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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日子如指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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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指间沙,倏忽已逝,转眼便到了中秋。
清风楼内早已张灯结彩,一串串红灯笼自檐角垂落,映得满院暖意融融。柳三娘一早便吩咐下去,今日楼里歇业一日,姑娘们或归家探亲,或结伴游街,难得清闲自在。
宋繁正倚在窗下,盘算着要不要去街市上看看热闹,小禾已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颊通红:
“宋繁姐!王爷来了,就在院里等着呢!”
宋繁一怔。
中秋团圆之日,他不在王府安享家宴,反倒跑来清风楼?
她心头疑惑,放下手中针线,缓步往前院去。
崔让立在桂树之下,一身月白锦袍,腰束墨玉带,身姿挺拔如竹。往日里那几分轻佻散漫尽数敛去,只剩一身清贵朗然。他手中依旧提着一只精致锦盒,见她出来,那双桃花眼瞬时亮了几分,快步迎上。
“正好,快收拾收拾,随我走。”
宋繁微愕:“去哪儿?”
“进宫。” 崔让说得轻描淡写,“我哥传了口谕,今夜宫中设中秋家宴,特意召你一同赴席。”
宋繁惊得睁大了眼:“中秋家宴?那不是皇家宗亲的私宴吗?我一个外人,怎好贸然前去 ——”
“什么外人。” 崔让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你是我哥亲自下旨相请的客人,名正言顺。再说 ——” 他顿了顿,笑得几分狡黠,“我哥说,你故事讲得好,赏你一块宫里秘制的月饼,不过分吧。”
宋繁一时无言。
这理由,荒唐得叫人无法反驳。
崔让不由分说,半推着她往屋内去:“快去换身得体些的衣裳,马车已在门外等候,莫让陛下久等。”
宋繁无奈,只得回身换了一身浅碧色襦裙,鬓边仅簪一支素银簪,素净清雅,又不失端庄。
等她再出来,崔让眼前一亮,上下打量一番,满意颔首:“这般模样,才算像样。”
宋繁白了他一眼,心底却悄悄安定了几分。
有他在,这深宫内苑,似乎也没那么令人惶恐。
马车辚辚驶向皇宫。
天色渐沉,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橘红,月亮尚未升起,只余漫天温柔暮色。
宋繁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绪微乱。
崔让坐在对面,絮絮叮嘱,像个操心过度的兄长:
“今晚赴宴的人不少,有陛下、皇后,还有几位妃嫔与宗室亲贵。你不必紧张,只管跟在我身侧,有人问话便答,无人理会便安心吃东西。宫里的桂花糖糕、莲蓉月饼,都是外头吃不到的精细点心。”
“我哥平日严肃,家宴上倒还算温和,不会为难你。皇后娘娘端庄持重,话不多,却最明事理。至于那几位妃嫔……” 他斟酌片刻,“有几位爱热闹、喜攀谈,你听着便是,不必深交。”
宋繁忍不住轻笑:“你这是提前给我打预防针呢。”
崔让一怔:“什么针?”
“没什么。” 她笑着摇头,“我记住了。”
马车驶入宫门,夜色彻底落下。
宫中处处悬灯结彩,琉璃灯、羊角灯、莲花灯绵延不绝,照得宫道如同白昼,暖意融融,却又藏着说不尽的规矩与疏离。
太监躬身引路,宋繁跟在崔让身侧,穿过一重重复道、一道道宫门。路上往来之人,或着朝服,或着宫装,见了崔让无不恭敬行礼。他却不甚在意,随意颔首,只顾着给她介绍周遭景致。
“那边是御花园,等宴会散了可以去逛逛。那株百年金桂最是有名,花开时香飘半座宫城。”
“再往前是太液池,中秋之夜会放河灯,灯火映水,煞是好看。”
宋繁静静听着,只觉得这皇宫,比她第一次来时多了几分烟火气,却也更深不可测。
行至一处回廊,迎面缓缓走来一道身影。
是位女子。
她身着月白宫装,裙摆绣着浅浅折枝玉兰,发髻高挽,仅插三支羊脂玉簪,无过多珠翠,却清雅得如同月下寒梅。她步履从容,眉眼温婉,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可那笑意浮在表面,未曾抵达眼底。
一双眼睛,静得像深潭,瞧不见底。
崔让脚步微顿,躬身行礼:“舒妃娘娘。”
宋繁连忙跟着敛衽下拜。
舒妃停下脚步,目光先落在崔让身上,再轻轻一转,落至宋繁身上,微微一顿。
“这位是?”
“是臣弟的朋友,宋繁。” 崔让语气自然,“便是在京城讲《西游记》《白蛇传》的那位。”
舒妃眼底极轻地亮了一下
“原来是你。”
宋繁心头微讶,连忙道:“民女宋繁,见过娘娘。”
“本宫在宫中也听过你的故事。” 舒妃声音轻缓,如微风拂水,“文字干净,情意真切,写得很好。”
宋繁连忙道谢:“娘娘谬赞。”
舒妃看着她,唇角那抹淡笑稍稍真切了几分:“你们是往宴会去?”
“正是,家兄在等。”
舒妃轻轻颔首,不再多言,微微示意,便从他们身侧缓缓走过。
衣袂轻拂,带起一缕极淡的冷香,不似花香,倒像某种清苦的药香。
宋繁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月白身影消失在回廊灯火深处,久久未动。
那身影看着平静端庄,却像被一层薄冰裹着,明明在笑,却让人觉得,她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走吧。” 崔让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
宋繁回过神,压低声音,忍不住问:“舒妃娘娘…… 她是不是心里不快活?”
崔让脚步一顿,侧首看她,有些意外:“你看得出来?”
“她明明在笑,可眼神是凉的。” 宋繁轻声道,“像…… 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
崔让沉默片刻。
夜色落在他脸上,将那几分轻佻冲淡,多了几分少见的凝重。
宋繁见状,更加好奇:“她身上…… 是不是有什么故事?”
崔让张了张嘴,似是想说,又强行咽了回去,只含糊道:“舒妃娘娘的父亲,因牵涉旧案,一族…… 都没了。”
宋繁猛地一震。
“没了?” 她声音微颤,“是……”
她想问,是获罪被杀,还是遭祸惨死,可话到嘴边,却不敢问出口。
深宫之中,有些真相,听不得,也问不得。
崔让显然不愿多谈,只叹了一声,打断她的思绪:“皇家之事,身不由己。别多想了,宴会快开始了,莫要误了时辰。”
他不由分说,拉着她往前走去。
宋繁被他拽着,脚步匆匆,脑海里却反复浮现方才舒妃的模样 —— 月白宫装,淡淡笑意,平静眼底藏着的破碎与悲凉。
一族尽没,独留她在深宫之中,强颜欢笑,度日如年。
这世上最光鲜的地方,原来也藏着最刺骨的凄凉。
宴会设在麟德殿。
殿内灯火辉煌,香烟缭绕,一张张长案依次排开,案上堆满珍馐瓜果、各式月饼,空气中弥漫着酒香、果香与桂花香。
宗室权贵、后宫妃嫔已陆续入席,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语声轻柔,举止端庄,一举一动皆带着刻入骨髓的规矩。
有人见崔让带了个陌生女子入内,目光纷纷投来,带着探究与好奇。
崔让浑不在意,领着宋繁在角落一处安静位置坐下,低声叮嘱:“便在此处,别乱跑,有我在。”
宋繁轻轻点头,安静坐着,不动声色地打量殿内众人。
男人们锦衣玉带,气度俨然;女人们珠翠环绕,容颜娇美。可那一张张笑脸背后,却藏着疏离、戒备、试探与算计。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太监悠长的唱喏:
“皇上驾到 —— 皇后娘娘驾到 ——”
满殿瞬间寂静。
所有人齐齐起身,跪地行礼。
宋繁跟着伏下身,不敢抬头,只看见一双明黄色龙纹靴子缓缓从面前走过,沉稳有力,带着九五之尊的威压。
“平身。”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平静中透着不容置疑。
众人起身,垂手侍立。
宋繁悄悄抬眼。
皇帝端坐于上首龙椅,一身常服,依旧气度沉凝,眉宇间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和。身旁坐着皇后,身着正红宫装,头戴凤冠,容貌端庄,气质雍容,眼神平静无波,一看便是久居上位、沉稳有度之人。
皇后下首,便坐着几位妃嫔。
舒妃也在其中,依旧是那身月白宫装,安安静静坐着,垂着眼,不与人交谈,也不轻易展露情绪,像一尊精致却冰冷的玉像。
皇帝的目光淡淡扫过殿内,在宋繁身上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宋繁连忙低下头,心微微一安。
宴会正式开始。
丝竹之声缓缓响起,舞姬鱼贯而入,衣袂翩跹,美不胜收。
可殿内的热闹,终究带着几分刻意。
人人说着客套话,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举杯、敬酒、寒暄、恭维,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却没几分真心。
宋繁坐在角落,默默吃着桌上的点心,只觉得这看似繁华的宫宴,比在清风楼忙上一整天还要疲惫。
崔让坐在她身侧,替她挡了不少目光与寒暄。有人过来攀谈,他便随意应付几句,等人一走,立刻凑到她身边,小声嘀咕:
“刚那个是礼部尚书家的公子,最是迂腐。”
“那边那个是我堂叔,一张嘴能说一个时辰,别理他。”
“最边上那个是我表妹,小时候天天追着我跑,现在嫁人了,总算清静了。”
宋繁听着他一句句吐槽,忍不住低笑。
这人,身在皇家,心却像个没被规矩困住的少年,难得鲜活。
酒过三巡,月色正浓。
有人提议移步御花园赏月,众人纷纷附和。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御花园去。
才进园门,浓郁的桂香便扑面而来,甜而不腻,清冽醉人。那株老桂树枝繁叶茂,金花满枝,风一吹,碎金般的花瓣簌簌落下。
太液池上,早已放了无数河灯。
点点灯火浮在水面,随波轻轻晃动,与天上明月交相辉映,美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宋繁独自走到池边,望着满池河灯,一时失神。
上一世的中秋,她还在现代,一个人窝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就着灯光吃一块月饼,刷着手机,看着别人团圆。
那时的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穿越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在皇宫禁苑里,看一场皇家中秋的河灯。
命运之奇,莫过于此。
“在想什么?”
崔让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他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立在池边。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轮廓照得柔和,平日里的张扬褪去,只剩几分安静认真。
宋繁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 月色很好,河灯很美。”
崔让侧首看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眉眼温柔,眼底盛着点点灯火,干净得像一汪清泉。
他心头一动,喉结微滚,有句话在心底翻来覆去,几乎要脱口而出。
沉默片刻,他轻声开口:
“宋繁。”
“嗯?”
“以后每一年中秋,我都带你来宫里,看河灯。”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满池灯火里,语气却异常认真。
宋繁微微一怔,侧首看向他。
少年郎侧脸线条干净,月光温柔,那句承诺轻得像风,却沉甸甸落在心上。
她心头忽然一软。
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世界里,原来还有人,愿意给她一年又一年的约定。
她轻轻弯起唇角,声音轻而清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