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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编辑的眼睛 他没碰键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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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光标闪了一整夜。
陈渡没碰键盘。他把椅子往后挪了半米,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十指扣得很紧。笔记本屏幕就一直亮着,风扇嗡嗡转,键盘偶尔自己弹一下,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敲。
凌晨三点,电池耗到百分之二,屏幕暗了一下,又硬撑回来。
陈渡看着那个新章节的标题——"第二章第四个"。光标停在下一行,一闪,一闪。他觉得自己在跟一个不会眨眼的东西比谁先闭眼。
四点十一分,笔记本自己灭了。
不是没电,是那种主动的休眠。屏幕沉进黑暗之前,最后一帧画面是文档自动往下翻了一截,鼠标箭头横着划过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做标记。陈渡没看清,也不打算看清。
他把毯子往上拽了一下,裹住肩膀。没去床上睡。就在椅子上,歪着头,眼珠子朝着天花板那条裂缝。
裂缝还是那样。从左边爬到右边,弯弯曲曲的。他盯了很久,觉得再盯下去裂缝会动,就把眼睛闭了。
耳边是空调的风,还有冰箱压缩机启动时那一下闷响。他听着这些声音想,如果我真是书里的角色,那作者应该给我一点背景音乐了。现在这气氛不太对。太安静了。没有一个好的配乐衬着我。
他就这样睡着了。脑子里最后一句念头是"太安静了"。
醒来的时候脖子是僵的。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窄窄的黄,打在地板上的外卖盒上。陈渡活动了一下肩膀,咔咔响了两声。
笔记本是合着的。
他盯着合上的笔记本,想起昨晚屏幕上那个自动生成的章节标题。吞了口唾沫,没去碰它。先去洗了把脸。
水龙头出来的水很凉。他用手接了一捧,脸埋进去,憋了两秒。抬头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白还是红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他伸手摸了摸镜子,凉的。
他想,物理上我还是真实的。
然后就想到,一个角色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实的时候,大概率已经不真实了。
方瑶两天没来电话。
连微信都没有。平时她一天能发七八条,全是"稿子呢""更新了吗""你活着没"。这两天一个字没发。对话框停在两天前,最后一条是她发的"你那个花苑小区的新闻我看了"。
陈渡翻了几次聊天记录。翻完就放下,过一会儿又拿起来翻。
他不确定自己是在期待她打过来,还是在害怕她打过来以后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下午倒垃圾,陈渡路过楼下便利店。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他没见过的脸。之前那个扎马尾的小妹不见了。他拎着垃圾袋站了几秒,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他想起上次就在想这事。那个小妹是不是不干了。还是请假。也可能是死了。
一个只见过收钱的人,死了也不会通知你。
他把垃圾扔进楼下的垃圾桶,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电梯口那块瓷砖的颜色还是不对。他蹲下去摸了一下,是平的,但视觉上什么都没有。灰白色,像被擦掉了一块。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麻。
他想,又多了一块。
第三天下午。
门锁响了三声。是钥匙转动的声音,不是敲门。
陈渡从书房出来,看见方瑶站在玄关。她拎着一个塑料袋,另一只手还握着钥匙,没拔。她看了他一眼,把钥匙拔出来,搁在鞋柜上。
"你没更新。"她说。
"嗯。"
"也没出门。"
"嗯。"
方瑶走进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肩膀擦过他的手臂。她身上有一股外面带进来的冷空气和洗衣液的味道。她把自己平时不坐的那个塌陷的沙发位置坐了,身体歪了一下,也没调整。
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她没解释里面是什么。陈渡也没问。
"那个大学生。"方瑶说。
陈渡喉咙动了一下。
"姓李是吧。"
"嗯。"
"22岁。"
"嗯。"
方瑶把手机拿出来,屏亮了,对着他。屏幕上是一张截图,一张大学论坛的讣告页面。上面有照片,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笑得很浅。他手里捧着一本书,书名看不清。
陈渡移开眼睛。
方瑶没移。她盯着他的侧脸,一直盯着。盯到他把脸转回来。
"是你写的吗。"她问。
"不是。"
"那个保——"
"不是。"
方瑶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手机和茶几碰在一起,啪的一声,不大。但很脆。
沉默了好几秒。厨房里冰箱压缩机又响了,嗡嗡的,像一只苍蝇被关在罐子里。
"所以不是你写的。"方瑶说,"但也不是别人。是它。"
她没指任何东西。但陈渡知道她在说什么。
方瑶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沓打印纸,还有几份文件夹。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摊在茶几上。陈渡看清了——是第二名死者的朋友圈截图,第三名死者的购买记录。两个人素不相识,生活轨迹毫无交集。
唯一重叠的那一小块,是都在这本小说的书评区留过言。
方瑶把最后一张纸推到他面前。那是一张表格,她自己做的。左边一栏是死者名字,中间是死亡时间,右边一栏是陈渡发布章节的时间和章节对应的死亡描写。她用荧光笔画了三道横线,每一道都把死亡时间和发布时间连在一起,前后不超过十二个小时。
陈渡看着那三道荧光笔。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方瑶说,"你到底杀了几个人。"
"不是我杀的。"
"我知道。"
方瑶把表格收起来,叠好,放回塑料袋里。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户前,把那道窗帘拉开了一半。光一下子涌进来,陈渡眯了一下眼。
"但你能证明吗。"她说,背对着他。
他们开始挨个排查读者名单。
方瑶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陈渡坐在书桌前,面前是他那台银白色的旧电脑——屏幕没裂,他上次砸键盘的时候砸的是外接的那个,笔记本本身没事。两个人不怎么看对方,各查各的。
"这个ID。"方瑶说了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
陈渡点进那个ID的主页。注册时间三个月前,只留过一条评论:"这一章看得我一晚上没睡着。"时间戳是第一章发布后的第三分钟。
"还活着吗。"方瑶问。
陈渡搜了一下那个ID绑定的手机号归属地,又用名字去搜了本地新闻。没有结果。没有结果就是好消息。
"可能活着。"
"可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又各自敲键盘。
查了将近一个小时,方瑶合上笔记本,揉了一下眼睛。
"你说过,那些死亡不能改。"
"不能。试过了。删不掉。"
"那你怎么办。以后就不写死人了?"
陈渡没回答。他的视线落在自己文档的空白页面上。光标还在闪。
"写配角。"他说。
"什么。"
"我可以不写死主角。只写死配角。"
方瑶皱了一下眉。"有什么区别?"
陈渡开始跟她解释。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下,像在画一个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逻辑图案。"规则要的是死人。它不挑。我给它死人就行。主角有主线,配角没有。配角可以临时写出来,用完就放回去。规则拿到它要的,读者不用死。"
方瑶听懂了。她沉默着想了想。
"所以你在养它。"
陈渡愣了一下。
"你每天写几个配角,填给它。它就不会自己跑出去吃人。"方瑶把笔记本放到茶几上。"你是它的饲养员。它挨饿的时候,你上供。"
陈渡靠在椅背上。椅背往后仰了一点,发出吱呀的声音,像踩到一根锈钉子。他脑子里闪过那个自动发布新章节的夜晚。闪过那句"你停,它就替你写"。
"对。"他说。"我在上供。供到我不写为止。"
方瑶看着他。他看起来比三天前瘦了一些,也可能是没换衣服,领口那一圈有点松。
"那你准备供多久。"
"供到我供不起为止。"
两个人去楼下吃了碗面。
陈渡没什么胃口,筷子在碗里搅了又搅,汤喝了几口。方瑶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块到他碗里,什么也没说。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方瑶上楼拿包走人。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书房的方向。陈渡已经坐回电脑前了,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这周不要更新了。就说身体不舒服,请个假。"
"如果自己更新了呢。"
方瑶当时没听懂。她以为陈渡在开玩笑。门关上之后,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到电梯口停了一下,然后是电梯到达的声音,门开,门关。没了。
晚上十点。
陈渡把笔记本合着放在桌上。他听方瑶的话,没打开任何文档。
十点十五。
屏幕自己亮了。
蓝光从合着的缝隙里漏出来,一条缝,像眼睛睁开了一点。然后笔记本自己掀开,不是弹开的,是慢慢推开的。屏幕亮得发白,文档已经打开了。不是他昨天的章节,是一个全新的页面。
新章节的标题已经被打好了。
"第三章第五个。"
光标停在下一行。一闪,一闪。
陈渡两只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没动。笔记本风扇开始狂转,呜呜的,整个机身发烫。键盘凹陷处一颗颗键帽像被人挨个摸过去,但没按下去。
然后屏幕上的光标开始自己打字。一个字,一个字。
"不写,就杀。"
陈渡盯着这四个字。暗红色。宋体。
他想起方瑶今天说的那句——"它是你的读者。不,你是它的读者。它写什么,你读什么。你读完了,它就杀。"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方瑶的筷子停了一下,说"这个比喻不错"。但当时两个人都笑不出来。
现在他一个人对着屏幕。那四个字挂在上面,光标在最后一个"杀"字后面跳。跳了三下。然后屏幕自己暗了。
不是关机,是休眠。像一个人说完了话,闭上眼睛,等你给答案。
陈渡把手放到键盘上。
他感觉到键帽是热的。不是他手心的温度捂热的,是他没碰的时候就已经在发烫。他把手缩回来,又放上去。
然后他开始敲字。
他写了一个配角。一个收废品的老头,独居,有一只瘸了后腿的橘猫。他写这个老头每天早上六点推着三轮车出门,车轮左边的轴承是坏的,每转一圈就咯噔一下。他写老头给橘猫买的猫粮是最便宜的,但他自己每天吃挂面。他写得很细。写到他推车经过一个天桥的时候,天桥塌了。
他写了塌下来的钢筋和碎石,写那个猫在废墟旁边蹲了一天一夜。
然后他写那只猫最后被人抱走了。
他没写老头死了。
文档底部的暗红色字闪了一下。好像在读。然后弹出一个新的句子。
"可以。"
就两个字。暗红褪成了灰色。像被吸干了。
陈渡看着那两个字,又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是凉的。
书架后面。又刮了一下墙。
这次他没装没听见。他转过头,看着书架。
书架上全是他的旧稿和工具书,积了灰。有一本没放稳,书角伸出来半截,像一个在偷听的人来不及缩回去的手指。
陈渡站起来,走过去,把那本书往里推了推。书脊撞到后面,闷闷的一声。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了一下:"还活着吗。"
没人回答。空调外机还在嗡嗡转。楼下有车灯扫过窗帘的缝隙,一条光从天花板爬到墙上,又消失了。
他回到电脑前,蹲下去,拔掉了电源线。
笔记本还在亮。
电池图标显示百分之九十七。预计剩余时间: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