一个过去,却被裴玖川拦住,“我先探一下情况,那老叟深不可测,不可大意。”
“可是——”温昭乐也不想裴玖川先去,于是她把目光放在了周正身上,“周大……大爷,你年岁最长,有没有武功一看便知,要不你先过去?”
“老叟看样貌便是和蔼可亲之人,定不会伤害你的。”温昭乐险些脱口而出“周大人”三个字,幸好她急中生智,改了称呼。
周正看着老叟那样,撩开一点白纱,试图用眼神给温昭乐传递信息:我看瞎的人不是他,是你!
老叟似乎有些不耐,又重复一遍:“你们谁先来?若不想进这荒庙,那便都回去。”
周正不敢耽搁,大步流星地走了上去,俗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有些事它就迟疑不得。
老叟听见脚步声走进,将竹拐精准打在周正身上,周正疼得扶着斗笠满地乱跑,可老叟穷追不舍,连打三棍,一棍比一棍力气大。
“听声似乎比我年岁还要大,也不知怎么就想不开,来这给自己找罪受?”老叟不留情面嘲讽,竹拐指着荒庙,“你可以进去了。”
周正抱紧伤痕累累的自己,敢怒不敢言,他官场那套放在这种地方可没有任何作用。
温昭乐见状内心担忧地看向裴玖川,可刚一扭头,却发现对方好像也在看着自己。
“我可能进不去荒庙。”吴渊突然凑上前来,神色忧虑,“虽不知这老叟用何法子判断,但估计也很难蒙混过关。”
裴玖川沉吟不语,半晌才缓缓道:“在下从书中看过一种毒药,服下后会功力尽失,十二时辰后方可恢复,可惜在下并不会制毒。”
吴渊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老叟同样将竹拐打在他的身上,只是打了一棍后,便不再动手。
惹得周正忿忿不平,:“为何他就打一棍?”
老叟对吴渊挥了挥手,“你且回去吧,武功傍身,不进庙堂。”
周正顿时吱声,这老叟比他想得还要神秘。
裴玖川下一个过去,温昭乐拉住他的衣袖,再三问道:“你确定可以?若不行我和周大人去查线索即可,你这身子太过虚弱,虽说这几日咳得次数少了些,但——”
“阿乐,我每日都在服药,已经感觉好多了,不必担心。”裴玖川依旧云淡风轻模样,叫温昭乐看得着急,可她还是嘴硬道:“我不是担心你,只是这荒郊野岭,你若撑不住连累的是我,毕竟我这人最是心善,就做不到冷眼旁观。”
裴玖川意已决,温昭乐便不再阻拦,她松开手,开始担忧起自己能不能挨住这三棍。
“这个有趣。”老叟见裴玖川缓步走来,喃喃道。
三棍落在身上,裴玖川脸色苍白不见任何血色,连带着嘴唇也开始泛白,可老叟似乎另有想法,于是第四棍就落了下来。
“裴玖川!”温昭乐呼吸一滞快步上前,她将倒地的裴玖川搂在怀里,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眼泪直在眼眶打转,“我就是担心你,你别死,我们已经分别七年了,不想再见便是这种结局。”
“无碍。”裴玖川说完,便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将斗笠下的白纱染得殷红。他身虚体弱不假,那年逃命落下的病根,至今无法根治。
此景给一旁的吴渊和周正都给看愣,他们竟然还有这层关系?
老叟循声走来,竹拐戳在温昭乐脊背上,又点了几下,力道不算很大,尚在温昭乐可接受范围内。
“你们进去吧,记住别坏了规矩,否则生死自负。”
温昭乐将裴玖川扶起,周正也走了过来,只吴渊一人站在原地。
“我在庙外接应你们。”吴渊声音自斗笠下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
温昭乐将裴玖川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与周正一同入庙。
已经分别七年了吗?裴玖川还在回想刚刚温昭乐情急下的话,可温昭乐今年方才十六,他是五年前离开的,为何是七年呢?裴玖川脑海里一闪而过一个荒谬的想法。
三人已成功入庙,吴渊却并未站在原地等候,现在雨势渐停,他走了另一条小道返回,途中还将斗笠取下扔在树林里,不多久,身旁便跳出一个锦衣卫制服的人影。
“指挥使大人,督公有请。”
吴渊看了眼身后的荒庙,又回过头来,沉静道:“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