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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台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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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晚曦在这家医院上班的第一百四十三天。
凌晨一点十七分,她推开天台的门。
她只是加班加得头疼,想出来透口气。今天做了两台手术,连着站了六个小时,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但回办公室坐下,又睡不着。
门推开,夜风灌进来。
十一月的风,带着冬天的味道,吹在脸上有点凉。她站在门口,让风吹了一会儿。手术帽摘了,头发被吹起来,几缕扫在脸上,痒痒的。她没动。
然后她看见有个人靠在栏杆上,背对着她。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不是白大褂。个子中等,肩线很直。靠着栏杆的姿势很放松,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夹着烟,烟雾被风吹散。她在晚秋还是穿着单薄的衣服。
那个背影。
沈晚曦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那个人听到声音,回头。
戴着口罩。
沈晚曦只看到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那个人转回去,继续靠着栏杆,看她被冻得发抖,还是只穿着单薄的衣服。
沈晚曦站在原地,没动。
夜风还在吹。头发还在脸上扫。
她看着那个背影。
那个人不是医生。
她是以合作方身份来医院的。AI医疗公司的创始人。计算机博士。医学本科背景。项目合作。数据对接。偶尔出现。偶尔消失。
沈晚曦见过她的简历。看过她的名字。看过她的照片。
那个名字,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只是看到,心跳就会乱。
她把那个心跳压下去了。
她不该心跳。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步。
走到栏杆的另一边,和那个人隔了两三米远。她掏出烟,叼进嘴里。
万宝路。
她抽了十年。从十八岁开始抽。因为那年她走了,她不知道怎么办,就去买了她抽的那个牌子。
她低头摸打火机。
左边口袋。右边口袋。包里。没有。
她今天换了包。平时背的那个包今天没带,换了一个大的,装文件方便。打火机落在另一个包里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轻轻“啧”了一声。
正准备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收回去——
旁边一只手伸过来。
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面前了。
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把打火机打着,直接递到她面前。
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一下,两下,三下。但没灭。
沈晚曦低头看着那只手。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拿着打火机的手很稳。
那个打火机——银色的,磨砂的,边角都磨圆了。用了很多年的样子,上面有钢印的定制花纹,一个花体的英文字——L。
那是打火机主人的姓氏,沈晚曦想起了她的名字。
十六岁那年,她问过她:“这个打火机哪来的?”
她说:“我爸的。”
她问:“那你怎么留着?”
她说:“习惯了。”
那时候她们躺在她家床上,刚亲完。沈晚曦靠在她怀里,玩她的手指。她把那根手指举起来看,她说“别闹”,但没抽走。
沈晚曦看着眼前这只手。
看着那个打火机。
火苗还在晃。
她没动。
三秒。五秒。十秒。
那个人也没动。
就那样举着打火机,站在她面前。
夜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沈晚曦看着她。看着她眼睛下面的青。看着她比记忆里瘦了的脸。看着她脖子——被外套领子遮住,看不见那道疤。
但她知道那道疤在。
在领子下面。从耳后一直划到锁骨。十六年了。颜色浅了,但还是那么长,那么明显。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她第一次看见那道疤。血还在往外渗。她说:“疼吗?”她说:“不疼。”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她第一次亲那道疤。她缩了一下。她说:“痒?”她点头。
后来每次亲,她都会缩一下。后来习惯了,就不缩了。
那是她的地方。她一个人的。
现在那个人就站在她面前。
离她不到半米。
举着打火机。
等她点烟。
那个人看着她嘴里的烟,突然开口了。
“你把珠子咬开。”
沈晚曦愣了一下。
“什么?”
那个人指了指她叼着的烟。
“万宝路薄荷爆珠。”她说,“里面有颗珠子。咬开,才好抽。”
沈晚曦低头看着那根烟。
她抽了十年。从来不知道里面有珠子。
那个人看着她。
“你不知道?”她问。
沈晚曦没说话。
那个人等了两秒。
她的眼睛在沈晚曦脸上停着。沈晚曦知道这种眼神。从小就知道。她在观察。她在记录。她在想接下来该说什么。
“你一直抽这个?”那个人问。
沈晚曦说:“嗯。”
“为什么?”
沈晚曦没回答。
那个人等了一会儿。然后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想通了什么。
“因为我?”她问。
沈晚曦的呼吸停了一秒。
那个人看着她。
“你抽这个,是因为我?”她又问了一遍。
沈晚曦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细长,有点下垂,还是懒懒的。那双从小看到大的眼睛。专注。认真。在等答案。
她知道自己不该生气。她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她知道在她脑子里,这只是一个问题,需要答案。
就像小时候问她“你为什么哭”,问她“难过是什么意思”,问她“喜欢是什么感觉”。
想到这里,沈晚曦摆了摆头,不,那个人不知道喜欢和难过是什么感觉,她只是一台精密的机器,而且永不出错。
看着那个人的表情,那个人脸上有一丝愧疚,有一丝难堪,她知道这个问题不应该问,但她还是需要完善自己的数据库,所以她选择问出来了。
这一刻,沈晚曦还是觉得那个人真的很可恶。
你消失了十年。你一条消息都不回。你让我一个人等了三千多天。现在你站在这里,问我是不是因为你才抽这个牌子?
但她没有把打火机收回去。
她还举着。
火苗还在晃。
沈晚曦低头,凑过去,点了烟。
吸了一口。没咬珠子。还是那个味道。
那个人看着她。
“咬。”她说。
沈晚曦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用牙轻轻一咬。
“啪。”
很轻的一声。
一股清凉的薄荷味瞬间在嘴里炸开。凉的。冲的。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清醒了。
她愣住了。
那个人看着她愣住的样子。
眼睛弯了一下。
很轻。很快。
沈晚曦知道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那是她学会的公式之一。笑一下,表示友好。或者表示“你看,我帮到你了”。
她不知道她现在用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她也不想猜。
“好抽吗?”那个人问。
沈晚曦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下面那个一闪而过的弧度。
那个人又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你为什么不理我?”
沈晚曦的呼吸停了一秒。
那个人看着她。眼睛专注。在收集数据。在等答案。
“我做错什么了吗?”她又问。
沈晚曦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眼睛。那双从小看到大的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
八岁那年。
她陪她去医院。医生说她有阿斯伯格综合征。说她不太一样。说她需要人帮她。
她站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
医生问:“谁可以帮你?”
她转头看她。
她说:“我可以。”
从那天起,她就告诉自己,她会帮她。会教她。会一直陪她。
因为除了她,没有人可以理解她。
她是唯一的人。
后来她让她哭了。很多次,有伤心的,有难过的,有高兴的,有感动的。有时因为说话太直接让她伤心,有时因为说话不分场合让她难堪,有时因为她说了一些话让沈晚曦觉得很浪漫,她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会让她哭。
但她原谅她了。
每一次都原谅了。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她是真的不懂。她是真的不一样。
所以她告诉自己,会一直原谅她。
无论她做什么。
无论她多伤人。
无论她多不解风情。
她都会原谅她。
因为她是唯一能理解她的人。
可是现在——
沈晚曦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这里。举着打火机。问着“你为什么不理我”“我做错什么了”。
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还是不知道。
十岁那年她不知道。十五岁那年她不知道。十八岁那年她不知道。现在她还是不知道。
她永远不会知道。
沈晚曦突然想。
说了她也不会懂。
她只会记下来。存进数据库。下次套用。
沈晚曦把目光移开。
看着远处的夜色。
“不用。”她说。
那个人愣了一下。
沈晚曦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在栏杆上掐灭。
放回烟盒。
收进包里。
“我先下去了。”她说。
她没看她的眼睛。可恶的到底是谁,是她还是自己。
她没敢多想。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