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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凡人和神仙有什么好见的 离开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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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然早就知道,众生皆苦,小小一个静安和尚根本救不过来,但得知张施主的遭遇,他还是生了怜悯之心,想劝对方留在大相国寺,他别的做不到,至少能让对方不再挨饿受冻,任人欺辱。
听到这话,张惠就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晕乎了好一会儿。这老和尚说啥?让她不要自我欺骗?她骗自己什么了?是结婚能改变命运还是老老实实当顺民才是人生正途?这老秃子修为在炼气期卡久了,把自己卡疯了?
看到张惠瞪圆了双眼,静安斟酌了一下词句,道:“施主一介女子,独立于世间,其中难处定然是千言万语也说不尽道不完。其实世间自欺欺人者众,你别看贫僧这里进进出出的皆是些权贵重臣,其实这里头的许多人还不如施主呢。”
怎么就给我捧起来了?张惠心底生出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施主见过神仙,想必身上也沾染了不少仙家清明之气,可否想过,自己在一些时候,为了逃避痛苦,用各种借口蒙蔽了本心呢?将劫难与本心隔开,虽减轻了痛苦,却也将真我层层包裹起来。我辈修行之人修得便是真我,贫僧观施主颇具慧根,可生过修行之心?”
张惠用毅力逼自己尽可能自然地听完了对方的话,旋即回答了对方抛出的疑问:“我从没想过出家,没别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说完,猛地站了起来,向对方行了个礼,向外疾步走去,中间因为头晕踉跄了几下。静安想扶她一把,却没追上,只能一手拿着张惠落下的油纸包,一手尴尬地向前伸着。
守在门前的三人见到张惠几乎是逃跑般地冲出来,惊了一下,愈发好奇师祖/太师祖对对方说了什么。
从开着的门里看到急匆匆向外走来的师祖,宗砚一面让正心去追张惠,一面示意师兄和自己一起去扶一百多岁的师祖。
张惠冲出去好一会儿,发现自己好像在同一条路上走过好几次,才停下脚步来。稍微一回神,方才那炼气老修士说的话便涌进她的脑海“在一些时候,为了逃避痛苦,用各种借口蒙蔽了本心呢?”
一直以来,她都以穿越者自居,觉得自己跟那些纸片人不一样,他们活该当一辈子NPC,而自己一定能成功塑得灵根,然后利用自己知道剧情的优势,步步升级,飞升成仙。那修士的意思是,她和南广镇那些人并没有不同吗?他们同样无知,同样愚昧,同样只能一辈子原地踏步,充当维持这个庞大世界运行的燃料?
我怎么可能和这些人一样?我能够预知未来,是站在上帝视角看世界的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别自我膨胀了,还什么旁观者清,你要是真的站在上帝视角,那铁蛋该怎么解释?你一开始不就把他当成一个附带观赏价值的苦力吗?之前换石磨的时候,你不就是想着铁蛋长大之后有的是力气,才狠心买了最大的磨盘吗?结果人家扭头进了华山派,留你自己在哪呼哧呼哧地推磨。你只不过是知道小说剧情,又不是穿个越就变成鬼谷子、诸葛亮了,还是那个猪脑子,你又比其他人高明多少呢?
“张施主,张施主,留步,留步!”正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张惠面前停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一个劲儿喘粗气。
张惠生出一股将正心打倒在地,然后掉头跑掉的冲动。但她还没有失去理智,只是上前抚了抚小和尚的背,做出关切状:“怎么跑这么快,不知道喊师兄弟帮忙吗?带着这一脑门子伤。”
“张施主,你才是,怎么跑得这么快,你的鞋落下了。”
张惠这才发现那个少女给自己的油纸包不见了,忙催促正心带她回去拿鞋,借机岔开了话题。
好容易打消了老和尚劝她出家的想法,张惠抱着那个油纸包,走出小院,却迎面撞上张宗寂。看着对方祈求的眼神,张惠就是再想离开,也得给这位高级神职人员一点薄面。只得拉上正心一起去接受“进一步赔礼道歉”。
她原本以为是什么体型庞大的赔礼,比如一头毛驴,谁成想,居然是认错态度极其端正,就好像又换了个魂儿的沈三。看着大气不敢喘的沈三老老实实跟在张宗寂向她行礼,张惠反而很难受。她之前以为张宗寂之于沈三,至多不过是个顶着师父名分的单相思对象,两个人顶天了是平等状态,如果沈三配得感高点,说张宗寂是她的情人也不为过。结果,看现在的样子,这沈三好像还挺尊敬这个“师父”的,才消退的思绪抓住这一失误,迅速卷土重来,让张惠难得地没有怀疑沈三这么做到底有特殊目的,而是重新审视自己对两人关系的估量。
或许因为是平等姿态的道歉,沈三没有拿出“用金条砸死对手”的豪气,实物上的补偿只有药物和两身符合她身份的新衣服,反而是之前张宗寂给的那个钱袋子占了赔偿的大头。张惠不想继续掺和这些事情,以最快的速度收下他们的赔偿,乘着晚霞离开了大相国寺。
坐上最后一班渡船,望着长安城逐渐远去的灯影,张惠莫名地长舒一口气。她买了一张普通船票,与众多普通百姓一样,和压舱石与货物一起挤在充斥着旱烟味、脚臭、汗臭以及长时间不通风形成的怪味的底层船舱里。加上铁蛋和张宗寂给的钱,她已经有能力买一张有座位的船票,但在付款时,她还是鬼使神般买了最便宜的一种。
虽然官府的船很大,但依旧抵挡不了丰水期的渭河,船舱一会儿向左,一会向右,大家都肆意地撞在周围人的身上。幸好张惠和一群女人坐在一起,不至于一头栽下去,就闻到许久不洗澡的臭味。
张惠的太阳穴开始发胀,嘴里发苦,恶心一阵阵往上涌。隐约听到前面有个小孩吐了,她有些庆幸,两辈子第一次坐船,要不是一天没吃东西,指定得吐在别人身上。
等船进入一段较为平稳的水道时,呕吐物的味道在船舱内发酵。张惠干呕了两声,扶着身旁的大婶站了起来,佝偻着身子,颤颤巍巍地向舱外走去,她得呼吸点新鲜空气。身后的女人们大声提醒着她:“甭往船帮子跟前走,小心栽下去咧!”
闻言,张惠笑了一下,扯着嗓子回答:“我晓得咧!”声音有气无力。
江风拂过一个乱如鸡窝的头顶,张惠索性脱掉那双被自己剪坏的鞋,手脚的皮肤紧贴着甲板。底层船舱的晃动对甲板上的颠簸来说,只不过是小儿科。她谨记着大婶们“别往船舷边去”的劝诫,扒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中层的守舱仆役发现她呆在出口附近,怕她被人踩坏了,连声呵斥,张惠才往边上挪了几步,一个年轻女子见她那副软手软脚的样子,上前扶了她一把,张惠也顺势坐在了这个好心人的身边。
两人聊了两句,张惠才知道她也是嫌底下味道大,上来透气的乘客。她指着船桅,颇有些骄傲地对张惠说:“这是俺弟,在船上干活。他身子轻巧,爬得又麻利又稳当,给屋里挣了不少钱咧。”
张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穿着单薄的少年正沿着船桅往上爬,无袖的褂子与帆一样,兜着满满一衣服风,四肢晒得几乎与制作船桅的木头一个颜色。他爬到了地方,用双腿夹住船桅,身体向前倾,双臂伸展到极限,解开了拴着帆的绳子,土黄色的风帆“唰”得一下垂了下来,风即刻将它吹得鼓了起来。
张惠本以为他会下来,没想到那少年就这么抱着桅杆,留在了空中。身边的年轻姑娘告诉她,那是为了防范紧急情况。
两人枕着手臂望着上方,那姑娘自然是看自己的弟弟,张惠则漫无目的的张望。突然,她看到了夜空中划过的几道流光,五颜六色,十分惹眼。这立刻吸引了甲板上人们的目光,众人纷纷讨论起天现异象的原因。
张惠对这种流光很熟悉,这是修士们飞行留下的灵光,颜色由修士的灵根决定,火灵根是红色,土灵根是土黄色,如果身具多个灵根,那灵光也会是多种颜色的。这些几道流光中最亮的是一道金色的光,而执法堂的头头铁鼎石恰好是金灵根。她这才猛地想起自己忘记的事情:华山派的人说要见她,让她等两天。
算了,凡人和神仙有什么好见的,左右不过是劝她不要不知天高地厚跟铁蛋谈恋爱,影响对方的修仙大道,她又何必上赶着受人冷眼?她都离开华山了,这些修士不至于跟她一个寿短福薄的凡人计较。张惠安慰着自己。
好心姑娘的弟弟经过舵主点头,从桅杆上滑了下来,跟大家详细讲解他看到的流光:“俺瞅见七道流星,两道是金色滴,里头有一道最亮,颜色也最正;另一道好像还掺咧点蓝颜色。还有两道是绿滴,也是一道纯绿,一道好像带点泥巴滴颜色;剩下滴都是混色,一道蓝红流星,一道红金流星,还有一道深蓝浅蓝搅和到一块儿咧。”
闻言,张惠有些惊讶,这一趟派出来的就没有双灵根以下的,甚至还一口气出了两个单灵根,只怕是把执法堂最厉害的一群人都拉出来了。而且,最后那个□□双灵根,怕不是静思峰的弟子,这玩意儿罕见,华山派的雷灵根可都在大长老那儿了。
这个阵仗,难道是函虚鼎?不对,李怀义在收到那个隐世家族灭门的消息后,可是亲自去了苏北,就算是带上了执法堂的人,也应该是今年冬天,时间不对。苏北在华山东南,玉门关在西北,方向也不对。这个时间,他们来干什么?
难道是沈三那群人引起的蝴蝶效应?那原著时间线还可靠吗?
“呀,你这手咋这么冰嘛,刚明明还好好滴?”那好心姑娘想拉着她挤到前面,一碰却发现这个年轻姑娘的手变得冰凉,“怕是江上的风太大咧,要不咱下去?”
张惠冲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看着对方挤进人群后,她终于站不住了,顺着身后的木栅滑到地上,系头发的布条也挂到栅栏上,失去束缚的头发立刻顺从着风的安排,向右飞去,挡住了她的视线。张惠吐出嘴里的头发,用手拨开,然后她的手指就被卡在了头发里,经过这两天的折腾,她毛躁的头发打满了结。用力扯了两下,除了把头皮扯得生疼以外,没有任何作用。
张惠叹了口气,抽出了手,任由头发摩擦着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