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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嫌疑人 四个不同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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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把第四份案情简报钉在白板上的时候，图钉没按进去。弹簧跳了一下，钉子蹦到地上滚远了。他没去捡，随手又拿了个新的钉上去
白板上已经有四个名字。每个名字下面贴着照片，照片下面是时间线和死因。他用马克笔把四个名字圈起来，圈得很紧，像一根绳子勒在脖子上。
然后他在四个名字的上方，写了一行字：同一本小说的读者。
字是用左手写的。他不是左撇子，右手前两天追一个偷电瓶的摔了一下，手腕有点肿。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作业本。他把笔帽套回去，退后两步，看着白板。
四个死者，素不相识。不同的区，不同的职业，不同的年龄。唯一重叠的部分不是朋友圈交叉，不是通话记录重叠，甚至不是同一家银行的ATM机。
是同一本网络小说。
“老大。”小周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杯刚冲的速溶咖啡。咖啡冒着白汽，他嘬了一口，烫了舌头，龇了一下牙。“那个作者到了。人在讯问室一。”
林远没回头。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打印好的资料，封面第一页是陈渡的身份证照片。照片上的人比现在胖一圈，眼睛下面也没有青色的印子。他看了两秒，把资料夹在腋下，往讯问室走。经过走廊的时候，日光灯有根松了，嗡一下，又嗡一下。
讯问室的光比走廊亮得多。白炽灯管四根，同时开着，把整间屋子打成一种没有阴影的白。桌上只有一个不锈钢杯，空的。没人给他倒水。
陈渡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椅面是硬塑料的，靠背太直，他靠着的时候脊椎骨硌得慌。他把背挺起来，手放在膝盖上。
门开了。
进来两个人。一个岁数大一点的，脸上有一点疤，坐下就开始点烟，不紧不慢。一个年轻的，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坐到角落，掏出本子准备记。
林远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把资料放在桌上，没翻。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跟地面磨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他看了陈渡一眼。不是那种警察看嫌疑人的职业审视，是那种你走在街上碰到一个不太熟的邻居，对方冲你点头了，你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定不认识他之后回了一个点头。那种看。
“陈渡。”
“是。”
“知道你写的书死了多少人吗。”
“四个。”
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指甲盖，食指，敲在压着资料的那块塑料板上，声音闷闷的。“四个还是五个。”
“五个。有一个没死。”
林远没接话。他把资料翻开。第一页是陈渡的身份证信息，他没看。他翻到后面，把一张张现场勘查的照片平摊在桌面上。照片是彩打的，墨不够，颜色有点偏蓝。偏蓝的皮肤看起来更像假的。
“认出几个。”
陈渡低头，扫了一眼。没翻，没凑近。“都不认识。”
“他们都认识你。”林远从资料底下抽出最后一页。一页表格——死者名单和他们的书评区ID。几个名字被红色马克笔圈了出来，红色的圈，画得很用力，有的地方纸破了。
陈渡看着那张表格。他看到山鬼那个ID。山鬼，每次第一个留言，话少，就几个字。上一章的留言还挂在评论区的第一条。他移开眼睛。
“你想问什么。”
“问你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陈渡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动作不大，他觉得自己控制得很好，但林远的视线从他肩膀滑到他手上，停了不到半秒。就那半秒，陈渡后脑勺有一点麻。
“我在写小说。想让我说什么。”
“说一下为什么每次你写死一个人，二十四小时之内就有人按你写的方式死。”
烟已经烧到手指了。那个有疤的老刑警把烟头摁进一次性杯子里。杯底有一点点水，烟头碰到水渍的时候滋一声，马上又灭了。
年轻的书记员还在本子上写字。但他写到“死亡描写高度一致”的时候，笔停了一下。停了一下，然后又接着写，没抬头。
“你觉得是我干的。”陈渡说。
“你觉得换你坐我这个位置，你会不会觉得是你干的。”
陈渡没说话。林远从资料最底下抽出一张东西，压在照片上面。身份证，陈渡的。不是原件，是复印件，放大了一点，颗粒感很重。
“知道这个人吗。”
陈渡低头看。是自己的脸。“是我。”
林远靠在椅背上，交叉双臂。他看着陈渡，像是在看一个物证，不是在观察一个嫌疑人的微表情。他那种看，是你已经把东西摆在灯光底下准备拿游标卡尺量一量之前，先退后一步远远扫一眼的分寸感。
“目前没有直接证据。”林远说。他这句话说得四平八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结尾。“你没有案底。没有不在场证明，但也找不到你出现在任何现场的证据。你从头到尾，从来没有离开过你那个单元楼。”
他把资料合上。
“你的小说还没写完。”
他站起来。
“我建议你不要离开本市。”
走出讯问室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走廊比下午更亮，因为外面的光没了，日光灯的白就显出来了。陈渡往外走，经过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一个女警蹲在贩卖机前面，拍了两下机器，说又卡了。她旁边的同事蹲下来帮她拍。可乐罐滚下来，咚的一声。两个人站起来，走了。
陈渡走出警局正门。台阶很长，比一般的台阶多四五级。他往下走的时候鞋底踩在石头台阶上，总觉得踩不到实处，每一步下去都是虚的。
站住。手机震了。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条短信。发件人的号码他不认识，也不是本地的号，是一长串数字，像网络发信器生成的那种。
短信只有一行字。
“第四章写得不错。”
陈渡盯着屏幕。手指头有点僵。他回头往警局方向看了一眼，门口站岗的辅警在低头看手机。门口的监控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
他把短信删了。锁屏。然后把手机装进兜里，拉上拉链。
手指在兜里还没抽出来的时候，又震了一下。他没看。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把拉链拉开，把手机掏出来。还是那个号码。
“还活着吗。”
陈渡到家的时候，门口有人。
走廊尽头那盏声控灯是坏的，暗的。他走近了才看见一个人坐在地上，背靠着门。膝盖蜷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旁边放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两听罐装咖啡。有一听已经喝完了，空罐子躺在她脚边。
方瑶。
她没站起来。陈渡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头发洗过了，有点翘，后脑勺有一撮是歪的，可能是在他门上靠久了。
“怎么来了。”
“你们小区群里有人说了。”方瑶抬头。“说你被警察带走了。”
“配合调查。”
“配合调查也要戴手铐？”
“没上铐。”
方瑶站起来。她的膝盖后面可能被地板硌得有点麻，站起来的时候歪了一下，陈渡伸手，她拍掉他的手。自己扶着墙站稳了。
门开了，屋里的灯没开，窗帘拉着，唯一的光是笔记本屏幕休眠时那条蓝色的指示线，一灭一灭的。方瑶走进去，没换鞋。她走到客厅，站在茶几前面。茶几上烟灰缸满了，旁边还散着几根烟灰没弹进缸里的烟头，桌上有一道浅浅的烫痕，灰白色的。
“你不在的时候它没自己写吧。”
“不知道。”
陈渡把手机掏出来，打开书评区。评论还在涨。最新一条是几分钟前，ID他不认识，留言是标准的那种读者催更——什么时候更新。翻了两页，没什么不对。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下。
方瑶还站在茶几前面。她没坐，也没动。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对折的。边角磨毛了，折痕处有一点泛白。她展开，递过来。陈渡接过。纸有点潮，不是刚从水里捞出来那种潮，是被人反复拿在手间叠过的那种。
一张人口失踪登记表。复印件。
名字：方晓。女。失踪时年龄，二十三岁。最后出现时间，六年前的秋天。
陈渡看着那张纸，手指捏着纸边。他没抬头，问了一句“你妹妹”。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我一开始来找你。”方瑶说，声音跟平时差不多，可能稍微低一点点。“不是因为你是我的作者。”
陈渡把视线从纸上抬起来。
“是因为你是我最后一个线索。”
沉默从客厅这头铺到那头，铺了大概十几秒。
陈渡把那张纸折好。沿着原来的折痕。他的手很稳，折第一道的时候对齐了纸边，折第二道的时候指甲在折痕上刮了一下，留下一条浅浅的白线。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从最里面摸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打开。里面是他自己收集的剪报和资料。他把方晓的登记表放进去，和那些剪报叠在一起。两个女人的命运，在同一个牛皮纸袋里碰了头。
他把档案袋放回去。推了一下那本往外滑的书。书没反抗，往里缩了一点。
他回过头。
方瑶还站在茶几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能是走廊的声控灯透过门缝漏进来的一道窄窄的黄，刚好打在脸颊上。也可能是别的。陈渡没仔细看。
“你说你能救人。”方瑶说。
陈渡没点头。
“那你试试能不能帮我找到她。”
陈渡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他看着方瑶，方瑶也看着他。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堆满烟灰缸和外卖盒的茶几。笔记本在书房里，那条蓝色的指示灯还在闪。
停了一下。然后方瑶拿起来一个罐装咖啡，打开，喝了一口。外面走廊里电梯叮咚响了一下，是楼上的邻居回来了。
“咖啡是给你买的。不太好喝。”
陈渡把另一听拿起来，拉开拉环。铝片折断的声音很脆。他喝了一口，放凉了，苦的？
然后他走到电脑前，坐下。把笔记本掀开，屏幕亮了。他在新章节的空白页面上敲了一行字。不是正文，不是更新。是单独打在文档最上面的一行备忘。
方晓，二十三岁，六年前秋天。
回车，光标跳到下一行，他把这行标成了红色，和规则给他的暗红不一样，这种是正常的红，键盘调出来的是人的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