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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学会 同学会定在 ...

  •   同学会定在周六晚上。

      沈晚曦本来不想去的。她来这家医院半年了,主刀医生,排期很满,周末只想在家待着。但班长在群里@了她三回,说“老同学都来,就差你了”。

      她回了个“好”。

      周六下午,她睡到自然醒,起来洗了个澡,站在衣柜前发了一会儿呆。最后挑了件黑色毛衣,配一条深灰色的裤子。不张扬,也不敷衍。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消息。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出门。

      酒店在市中心,包厢在三楼。

      沈晚曦到的时候,已经来了十几个人。门一推开,几张脸转过来,然后有人喊:“晚曦!这边这边!”

      她被拉着坐下,旁边是高中时的同桌,现在在银行上班,孩子都上小学了。

      “晚曦,你怎么还是这么瘦?”同桌捏了捏她的胳膊,“一点没变。”

      沈晚曦笑了笑:“你也没变。”

      同桌笑:“胖了二十斤,你说没变?”

      大家都笑了。

      菜陆续上来,酒也开了。有人开始讲这些年的经历。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我跟你们说,我去年升部门经理了,手底下管着二十多号人!”

      旁边有人起哄:“那你得请客啊!”

      “请请请,今天这顿我包了!”

      “哟,李总大气!”

      大家笑成一片。

      另一个女生接话:“李总现在年薪多少啊?透露透露?”

      “保密保密!反正够花!”

      “切,小气!”

      沈晚曦跟着笑了两声,低头吃菜。

      旁边一个卷发女生凑过来:“晚曦,你现在在哪儿高就?”

      沈晚曦说:“医院,心外科。”

      “哇,主刀医生?”同桌眼睛亮了,“那可厉害了,以后找你做手术是不是能打折?”

      沈晚曦笑:“你最好别来找我做手术。”

      同桌也笑:“也是,谁想找医生啊。”

      卷发女生说:“我表姐也是医生,天天累得要死,你忙不忙?”

      沈晚曦说:“还行,习惯了。”

      另一桌有人在聊股票。

      “我跟你们说,新能源那支股票我买了半年,翻了三倍!”

      “真的假的?现在还能进吗?”

      “不好说,现在已经高位了。”

      “你当时怎么想到买的?”

      “我姐夫在里头上班,内部消息。”

      “哟,还有内部消息,可以啊!”

      沈晚曦听着,夹了一筷子菜。

      又有人聊起孩子。

      “你家孩子几岁了?”

      “三岁,刚上幼儿园。”

      “男孩女孩?”

      “女孩,可皮了,天天在家上蹿下跳。”

      “小孩子都这样,我儿子小时候也皮,现在上小学了反而老实了。”

      “是吗?那我再熬两年。”

      沈晚曦的同事也在聊孩子,她没插话。

      酒过三巡,回忆当年的话题越来越多。

      “你们还记得高二那次运动会吗?晚曦跑八百米,跑完直接吐了,林澈背她去医务室——”

      “记得记得!林澈那时候脸都白了,跑得比晚曦还快。”

      “我当时就在旁边,林澈冲过去的时候把我撞了一个趔趄。”

      “她那个速度,我都没看清人,就看见一道影子。”

      沈晚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她记得。记得林澈冲过来的样子。

      那是真的。

      “还有高三晚自习,她们俩老坐最后一排,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嘀咕什么?谈恋爱呗!”

      大家哄笑。

      沈晚曦没笑。

      “诶对了,林澈语文成绩是不是特别差?”

      “对对对,我记得她语文经常不及格,但是数学次次满分。”

      “太偏科了,老师都拿她没办法。”

      “她那个作文,我至今记得,写的什么‘论太阳的存在意义’,把语文老师气得够呛。”

      “哈哈哈我也记得,老师说‘让你写记叙文,你写什么议论文’。”

      “她还不觉得自己错,还跟老师辩论。”

      “后来怎么着?”

      “后来老师放弃她了,只要她数学考满分就行。”

      大家笑成一片。

      “不过她数学是真的厉害,每次考试我们都抄她的。”

      “对对对,我高中三年数学作业全靠抄林澈的。”

      “我也是,但是她那个人太难沟通了。每次还要求她,她才肯把过程写一下。”

      “怎么难沟通?”

      “你想抄她作业,你得先跟她说半天,她才能理解你要干嘛。”

      “而且她说话特别直接,有一次我问她借作业,她说‘你抄了也不会做’,我差点当场去世。”

      “哈哈哈你还好,我问她借,她问我‘你为什么要借’。”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想看看,她说‘你想看什么’,我编了半天。”

      “最后借到了吗?”

      “借到了,沈晚曦帮我说的。”

      大家看向沈晚曦。

      沈晚曦没说话。

      “对对对,那时候我们都找晚曦帮忙,晚曦一开口林澈就借。”

      “晚曦,你是不是有什么秘诀?”

      沈晚曦说:“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我们怎么说都不行,你一说就行。”

      沈晚曦没接话。

      有人小声说:“人家那关系,能一样吗?”

      桌上安静了一秒。

      又有人开口:“对了,她们俩后来是不是一起出国了?”

      沈晚曦的筷子顿了一下。

      “对对对,我记得她们俩一起去的英国。”

      “那后来呢?还在一起吗?”

      “肯定在一起啊,不然怎么一起出国?”

      有人看向沈晚曦:“晚曦,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晚曦说:“今年。”

      “那林澈呢?也今年回来的?”

      沈晚曦没说话。

      旁边有人插嘴:“你这不是废话吗,她们俩一起出去的肯定一起回来啊。”

      “那倒是。当年我们都说,你们俩这感情,出国肯定是一起去结婚的。”

      桌上几个人笑了。

      “对对对,我记得有人说过,等你们回来肯定领证了。”

      “结果一去这么多年,还以为你们在国外已经把事办了。”

      说话的人语气轻松,就是老同学开玩笑的那种轻松。

      沈晚曦端着杯子,没动。

      她看向林澈那边。林澈还没来。

      同桌小声问:“你们还在一起吗?”

      沈晚曦把杯子放下。

      “分了。”她说。

      桌上安静了一秒。

      “啊?”

      “什么时候的事?”

      沈晚曦说:“很久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怎么分的啊?”

      沈晚曦没说话。

      旁边有人打圆场:“哎呀,问这么多干嘛,来来来喝酒喝酒。”

      “对对对,喝酒喝酒。”

      话题很快转到别处去了。

      沈晚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同桌凑过来,小声说:“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

      沈晚曦说:“没事。”

      七点半,门又开了。

      林澈站在门口。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沈晚曦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林澈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里面是纯棉的T恤,她不能穿毛衣,无论多冷都不穿,那个质感会扎她的皮肤,她受不了。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

      扫完之后,她开始往里走。

      “来晚了,自罚三杯。”她说。

      有人起哄:“三杯哪够,至少五杯!”

      林澈笑:“行,五杯就五杯。”

      她接过别人递来的酒,真的一口气喝了五杯。

      大家鼓掌叫好。

      沈晚曦看着她喝。看着她放下杯子,抬起头,目光又扫了一圈。

      扫到她的时候,停了一秒。

      然后林澈被拉着坐到了对面。

      有人给她倒酒,有人跟她聊天。

      “林澈,你现在在哪儿高就?”

      林澈说:“做AI医疗。”

      “哇,高科技啊!赚大钱了吧?”

      林澈说:“还行。”

      “具体做什么的?”

      林澈说:“医疗影像。用AI辅助诊断。”

      “听不懂,反正感觉很厉害。”

      旁边一个男生说:“我老婆最近体检就是AI看的片子,说是比医生看得还准。”

      林澈说:“不一定。AI只能辅助,不能替代医生。”

      “那你做这个,是不是得懂医学啊?”

      林澈说:“学过。”

      “学过?你学医的?”

      林澈说:“本科是医学。”

      “那你怎么转行了?”

      林澈想了想:“不想做医生。”

      “为什么?”

      林澈没说话。

      旁边有人岔开话题:“对了林澈,你现在还像以前那样偏科吗?”

      林澈看着他。

      “偏科?”她问。

      另一个男生凑过来:“林澈,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李浩,坐你后桌那个。”
      林澈看着他,想了想。
      “记得。”她说。
      “真的?那我叫什么?”
      林澈说:“李浩。”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还真记得,厉害。”
      林澈说:“你上课睡觉,老师叫你回答问题,你站起来说‘这道题我不会’。”
      桌上几个人笑喷了。
      “这你都记得?”
      林澈说:“嗯。”
      “那你还记得别的吗?”
      林澈想了想。
      “有一次数学课,你问我一道题。”她说。
      李浩想起来了:“对对对,那道题我想了一节课都不会。”
      旁边有人问:“林澈怎么讲的?”
      林澈说:“那道题用常规方法解很复杂。我用了广义相对论里测地线方程的近似解法,把问题简化成黎曼几何下的最短路径问题。”
      桌上安静了一秒。
      “……什么?”
      林澈继续说:“后来老师看见了,说‘你这个方法超出高中范围了’。我说‘但答案是对的’。老师说‘你怎么想到的’,我就给她讲了我当时的假设——如果把平面看成是曲率极小的曲面,那两点之间最短路径应该满足……”
      “等等等等,”李浩打断她,“你当时给老师讲这个?”
      林澈点头。
      “老师听懂了?”
      林澈想了想。
      “她听了一会儿。”她说,“然后让我先回去坐着。”
      大家愣了一下,然后笑成一团。
      “那不还是没听懂吗!”
      “林澈,你是不是从小到大都这样?”
      林澈看着他们。
      “什么样?”
      “就是……用大学物理讲高中数学。”
      林澈想了想。
      “那样更简单。”她说。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九点半的时候,林澈已经喝了不少。

      她酒量不错,但今晚喝得有点急。脸开始红,话开始多,笑开始收不住。

      她靠在椅背上,听旁边的人讲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旁边的人看她这样,也笑了。

      “林澈酒量不行啊,才喝多少就这样了。”

      “人家那是高兴,你不懂。”

      “林澈,你还记得咱们班那个谁吗?坐第一排的那个,老爱睡觉的那个。”

      林澈想了想。

      “记得。周晓萌,她今天没来。”她说。

      “她后来出国了,你知道吗?”

      林澈说:“不知道。”

      “她现在好像在新加坡,做金融。”

      林澈点点头。

      “你认识的人还挺多。”

      林澈说:“不多。”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你这人,说话还是这么……直接。”

      林澈没说话。

      她看向沈晚曦这边。

      看了两秒。

      然后她端起酒杯,冲沈晚曦举了举。

      沈晚曦没动。

      林澈自己喝了。

      旁边有人看见了,小声问同桌:“她们俩不是分手了吗?怎么还互相敬酒?”

      同桌说:“谁知道,可能没什么吧。”

      那人点点头,没再问。

      十点半,同学会散了。

      大家站在酒店门口告别。有人喝多了在路边吐,有人在叫代驾,有人在抢着结账。

      “我来我来,说好了我请!”

      “不行不行,AA,必须AA!”

      “你给我放下,这单我买!”

      沈晚曦站在门口,等着车来。

      旁边两个女生在聊天。

      “林澈还是那个样子。”

      “是啊,说话一点没变。”

      “不过她数学那么好,现在做AI也挺合适的。”

      “你说她当年和晚曦,怎么分了啊?”

      “不知道,晚曦没说。”

      “挺可惜的,她们俩那时候多好啊。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林澈在作文课写了一篇文章,好像是写最爱的人,老师让她起来念,把我们全班笑死了。”

      “哈哈哈哈。我记得我记得,我现在都还经常和我老婆说这个。”

      沈晚曦听着,没说话。

      林澈从里面走出来,脚步有点晃。

      班长跟在她旁边:“林澈,你没事吧?叫代驾了吗?”

      林澈摆摆手:“没事。”

      她往前走了一步,差点踩空。

      旁边几个同学看见了。

      “哎哟,林澈喝大了!”

      “班长你扶着她点。”

      “她这样能行吗?”

      沈晚曦看见了。

      她没动。

      班长扶着林澈:“你这不行,我给你叫代驾。”

      林澈说:“不用,我自己可以。”

      她推开班长的手,往前走。

      又踉跄了一步。

      旁边有人笑:“林澈,你行不行啊?”

      林澈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沈晚曦看着那个背影。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她摔跤,林澈也是这样踉跄着冲过来背她。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还是走了过去。

      走到林澈身边,扶住她的胳膊。

      林澈转头看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

      旁边有人小声说:“那不是晚曦吗?”

      “她们不是分了吗?”

      “谁知道,可能还有联系吧。”

      沈晚曦没理那些声音。

      她看着林澈的眼睛。

      “你喝酒了。”沈晚曦说。

      林澈说:“喝了。”

      “我问你喝没喝。”

      林澈愣了一下。

      “没喝。”她说,“我开车来的。”

      沈晚曦没理她,从她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路边有辆车闪了闪灯。

      她扶着林澈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把她塞进去。

      系安全带的时候,林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眉头皱着。

      沈晚曦看着她。

      看了两秒。

      然后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开出酒店停车场。

      林澈靠在椅背上,不说话。

      沈晚曦也不说话。

      车里很安静。

      开了一会儿,林澈睁开眼睛。她转头看着车窗外,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看着沈晚曦。

      沈晚曦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林澈开口了。

      “晚曦。”

      沈晚曦没转头。

      “嗯。”

      林澈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理我?”

      沈晚曦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很轻。

      林澈等了一会儿。

      “我做错什么了吗?”她问。

      沈晚曦没说话。

      林澈又等了一会儿。

      “你不说,我不知道。”林澈说,她的表情焦急起来,不是演的。

      沈晚曦知道林澈是真的不知道。

      她教了她二十年。她知道她需要数据。

      但她不想给。

      “你喝多了。”沈晚曦说。

      林澈愣了一下。

      “等你不喝了再说。”沈晚曦淡淡地说。

      林澈看着她。

      然后她点点头。

      “好。”她说。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子开进一个小区,在林澈说的楼栋前停下。

      沈晚曦熄了火。

      林澈没醒。

      沈晚曦坐着,没动。她想林澈还是那样听话,只要是自己说的话,她全部都听。

      等了一会儿。

      林澈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到了?”她问。

      “嗯。”

      林澈坐直身子,揉了揉太阳穴。然后她转头看沈晚曦。

      “谢谢你送我。”她说。

      沈晚曦点点头。

      林澈打开车门,下车。

      她站在车边,低头看着车里的人。

      沈晚曦坐在驾驶座上,没看她。

      林澈张了张嘴。

      “你刚才说的,”林澈说,“等我不喝了再说。”

      沈晚曦看着她。

      林澈也看着她。

      “好。”沈晚曦说。

      林澈点点头。

      关上车门,转身走进楼里。

      沈晚曦一个人坐在车里。

      看着那扇单元门。

      很久很久。

      她想起刚才在车上那两个问题。

      “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做错什么了吗?”

      她是真的不知道。

      沈晚曦也不知道当林澈不喝酒了,她会不会说。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夜很静。

      车里很暗。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回到家,她没开灯。

      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沈晚曦起身走到阳台上,抬头看见天上闪亮亮的星星。
      想起今天的同学聚会,想起以前的事情,想起高二的时候。

      想起很久没想起过的那篇作文。

      那是高二下学期的事。那时候她和林澈已经在一起两年了。

      两年。从高一那个春天,到现在。

      七百多天。她数过。

      语文老师找她谈话那天,是个周四的下午。

      “晚曦,你和林澈关系好,你帮帮她。”

      沈晚曦差点笑出来。

      关系好。

      老师不知道,她们的关系,比“好”复杂多了。

      但她点头。当然要帮。她一直是帮她的那个。

      放学后,她拿着林澈的作文本,坐在她旁边。

      林澈的座位在窗边。夕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两个人的桌子上,把作业本染成暖橙色。

      林澈在看她。

      她一直在看她。

      沈晚曦没抬头,翻开作文本。

      “让我看看你写了什么。”

      林澈的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

      她写的是:她想做一台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

      沈晚曦读完那篇作文,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为写得不好。是因为写得太好了——用她那种方式好。逻辑严密,论证清晰,从控制论到信息论到热力学,一层一层推下来,最后得出结论:机器比人类好。

      语文老师的评语写在最后:**“立意太奇怪,没有感情,重写。”**

      沈晚曦看着那四个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林澈。

      林澈也看着她。

      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染成暖棕色。她脖子上那道疤,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

      好多年了了。她看这张脸看了好多年。

      还是会心跳。

      “你真的想当机器?”沈晚曦问。

      林澈想了想。

      “不是想当。”她说,“是觉得机器更好。”

      沈晚曦说:“那你知道老师为什么让你重写吗?”

      林澈摇头。

      沈晚曦说:“因为作文要写‘人’的东西。理想,愿望,感情。不是逻辑。”

      林澈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沈晚曦熟悉的专注。她在思考。在收集数据。在试图理解。

      “可是机器更好。”她说。

      沈晚曦笑了。

      她伸出手,把林澈脸侧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

      她习惯了这个动作。

      林澈没躲。她一直不躲。

      “我知道你觉得机器更好。”沈晚曦说,“但老师要的不是‘什么更好’,是你‘想成为什么’。”

      林澈没说话。

      沈晚曦想了想。

      “这样,”她说,“你写一个人。一个你认识的人。你写她。”

      林澈说:“谁?”

      沈晚曦说:“随便。你妈妈?你爸爸?我?”

      林澈看着她。

      “写你?”她问。

      沈晚曦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行,写我。”

      林澈开始写。

      沈晚曦在旁边看。

      第一句:**“沈晚曦是一个人。”**

      沈晚曦笑出声。

      “你改一下,”她说,“‘沈晚曦是我女朋友’。”

      林澈抬起头,看着她。

      “可以写这个吗?”她问。

      沈晚曦说:“为什么不可以?”

      林澈说:“老师说不能写谈恋爱。”

      沈晚曦笑得更厉害了。

      “那你写‘我最好的朋友’。”

      林澈点点头。

      她把“一个人”划掉,认认真真写上“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沈晚曦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她握了许多年。

      第二句:**“她每天会做很多事。吃饭,睡觉,上学,说话。”**

      沈晚曦听到林澈轻轻的叹气声,然后嘀咕:“人真没意思”。

      沈晚曦又笑了,她假装没听见,继续说:“你写具体一点。比如……她喜欢什么?”

      林澈抬起头,看着她。

      “你喜欢什么?”她问。

      沈晚曦说:“看书。吃好吃的。和你在一起。”

      她故意把“和你一起玩”改成了“和你在一起”。

      林澈没发现。她低下头,认真地记下来。

      第三句:**“她喜欢看书,喜欢吃好吃的,喜欢和我在一起。”**

      沈晚曦看着那行字。

      那个“和我在一起”,写得比其他字都用力一点。

      她没说话。

      第四句:**“她对我很好。她会借我的数学作业给别人抄,让我跟其他同学搞好关系,会帮我跟老师解释。”**

      沈晚曦眉头一皱。

      “不能写借作业给别人抄!”

      林澈看着她,认真的。

      “是事实。”她说。

      “划掉。”

      写到一半,林澈突然停下来。

      她盯着本子,眉头微微皱着。

      沈晚曦问:“怎么了?”

      林澈说:“我不知道怎么写了。”

      沈晚曦凑过去看。

      林澈写的是:**“她教我写作文。她说作文要写人,不是写机器。”**

      下面空着。

      沈晚曦说:“然后呢?你写完这句,可以写你学到了什么。”

      林澈想了想。

      “我学到了什么?”

      沈晚曦说:“对。比如……你明白了什么?你以前怎么想的,现在怎么想的?”

      林澈没说话。

      她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快黑了。西边的天际还有最后一抹橙红。东边的天空已经暗下来,有几颗星星开始亮起来,很小,很淡。

      沈晚曦看着她。

      看着她仰起的侧脸,看着她脖子上那道疤在暮色里若隐若现,看着她眼睛里倒映着那颗刚刚亮起的星星。

      许多年了。她还是会这样看她。

      林澈开口了。

      “你知道吗,”她说,“星星的光,要走很久才能到地球。”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

      沈晚曦愣了一下。

      “什么?”

      林澈没有回头,还是看着那颗星星。

      “我们现在看到的星星,”她说,“可能已经死了。但光还在路上。一直在走。走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

      沈晚曦没说话。

      林澈继续说:“有时候我想,人和星星一样。”

      她顿了顿。

      “人不在了,但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还在。还在走。”

      沈晚曦的呼吸停了一拍。

      林澈转过头来,看着她。

      夕阳最后的光落在她眼睛里,把那双总是专注的眼睛染成暖棕色。

      “就像你教我写作文。”她说,“你说话的时候,光就出来了。那些光会一直走。”

      她看着她。

      “有一天,光会走到我面前。”

      沈晚曦愣住了。

      林澈说:“你教我的那些,都会走到我面前。那时候你会知道,我都记住了。”

      她说得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但沈晚曦的眼眶红了。

      她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那些光,正在走。

      还会一直走。

      林澈低下头,继续写。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字。

      沈晚曦看着她的笔尖在纸上移动。

      她写的是:

      > 她教我写作文。她说作文要写人,不是写机器。
      >
      > 我想了很久。后来我想明白了。
      >
      > 人和机器不一样。人会死,但人说过的话会留下来。就像星星的光,走很久很久,还是会到。
      >
      > 她对我说的那些话,也会一直走。
      >
      > 有一天,光会走到我面前。
      >
      > 那时候她会知道,她教我的,我都记住了。

      林澈写完,把本子推到她面前。

      “不对吗?”她问。

      沈晚曦低头看着那些字。

      看着那句“有一天,光会走到我面前”。

      她想起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想起她看着星星的样子。想起她眼睛里的光。

      她们从6岁相识,已经数不清楚多少天了。
      她还是会被她打动。

      “对。”她说。声音有点哑。

      “很对。”

      林澈点点头。

      后来那篇作文,老师给了八十分。

      评语写:**“有真情实感,让人动容,继续努力。”**

      林澈把本子拿给她看。

      沈晚曦看了评语,笑了。

      “八十分。”她说。

      林澈点点头。

      “谢谢你。”林澈说。

      沈晚曦说:“不客气。”

      林澈把本子收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对我好,我会记住。”

      沈晚曦看着她。

      “记住就行。”她说。

      林澈点点头。

      她记住了。

      沈晚曦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想起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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