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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个幸存者 大四男生疑 ...


  •   隔天,那个大学生跳楼的新闻出来了。

      陈渡是在手机上看到的。推送标题写着“大四男生疑因论文压力坠楼”,他点进去,只看了两行就关了。他知道不是论文。他比写新闻的人清楚。

      方瑶打来电话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陈渡接了,电话那头没声音。有呼吸,不稳,像在压着。

      “我知道了。”陈渡说。

      方瑶挂了。

      陈渡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下。烟灰缸里有四五个烟头,有一个还竖着,像根烧了一半的香。他把那个烟头拔出来,拇指和食指捏着滤嘴转了两圈,又戳回去。

      死了四个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停住。书房里笔记本是合着的。昨晚他拔了电源线,屏幕还是亮的,后来怎么关上的他不记得了。也可能是真的没电了。

      书架那本伸出来的书已经推回去了。书脊跟旁边的书对齐,严丝合缝。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一眼,转身去倒水。经过厨房门框的时候他没低头——那一小块空白他知道在哪,已经不想看了。

      水倒了一半,杯子满了,他还在倒。

      水流过杯口,溅在手指上,凉的。他把水壶放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里有股铁锈味,也可能是水管老化了,也可能是他嘴里本来就发苦。

      方瑶下午来的。

      还是用钥匙开的门。她今天没拎塑料袋,手里只攥着车钥匙和手机。站在玄关没往里走,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两圈,金属碰金属,叮叮的。

      “那个保安。”她说。

      陈渡看着她。

      “没死。”

      陈渡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到桌沿,差点翻,他用手扶住。他走到电脑前,翻出昨晚写的那个收废品的老头。他把整个章节重新看了一遍。

      塌的是天桥。不是他住的那栋楼。那只猫后来被人抱走了。

      他没写老头死了。

      陈渡靠在椅背上。椅背仰到极限,弹簧咯吱一声。他的手搁在键盘上,指尖轻轻敲着空格键,没按下去,就是一下一下地碰。

      方瑶从玄关走进来,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个本地新闻页,标题很短:“工地脚手架倒塌,一名保安受伤送医。”下面有一行小字:伤者生命体征稳定,无其他人员伤亡。

      “这个工地,是不是你写的那个。”方瑶问。

      陈渡没点头。他把新闻往下划了一下,看到伤者姓名。他昨天给那个配角取的名字,跟新闻里这位差了一个字。不是巧合的那种差,是把偏旁换掉的那种差。像有人抄作业的时候故意写错一笔。

      “我没写工地。”陈渡说。

      “你没写工地?”

      “我写的是天桥。”

      方瑶把手机收回去,又看了一眼屏幕。“规则帮你改了场景。它不喜欢天桥。它喜欢工地。”

      陈渡觉得后背有点凉。不是空调,是那种从脊椎底部慢慢爬上来的凉。他昨天以为自己找到了一条路——只要把配角写得够细,够普通,够像一个有房贷有猫有挂面的人,那些配角就可以不死。规则认了。

      但规则也告诉他,死亡的方式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他写天桥,规则改成工地。他写老头,规则从名单里挑了一个保安的名字。他上供,规则收贡品,但贡品怎么装盘,是规则定的。

      就像一个人跟狮子谈判,你同意每天喂它一块肉。肉是你的,咬在谁嘴里不是你的。

      方瑶走了以后,陈渡开始做表格。

      他打开了四个新的页面,每个页面对应一个已经死去的读者。他把他们的ID、注册时间、留言内容、死亡时间和死亡方式全部填进去。一行一行往上码,键盘敲得不快,笃,笃,笃,间隔很久。

      写到第四个大学生的时候,他停了。他知道这个人的死亡方式不是自己选的。那章是笔记本自己写的。他连那个大学生的名字都没给过。

      他在备注栏里打了四个字:自动续写。

      然后他另起一行,开始列自己救下来的那个。

      保安。原名不知道。他给他取的名字叫张德全。45岁,离异,儿子跟前妻在老家。工地夜班保安,月薪三千二,抽烟只抽五块一包的。他昨天写了一段,写他下班之后去幼儿园门口站着看别人接孩子,站了半小时,没人认识他。

      陈渡在张德全的资料最下面打了一行字:活着。代价:厨房门框左上角空白一块。

      他去看了一眼那个门框。空白还在。大小没变,但他感觉那块空白的边缘从直角变成了不太规则的形状,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啃了一口。也可能是他的错觉。他现在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接下来三天,陈渡每天都写一个配角。

      第一个,收废品的老头。塌的天桥被规则改成了工地脚手架,但老头还是活着。猫也活着。代价:走廊墙上多了一块空白,巴掌大。

      第二个,一个网吧网管。他写这个网管凌晨三点给客人泡面,被一个醉酒的人捅了一刀。他没写捅到要害。第二天新闻没报,陈渡不知道自己救没救成。代价:卫生间镜子上多了一小块雾,不是水汽,擦不掉。

      第三个,一个晚上遛狗的中年女人。狗是泰迪,穿一件红色的毛衣。她遛狗的时候路过一个烧烤摊,啤酒瓶炸了,碎片飞进她的小腿。陈渡写了三个小时这个中年女人——写她手机屏保是她女儿的照片,写她的泰迪叫豆豆,写她每次遛狗走完一圈都要去小区门口的小超市买一盒酸奶。他没写她死。代价:书架上那本推回去的书又往外滑出来了一点。

      陈渡蹲在书架前面,盯着那本书。书角伸出来不到一厘米。上次他推回去了,推得很紧。现在它又出来了。不是掉出来,是慢慢往外挪的那种。像有东西在后面顶。

      他没推回去。这次他把书拿出来,翻开。是一本他三年前出的旧书,卖得不好,首印都没卖完。版权页上印着他的照片,那时候比现在胖一圈,眼睛下面也没有现在这两道青色的印子。

      他把书合上,放回去。书脊朝后,封面对着外面。这样他就看不见那张照片了。

      方瑶第五天晚上来的。

      她没提前说,敲门敲了两下直接拿钥匙进了。进门的时候陈渡正蹲在走廊里,用手指摸墙上那块巴掌大的空白。

      方瑶站在他背后,看着他蹲在那里像个查电路的电工。

      “你在干嘛。”

      “量尺寸。”

      “用什么量。手?”

      陈渡站起来,膝盖咔嗒一声。“大了。”

      “什么大了。”

      “空白。之前是巴掌大。现在,”他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五根手指岔开,“比我的手大了。”

      方瑶走过去,也蹲下来看。她盯着那块空白看了半分钟,然后伸手去摸。手指碰到墙面的时候,她的指甲盖正好落在空白的边界上。她的指甲是淡淡的米色,涂层很薄,能看见底下的肉色。

      “感觉不到边缘。”她说。

      “就是没有边缘。过渡的。”

      方瑶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她看着走廊,走廊还是走廊。没有少一块墙,灯还是亮着的,脚下地板缝里积着灰尘。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在被人一块一块地擦掉,擦得很慢,肉眼看得见,但手机拍不出来。

      她上次试过拍照。对准掉帧的地方拍了十几张,相册一翻开全是正常的照片。墙是墙,书是书,什么都不缺。手机的镜头不会撒谎,但也不会看真的。

      “你这样下去。”方瑶说,没说完。

      “迟早变成一张白纸。”

      “我没这么说。”

      “你是这么想的。”

      方瑶没说话。她从走廊走回客厅,坐到沙发上那个塌陷的位置。这次坐下去还是很自然地歪了一下身体,然后她就把那个姿势固定住了,一只手撑着沙发扶手,头歪着看陈渡。

      陈渡在走廊里多站了一会儿。他盯着那块空白,脑子里想的是那个收废品的老头,那只瘸了后腿的橘猫,那个在幼儿园门口看别人接孩子的保安。三个人的小命捏在他手里,代价是他家变成了一个被虫子啃过的苹果核。

      值不值。

      他没往下想。他觉得值不值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那天晚上,陈渡又坐回电脑前。

      文档开着。光标照旧闪。他把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急着打字。他在想一些别的事情。比如那个自动帮他把天桥改成工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他写第一本书的时候它就在吗。他写那个二十三岁被勒死的女孩的时候,它在看吗。

      如果是,那方瑶的妹妹——他没敢往下想。

      他打开了一个新的空白页。他准备写今天的配角。

      但是他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一个很轻的念头,像水面上漂着的一片叶子。

      如果我把一个配角写活了,写到规则都动不了她,会怎么样。

      他盯着那个念头。念头也盯着他。这是第一次,他在想怎么反抗规则本身,而不只是怎么喂饱它。

      他打出了今天配角的第一个名字。

      他没发现那本书又从书架上往外滑了一点。拉丝的那种,一点一点的,静悄悄的。书角已经伸出来两个指节的长度了。封面上陈渡三年前那张照片,比现在胖一圈的脸,被窗帘缝漏进来的光切成两半。

      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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