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撒谎 母亲用两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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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边的角落，月亮还挂着残霜。
趁着母亲还没有醒来，郭辉背起包袱，拿出家里仅剩的最后一点钱，离家出走了。
他出发去首都星了。
云游的视野里，郭辉孤身一人的背影，正跟随着载客飞船逐渐远去、不断缩小，最后融入进宇宙星空中，成为了一颗毫不起眼的尘埃……
可郭辉却不知道，尘埃也是以母亲的一生为代价，才进入到星空的。
场景再度急剧变化，深空繁星褪去了光彩，变成了单调的白色与高楼——
云游这是跟随郭辉的视角来到白塔了。
郭辉先是应聘了白塔门口的保安。
但这种岗位基本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刚来首都星的郭辉一没关系二没经验，身体素质还没一个机器人好，何况市场上的机器人“量大管饱”还不用交社保，郭辉自然就被拒绝了。
被拒绝之后，郭辉又混进了附近的流浪者队伍。
这里的流浪者们大多老弱病残，郭辉作为一个健全的年轻人虽然和他们格格不入，但至少也是暂时依靠捡垃圾解决了温饱问题。
云游就站在这条街上，看见街上人来人往，看见太阳东升西落，昼夜更迭了好几轮。
这几日郭辉时常蓬头垢面，浑身没个人样，唯有一双黑眼珠子，总爱盯着路过的人，说不出的毛骨悚然。没人看清过这年轻人原来的模样，也没人敢看他。就连一同的流浪者也很少跟他说话。
人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下意识地避而远之，并将他归结为精神病患者。
没有人知道这个年轻人的过去，就连前段时间刚拒绝过他的白塔技术员也没能认出这个脏兮兮的流浪汉。
人们只知道白塔附近又多了个流浪汉，还有点精神问题，直到有一日，有人认出了郭辉——
“阿辉啊……”
紧接着是痛苦的叹息声……
正坐在地上吃垃圾的郭辉心头一震，是……是母亲的声音。
郭辉拔腿就跑。
他未来是要进白塔的，是体体面面的科学家，所以他害怕被人认出自己现在的这副样子，尽管这人是自己的母亲……
不知道追了有多久，母亲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她大概是年迈了，怎么追也追不上郭辉，最后竟一下子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郭辉听到动静，停下了脚步，下意识想要过去扶起她，但几番犹豫，最终只是害怕地蜷缩在墙背后观察着母亲，没敢过去。
云游看见女人努力了好几次，始终没从地上爬起来。
女人要没气了，但郭辉似乎还不知道。
云游心都跟着揪起来了。
一个母亲在至亲骨肉面前苦苦挣扎，与死神抗争，可儿子却无动于衷……
一下、两下、三下，女人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小，直到最后……
云游看不下去，走过去了。
他清楚自己只是这段记忆里的旁观者，很多事情早已发生，很多遗憾无法挽回，他改变不了任何过去，就像自己养父母的死亡，他也改变不了任何结局……
可他还是忍不住。
他拎起郭辉的衣领，怒骂道：“你个孬种！你过去看看她啊！你妈都要死了，你还在这杵着干嘛！！！”
云游本以为自己的声音和动作会和之前一样落空，造梦空间的任何人都看不见他，可令人意外的是，这次郭辉看见他了。
郭辉缓缓抬了个头，眼眶里泪水一滴滴掉了下去：“我过去有什么用？她已经死了。”
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所有人都在这个画面里一动不动。
云游一怔：“原来你都知道？”
尽管他第一眼看见的是女人，但视角一直随着郭辉变化，说明这个造梦空间的主人就是郭辉自己，并且空间主人是能感应到外来者的。
郭辉抹掉了眼泪，片刻后便已经从刚才的情绪里抽离了出来。
云游问：“我看见的是什么？你的潜意识么？”
郭辉“嗯”了一声。
云游忽然想起来什么：“既然你都知道……那你还真是够狠心的。”
在这个造梦空间里，他作为第三个观察者，多了一层全知视角，能看见的东西也比场景里的郭辉多了不少。
比如他的母亲在那个清晨根本就没有睡，在郭辉离去的下一刻，云游就看见母亲从床上坐了起来，并且一路跟随郭辉，来到了首都星。
其实母亲懂郭辉的自尊，所以并未第一时间与郭辉相认，而是一直都在背后默默守护着他。郭辉捡到的食物，甚至有一部分都是母亲故意放在他眼前的。
这些在云游的视野里都看得一清二楚，而场景里的郭辉对此熟视无睹，可是刚才郭辉也承认了……
他看见的既然是郭辉的造梦空间，那么说明郭辉潜意识里都清楚母亲的所作所为。因为只有他知道，他才能看见呀。
“所以你一直在利用她？”云游忽然觉得这个人的面目有些不像场景里那个木讷老实的郭辉了。
他知道母亲在看着自己，然后故意将自己对白塔的执着、自己的落魄展现给母亲看？
作为一个母亲自然看不下去自己的孩子落到这个地步，那么她能做什么呢？
她只能去求人，求人给自己的孩子一条活路。
“你知道为什么，从小她就跟我说，我以后一定会成为科学家吗？”
“为什么？”
“因为我的父亲就在白塔呀。”郭辉神色悲凉地笑了笑，“既然我们和白塔有这层渊源，为什么不能利用？她为什么就不能为了我去求求那个人？”
郭辉说得理所当然。
云游忽然想起，他在郭辉的故事里并没有看见父亲这个角色，现在想来，应该是郭辉将跟父亲有关的记忆全都藏了起来。
“你父亲是谁？”云游立即问。
郭辉没回答。
云游也跟着沉默了下。
这是郭辉的造梦空间，他有意隐藏的话就是不想让人知道，如果云游执意追问，反而会引起空间主人的排斥。
街道的场景里，任劳任怨了一辈子的女人还趴在地上，像是在等什么人过来，到死都不肯放弃。
云游换了个问题：“你连亲身母亲都利用至此，就没有一点后悔吗？”
“不是利用，是她心甘情愿。”
郭辉说完，眼眸垂了垂：“其实我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平庸，可她却为我编织了一个天才的梦，我慢慢陷了进去，并付出了百倍千倍的努力来替母亲圆梦。如今只差最后一步，那个梦就要成真了，我怎么可能放弃，母亲又怎么可能放弃？”
其实郭辉一直都知道，母亲用两代人的一生，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啊。
可就算重来一次，他也还是会这样做……他不后悔，因为这是他唯一往上爬的机会。只有爬上去，他才能圆梦，母亲才能瞑目啊。
云游收回视线：“你什么都知道，所以你才看见她就跑，是为了逃避，对吗？”
郭辉沉默了。因为云游说对了。
方才他一看见母亲就跑，并非为了那点自尊心。自尊心他确实有，否则也不会将自己弄的蓬头垢面，怕人认出。
可对面是自己的母亲，早就知道自己所有好坏的人，要那可笑的自尊心做什么呢？
他跑是因为害怕面对母亲……更害怕亲眼目睹母亲的离去。
因为他知道——
一个家底几乎全被孩子拿走的母亲在首都星的日子，不会比捡垃圾的郭辉更好过……
尽管这个时代足够富有，不会有人因为吃不饱饭而饿死，普通民众掉下的一点残渣都够阴沟里的老鼠过完整个冬天，但肮脏与罪恶从未离去。
那段时间，女人一边躲着郭辉、暗中寻找郭辉父亲的下落，还要一边谋生计。
很快，她便看见旁边的白塔生物院找志愿者。她并不知道志愿者是做什么的，她只知道他们管饭吃、还给补贴，就去了。
“你知道为什么她躲了我这么多天，却在今天来找我吗？”郭辉自言自语似的问。
云游在第三视角自然看清楚了：“因为她知道自己快死了。”
郭辉沉默了半晌，随后才开口：“白塔生物院给了她住处和生活用品，母亲觉得自己遇上了好人。后来，研究员的针管往她身上扎，母亲还以为这是治病的药，却没想到，对她来说那是害人的毒……”
他声音忽然哽咽起来：“其实他们早应该发现的，母亲操劳了大半辈子，身体早就落下了病根，根本就不适合当这个实验对象，可，可他们却因为一时的审查疏忽，害死了她……”
云游顿了顿：“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我去医院查过，母亲的病早已无力回天，最多只能找医生续几天命，还需要花费大量钱。我没有这个钱，所以放弃了治疗。这些事情母亲并不知道，那些天她躲着我的时候，我也在躲着她。你说，要她知道自己的孩子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并主动替自己放弃了治疗，她会怎么想？”
云游：“白塔生物院就没有赔偿？”
“没有。”郭辉苦笑着说，“母亲的死就像秋天枫林里的一片枯叶，落地悄无声息，也毫不起眼。实验前他们就签了免责条款，母亲重病期间连人道主义的关怀都没有。这一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们人微言轻，说的话根本就没人听。从这以后我便知道，母亲为我选择的道路是对的，我一定要更加努力地往上爬，爬到一定的高度上，才会有人听见我的声音，在乎我的感受。”
“真是够可怜，也够催人泪下的一段故事，”云游垂眸听完后，忽然道，“不过郭辉，你这番话里的漏洞实在太多了点。”
静止的大街上，忽然刮起一阵狂风。
郭辉艰难地看向他：“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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